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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周歲未備禮,婆婆小姑子50萬陪嫁引眾人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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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李素云,今年三十二,嫁到周家整三年。

      今天是我兒子周歲的日子,家里頭熱熱鬧鬧擺了十桌酒席,親戚朋友來得滿滿當當。我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袍站在門口迎客,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誰也看不出我心里頭壓著的那座山。

      婆婆周老太太坐在主桌上,穿金戴銀,正跟幾個老姐妹吹噓:“我這大孫子啊,天庭飽滿,將來是要做大事的……”

      小姑子周敏坐在她旁邊,脖子上那條蒂芙尼的項鏈亮得晃眼。那項鏈我認得,去年她訂婚時婆婆給添置的,連帶那五十萬陪嫁的銀行卡,一并塞進了她的陪嫁箱。

      五十萬。

      我結婚時,周家沒給一分彩禮。

      不是周家窮。周老頭子是鎮上農機廠的退休廠長,月月有進賬;周老太太手里攥著三套拆遷房收租,一年進項十幾萬。錢是有錢的,就是沒打算給我。

      三年前那場婚事,現在想起來還跟刀子剜心似的。


      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已完結,請放心觀看)

      我跟周建國是相親認識的。介紹人說男方老實本分,家里條件好,獨子,沒負擔。我爸媽一聽,催著我去見。

      見了第一面,周建國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長得很周正。我那時二十六,在小縣城已經算大齡,想著人踏實就行,處了三個月就定了婚期。

      定親那天,周老太太開門見山:“我們家不興彩禮那一套,那是賣女兒。你們要是真心過日子,就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我爸媽坐在那兒,臉都僵了。

      我爸憋了半天,說:“親家母,彩禮就是個意思,多少總得……”

      “意思?”周老太太把茶杯一擱,聲音尖了三分,“我兒子是廠長家的獨生子,娶媳婦還要花錢?我跟你說,鎮東頭王屠戶的閨女,陪嫁一套門面房,人家倒貼彩禮我都不要。我看中你家素云,那是你們家祖墳冒青煙,你們還管我要錢?”

      我媽眼眶當時就紅了。她一輩子要強,臨老了為女兒的親事,讓人家指著鼻子說倒貼。

      我站起來,聲音盡量平:“阿姨,您要是覺得我高攀了,那這婚事……”

      周建國一把拉住我,眼睛紅紅地看他媽:“媽!你少說兩句!”

      周老太太哼一聲,扭過臉去。

      婚事就這么稀里糊涂定了下來。沒有彩禮,沒有三金,沒有訂婚宴。婆家只出了一桌酒席錢——還是鎮上最便宜的飯店,四百八一桌,連龍蝦都沒有。

      我媽怕我嫁過去受氣,把攢了半輩子的八萬塊錢偷偷塞進我陪嫁的箱子里,又給我打了四床新棉被,買了全套的廚具。裝箱那天,她一件一件往里放,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云啊,媽沒本事,不能給你爭臉。這錢你藏好,別讓婆家知道,有點啥事能傍身。”

      我抱著那八萬塊錢,哭了一夜。

      嫁進周家第一天,周老太太就給我立規矩。

      “建國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她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你進了這個門,就要守這個家的規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中午收拾屋子,晚飯前把菜擇好。周敏在家住慣了,她的事兒你別管,我這個閨女嬌養大的,受不得委屈。”

      我點頭說好。

      那天晚飯,我做了四菜一湯。紅燒肉燉得軟爛,清炒時蔬火候剛好。周建國吃了三碗飯,周敏夾了兩筷子就說飽了。周老太太嘗了口紅燒肉,放下筷子。

      “咸了。”

      我愣了一下,說:“媽,我下次少放鹽。”

      她把碗往桌上一頓:“什么媽不媽的,我聽著別扭。你叫我周姨吧,叫媽我應不起。”

      周建國在旁邊低著頭扒飯,一聲不吭。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身邊是打著呼嚕的男人,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我不敢哭出聲,怕婆婆聽見,又添新的話柄。

      婚后第二個月,小姑子周敏帶男朋友回家。

      那男孩姓陳,家里做建材生意,聽說資產千萬。周老太太高興得像過年,提前三天就開始打掃衛生,又讓我去鎮上最大的海鮮市場買了兩斤基圍蝦、一條石斑魚。

      那天中午,我圍著灶臺轉了三小時,煙熏火燎炒出十個菜。周敏跟男朋友坐在沙發上吃水果、看電視,偶爾笑兩聲。周老太太陪著說話,一口一個“我家敏敏從小沒吃過苦”“你們陳家要好好待她”。

      菜上齊了,周老太太招呼客人入座。我端完最后一道湯,解圍裙準備坐下。

      “哎,”周老太太瞥我一眼,“這兒沒你的位子。廚房不是還有剩菜嗎,你在那兒吃就行。”

      那姓陳的小伙子臉都僵了,筷子舉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兒。

      我笑了笑,說:“周姨說得對,我在廚房吃,自在些。”

      我轉身進了廚房,把門帶上。外面熱熱鬧鬧推杯換盞,我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扒著早上剩的冷稀飯,就著一碟腌蘿卜。

      那是我頭一回認真想:這段婚姻,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結婚半年,我懷了孕。

      周建國在鎮上的農機站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千多。我的孕反很重,從六周開始吃什么吐什么,膽汁都吐出來過。周老太太看我臥床不起,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懷個孕就嬌氣成這樣,我當年懷建國的時候,下地干活一直到生。”

      我不敢頂嘴,硬撐著起來做飯。油煙一嗆,沖進廁所又是一頓吐。

      周敏那時已經訂了婚,天天在家試新衣服、做美容,時不時把朋友帶回家里聚會。她們在客廳說說笑笑,我在廚房洗碗。周老太太殺了一只雞,燉了兩個小時,盛了滿滿一碗端到周敏房里。

      “敏敏啊,這幾天累了吧?喝點雞湯補補。”

      我扶著廚房門框,看著她端著空碗出來,碗底還剩兩塊肉。她從我身邊經過,像沒看見這個人。

      那碗雞湯我聞了一下午,一口沒喝上。

      兒子是臘月生的。剖腹產,七斤六兩。

      手術室出來時,周建國守在床邊,眼眶紅紅的。我爸媽連夜從鄉下趕來,帶了兩只老母雞、一百個土雞蛋,還有給小外孫打的一對銀鐲子。

      周老太太抱著孩子,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大胖小子,長得真像建國小時候。”

      我媽小心翼翼問:“親家母,素云坐月子,你看是我來伺候,還是……”

      “伺候月子?”周老太太把孩子往我懷里一塞,“我哪有那個功夫。家里三套房還等著收租呢,再說我年紀大了,熬不了夜。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我媽當晚就留了下來,在病房的折疊床上睡了二十天。

      那二十天里,周老太太來過兩回。第一回是送了一兜子橘子——還是周敏不愛吃、快要爛了的。第二回是來看看孫子,抱了十分鐘,放下就走。

      出院那天,我媽把我送上周家的車,在車窗外頭偷偷抹眼淚。我握著她的手,想說點什么,喉嚨像堵了棉花。

      回到家,周老太太把嬰兒床放在雜物間門口。

      “先住這兒,等孩子大點再說。”

      雜物間沒有窗戶,冬天陰冷得像冰窖。我半夜起來給孩子喂奶,裹著棉襖還是凍得直哆嗦。

      兒子三個多月的時候,周敏出嫁了。

      婚禮辦在縣城最好的酒店,婚紗是蘇州定制的,婚車是八輛奔馳。周老太太提前兩個月就開始張羅,陪嫁的存折我無意中瞥見過——五十萬,整整齊齊。

      那天晚上,周建國靠在床頭刷手機。我問他知道這回事嗎。

      “知道啊,媽早就說了。”他頭也不抬,“敏敏是媽的老來女,從小疼到大,多給點也正常。”

      我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你那會兒不是沒要彩禮嗎?媽就沒給陪嫁。這不一樣。”

      不一樣。

      這三個字像三根針,一字一字扎進心窩里。

      我忽然想起出嫁前我媽說的話:“云啊,不要彩禮,婆家不會念你的好,只會覺得你便宜。”

      我當時天真,想著只要兩口子好好過,錢多錢少算什么。

      現在才明白,有些東西你越是不爭,人家越覺得你不配爭。

      周敏出嫁后,我的日子并沒有好過。

      周老太太對兒子的依賴愈發變本加厲。每個月的工資必須上交大半,說是“攢著給孫子將來上學用”。我們一家三口擠在那間沒有窗戶的雜物間里,她住著最大的主臥,手里捏著三套房的收租權,還嫌我們開銷大。

      “素云,這個月電費怎么又漲了?你是不是老開著空調?”

      七月流火,雜物間悶得像蒸籠,兒子脖子底下都熱出痱子了。我只開了一個小風扇,哪來的空調。

      我不辯解。三年下來我早就學會了,在這個家里,辯解沒用。

      周老太太永遠有理。她有理的時候你得聽,沒理的時候嗓門比你大。周建國永遠是和事佬,兩頭勸兩頭哄,到頭來誰都不領情。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跟周建國提了一嘴:“咱們搬出去住吧,哪怕是租房子呢。”

      他愣了愣,然后說:“我媽年紀大了,就我一個兒子,搬出去了她怎么辦?”

      “你媽今年五十八,身體比我還好。”

      “那也不能……”他搓著手,目光躲閃,“素云,你就當為了我,再忍忍。”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老實,不壞,每個月按時回家,工資如數上交。可他就是不會保護我。

      在他心里,媽永遠是第一位的。媳婦可以委屈,媽不能受氣。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三點。兒子在懷里均勻地呼吸,周建國的鼾聲在身后起伏。我睜著眼看那扇沒有窗戶的白墻,忽然想不起來,上一次開心是什么時候。

      兒子滿周歲,周老太太拍板要大辦。

      “我的大孫子,必須風光一回。建國,酒席定鎮上最好的飯店,起碼擺十桌。”

      我冷眼看著。三年了,頭一回見她對我和孩子的事這么上心。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要借這個機會,把那些年送出去的禮金收回來。

      我不說破。

      周歲宴定在五月十六。我提前一周就開始張羅,擬定菜單、確認賓客、布置場地。周老太太什么都不管,只吩咐一句:“周敏那天要帶公婆來,你安排個好位子。”

      我點頭,在留位圖上把最靠前的主桌劃給她女兒。

      宴會前一天晚上,周老太太突然把我叫到客廳。

      “明天親戚們來得齊,有些話我要提前跟你說。”她難得正色,“人家問起彩禮、嫁妝那些事,你別瞎說。”

      我沒吭聲。

      “不是我不給你彩禮,是你那會兒沒說啊。再說了,你娘家也沒提嘛,這事翻篇了,翻篇了。”她擺擺手,“周敏那五十萬是她自己掙的錢放我這兒的,你心里別有疙瘩。”

      自己掙的?周敏大學畢業就沒正經上過班,什么工作能三年攢五十萬?

      我心里明鏡似的,嘴上只應:“周姨說得是,我沒有疙瘩。”

      她滿意地點點頭,打發我回屋。

      我沒有疙瘩。我的疙瘩三年前就結痂了,痂皮底下是化不開的膿。只是我不想在今天跟她吵。兒子周歲,是喜事,我不想讓任何人壞了這場宴席。

      五月十六,天晴。

      兒子穿著我精心挑選的紅色唐裝,虎頭虎腦,見人就笑。親戚們輪番抱著他拍照,他也不怕生,小胳膊揮來揮去,抓周時一把攥住那個金算盤,滿堂喝彩。

      “將來是做生意的料!”

      “周家有后了!”

      周老太太笑瞇了眼,連說了三聲好。

      我看著兒子,鼻子有點酸。這孩子從出生就沒住過一天暖屋子,喝我的奶長大,夜里驚醒哭鬧從來是我一個人抱著哄。周老太太抱他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可是這一刻,他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周家長孫”。

      沒關系。我在心里說。媽媽會護著你,將來給你攢錢買大房子,讓咱們娘倆住得敞敞亮亮,再也不受那陰冷雜屋的寒氣。

      宴席進行到一半,賓客們開始互相敬酒。

      周敏穿著香奈兒套裝,挽著她丈夫的手,在各桌間言笑晏晏。婆婆跟在她身后,向親家母殷勤介紹:“這是老陳,做建材批發的,咱們縣那個建材城就是他家供的貨……”

      我端著茶水在各桌走動,該敬酒敬酒,該笑的笑。沒人注意我,我也不需要誰注意。

      周建國從后面拽我袖子:“素云,媽讓你過去一下。”

      周老太太坐在主桌正中央,面前擺著沒動幾筷子的菜。她沖我招手,聲音不輕不重,剛好夠鄰桌聽見:

      “素云啊,今兒個是大孫子的好日子,我尋思著,我們做長輩的總得表示表示。”

      四周安靜了半拍。幾桌親戚都往這邊看過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了,她從沒主動給過孩子什么東西。滿月沒給,百日沒給,這會兒周歲當著滿堂賓客,她是要……

      周老太太慢悠悠從手腕上褪下一個翡翠鐲子:“這是我婆婆傳給我的,老物件,值不值錢另說,是個念想。按理說應該傳長孫媳婦,但我今兒個做主了——敏敏出嫁我什么都沒給,這個鐲子就給她吧。”

      周敏笑著接過,套在手腕上,白嫩細腕襯著翠綠水頭,好看極了。

      “謝謝媽。”

      親戚們紛紛湊趣:“老太太大方!”“這鐲子成色好,值好幾萬呢!”

      我在旁邊站著,像個多余的擺件。

      周老太太又轉向我,臉上帶笑,聲音不大不小:

      “素云哪,你呢……別怪我這當婆婆的偏心。敏敏是閨女,閨女嬌養,老規矩了。你呢進門三年,給周家生了孫子,也是有功勞的。”

      她頓了頓。

      “今天周歲,我這當奶奶的也沒給孩子準備啥禮物。回頭讓你媽給你扯兩尺布,給孫子做件衣裳。啊。”

      席間靜默三秒。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目光躲閃。我媽坐在角落里,臉漲得通紅。周建國低頭盯著酒杯,恨不得把臉埋進去。

      兩尺布。

      兒子周歲,奶奶的禮物是兩尺布。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茶壺。

      這一瞬間很奇怪。我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想哭的沖動。三年來積壓的那些冷飯、那些雞湯、那些半夜的眼淚,此刻全都像退潮一樣,嘩地褪下去。

      心里只剩一片冰涼的澄明。

      我看著周老太太,她還在笑。那張皺紋密布的臉上,每一個褶子都寫著得意。她等著我像往常一樣低頭,說“周姨有心了”。

      我沒說。

      我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他不明所以,小手抓著我的衣領。我把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周姨。”

      她頓了一下。

      “您沒給彩禮,我不怪您。”

      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您給小姑子五十萬陪嫁,我也不眼紅。”

      周敏的臉色變了。

      我抱起兒子,穩穩地站直了。

      “今兒個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我就問您一句——”

      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掉進深井的石頭,回音撞在每一個人心上:

      “三年來,我這個沒花周家一分錢彩禮的媳婦,給您端過多少碗飯,洗過多少件衣,您還記得嗎?”

      周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轉過頭,看著滿座賓客:“我嫁進周家三年,沒要過一分彩禮,沒爭過一間房,沒提過一個錢字。兒子從出生到周歲,喝的每一口奶是我身上的血,穿的每一件衣裳是我媽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我不計較,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低頭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

      “周姨,您今兒個給孫子周歲‘隨禮’兩尺布,這份心意我記下了。將來您老了、病了、動不了了——我會按您教我的規矩,好好伺候您。”

      “您給我多少,我還您多少。一分不增,一分不減。”

      席間死寂。

      周老太太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可喉嚨里像卡了雞骨頭,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周建國終于抬起頭,眼神復雜:“素云……”

      我沒看他。

      抱著兒子,轉身,穿過那桌沒動幾筷子的酒席,穿過那些或驚愕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周敏突然尖聲叫起來:

      “你什么意思?你咒我媽呢是不是?”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她手腕上那翠綠的鐲子晃來晃去。

      “小姑子,”我說,“那五十萬是你媽的心意,我沒資格攔。但你記住——”

      “錢是周家的,命是自己的。你媽今天偏你一分,將來你就要還她十分。我不眼紅你,你也別笑話我。”

      “咱們往后,看的是誰笑到最后。”

      周敏的臉刷地白了。

      我走了。

      身后那場周歲宴散了沒有、怎么散的,我不知道。周老太太當天傍晚就回了屋,晚飯沒吃。周建國打了幾通電話過來,我沒接。

      我抱著兒子坐在縣城的公園長椅上,看著夕陽把云彩燒成一片金紅色。初夏的風還帶著涼意,孩子靠在我懷里睡著了,小手攥著我的衣角。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寶寶,媽媽今天很勇敢。”

      “媽媽替你爭了一口氣。”

      他沒醒,呼吸均勻得像羽毛。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我這前半生,從未被命運善待,卻總想著善待命運。我以為忍讓能換來尊重,以為不爭就是美德。

      我錯了。

      不是所有的忍讓都會被看見,不是所有的善良都值得被回饋。有些人你讓一寸,她要一丈;你給一分,她敢拿走你全部。你以為自己是在維持體面,她只當你軟弱可欺。

      從今往后,我不忍了。

      那天之后,我在娘家住了整整一個星期。

      我媽什么都沒問。每天早起給我燉雞蛋羹,傍晚抱著外孫在院子里乘涼,哼那些老掉牙的童謠。她這輩子沒讀過什么書,卻教會了我最要緊的一件事——人活著,脊梁不能彎。

      我爸沉默寡言,只在我臨走那天說了一句:“云啊,想過成啥樣,自己定。爹媽不能跟你一輩子。”

      我點頭,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周建國的電話從每天三五個,漸漸變成一兩個。他不敢來家里接我,只是反復問:“你什么時候回來?媽這幾天一直沒出門,鄰里問起來,我都不知該咋說。”

      我問他:“你知道你那句話傷我最深嗎?”

      他愣住。

      “周敏出嫁,我問你陪嫁的事。你說‘你那會兒不是沒要彩禮嗎’。”

      電話那頭長久沉默。

      “建國,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我不要彩禮,是因為我不想讓我爸媽晚年為我背上債。這不是你媽輕視我的理由,更不是你理所當然接受一切的借口。”

      他囁嚅:“我沒那個意思……”

      “你有沒有,已經不重要了。”我說,“我可以回去,但有幾個條件。”

      他如蒙大赦:“你說,你說。”

      “第一,雜物間的嬰兒床搬到朝陽的房間。我兒子不能在黑屋子里長大。”

      “……行。”

      “第二,每個月工資你自己拿著,不用上交。家里的開銷我來管,公賬公開。”

      他遲疑了三秒:“好。”

      “第三,”我頓了頓,“往后逢年過節、紅白喜事,你媽那邊我不再伺候。該盡的孝心我出錢,出力的事,找她閨女。”

      “素云……”他聲音干澀,“那是我媽。”

      “是你媽,不是我債主。”我平靜地說,“周家沒給過我一分彩禮,我卻給你們當了三年免費保姆。建國,欠債要還,天經地義。我只是按你媽教我的規矩辦事。”

      他把電話掛了。

      我沒打回去。

      第三天傍晚,周建國開著那輛二手桑塔納出現在村口。他站在院子里,手足無措:“素云,我來接你回家。”

      我媽倚在門框上,不吭聲。

      我問:“那三個條件,你媽知道嗎?”

      他垂下眼睛:“知道了。”

      “她怎么說?”

      他沒答,半晌才說:“總要慢慢來。”

      我抱起兒子,跟我媽道別。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摸摸外孫的小臉。

      “素云,路上慢點。”

      沒有多余的話。

      這就是我母親。她給不了我豐厚的嫁妝,卻給了我行走世間最硬的底氣——無論走多遠,身后永遠有一個可回的家。

      十一

      回到周家,一切似乎沒變,一切又似乎都變了。

      雜物間的嬰兒床搬到了南邊小臥室。周建國特意添了一臺空氣凈化器,窗戶開著,風能吹進來。我把兒子放在小床上,他在陽光里打了個秀氣的哈欠。

      周老太太沒出屋。據說這幾天身子不大舒服,飯菜都是周敏送進去。

      周敏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我倒不在意。橫豎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她怎么看我,妨礙不了我一分一毫。

      日子照常過。我照常早起,照常做飯,照常洗衣服收拾屋子。唯獨不再進周老太太的房間,不再殷勤地喊她吃飯。她把碗筷放在門口,我收走洗凈,隔天再放回來。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體面。

      親戚們開始私下議論。

      “周家那個兒媳婦,周歲宴上鬧那么大,本以為要離婚,居然還回來了。”

      “回來是回來了,跟婆婆不說話了。嘖嘖,這下周老太太算是碰上硬茬了。”

      “要我說也不能全怪兒媳。進門三年沒給一分彩禮,倒貼五十萬嫁閨女,誰心里能平衡?”

      “可不是嘛,做人不能太偏心。閨女是人,兒媳就不是人?”

      這些話三三兩兩傳進耳朵。我不辯解,不訴苦,該做什么做什么。兒子一天天長大,會爬了,會扶著床沿站起來了,會咧著小嘴喊“媽媽”。

      我的世界圍著這團小小的火苗打轉,別人的冷眼,不過是窗外飄過的風。

      周建國夾在中間,起初還試圖緩和關系。今天端一盤水果讓我送去給他媽,明天拿一件新衣服讓他媽試。我平靜地拒絕:“當初說好的,你媽那邊,我只出錢,不出力。”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

      時間久了,他大概也認了。這個家不可能再回到從前那種“婆婆發話、兒媳低頭”的日子。要么適應,要么崩盤。他沒有崩盤的勇氣,只能學著適應。

      十二

      轉折發生在入秋。

      周老太太病了。一開始只是咳嗽,拖了一周不見好,夜里開始發高燒。周建國連夜送她去醫院,CT一做,右肺下葉有個占位。

      疑似肺癌。

      周敏趕到醫院時妝都哭花了:“媽,你怎么不早點來看啊……”

      周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臉黃蠟蠟的,再沒有昔日的盛氣凌人。她看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確診那天,周建國在走廊里抽了一整包煙。他回家時眼圈發紅,在兒子的小床邊站了很久。

      “素云,”他啞著嗓子,“醫生說可能是早期,要手術。”

      我“嗯”了一聲。

      “手術費加上后續治療,大概要二三十萬。”

      我看著他。

      “媽這些年攢的錢,都給敏敏做陪嫁了。”他垂著頭,“三套房收租,一個月三千多,大頭都花在日常開銷。真要掏幾十萬現錢……”

      “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說……能不能先把孩子那筆教育基金取出來?以后我再攢。”

      兒子周歲時,我開了個專用賬戶,每個月雷打不動存一千塊。那是孩子的將來,誰也動不得。

      我放下手里的奶瓶,聲音平靜:“不能。”

      “素云!”

      “那是你媽,不是我債主。”我看著他的眼睛,“三年前你媽說周家不興彩禮,我認了。三年后你媽把五十萬嫁妝給了你妹妹,我也沒說什么。現在她要治病,你想起動兒子的錢——周建國,你虧心不虧心?”

      他像被抽了一耳光,整張臉都漲紅了。

      “那是我媽!我能眼睜睜看著她……”

      “你看啊。”我輕聲說,“我沒有不讓你看。”

      他呆在那里。

      “我給周姨買過城鄉居民醫保,一年四百二,報銷比例能到百分之六七十。你妹妹那五十萬,隨便拿個零頭出來都夠付自費部分。你去找周敏,那是她親媽。”

      “敏敏剛生了孩子,手頭也緊……”

      “手頭緊,金鐲子玉鐲子可一件沒少戴。”我抱起兒子,“你心疼你媽,我也心疼我兒子。這錢是孩子的保命錢,誰來動我跟誰拼命。”

      那天晚上周建國沒回家。他在醫院陪床,第二天一早打電話跟單位請了假。

      我沒問。

      周敏第三天來的醫院。她臉色很不好看,進門跟周建國在走廊上嘀嘀咕咕,聲音忽高忽低。

      “哥,我手里真沒那么多……老陳的工程款壓在建材城,年底才能回籠。”

      “多少先湊點,手術等不起。”

      “三萬行不行?”

      “媽給你的陪嫁五十萬呢?”

      “那是我的錢!哥你什么意思?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媽的醫藥費按理說就該你出!”

      周建國沒說話。

      我路過走廊,端著一保溫杯開水。周敏看見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嫂子!我媽病了,你總不能一分不出吧?”

      我停下腳步。

      “我出過了。”

      “什么時候?”

      “三年前。”我看著她,“你媽沒收過我一分彩禮,所以我沒資格分你的陪嫁。但周姨這幾年住在家里、吃在家里,水電煤氣哪一樣不是從我夫妻共同收入里出?三年,折成現金,少說也有五六萬。這還不夠?”

      周敏噎住了。

      “你要是覺得當女兒的該撇清,往后周姨的日常開銷、看病跑腿,你全接走。正好我落個清閑。”

      她不再說話。

      那三萬塊最終還是拿了出來。周建國東拼西湊,加上醫保報銷,手術費總算是湊齊了。

      周老太太手術那天,周敏在手術室外哭得肝腸寸斷。周建國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一言不發。

      我抱著兒子站在走廊盡頭。他還小,不懂什么叫癌癥、什么叫手術,只好奇地盯著手術室上方的指示燈。

      “媽媽,亮亮。”

      “嗯,亮亮。”我輕聲說,“奶奶在里面,醫生伯伯在幫她。”

      他似懂非懂,玩著自己的手指。

      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沒有波瀾。周老太太刻薄了我三年,可她畢竟是建國的母親、兒子的奶奶。我沒有原諒她,也不打算原諒。但我希望她活下來。

      活著,才能親眼看見她當年種下的因,結出怎樣的果。

      十三

      手術很成功。

      周老太太在ICU觀察了兩天,轉到普通病房。我去探過一次病,帶著一兜水果,在門口站了半分鐘。

      周敏在床邊伺候,正用小勺喂她喝水。母女倆頭挨著頭,畫面很溫情。

      我把水果遞給周建國:“我先回去了,孩子該喂輔食。”

      他點點頭,沒敢看我的眼睛。

      轉過走廊時,我聽到病房里隱約傳來周老太太的聲音:“建國呢?”

      “哥在外面。”

      “你嫂子呢?”

      周敏沒回答。

      片刻,周老太太長長嘆了口氣。

      我沒停步。

      往后的日子,周敏以照顧母親為由,帶著孩子長住娘家。那間我曾經伺候過婆婆無數個日夜的廚房,如今換了主人。我在臥室聽著她在外面指揮周敏:“鹽少放點,你哥血壓高。”

      周敏應著,鍋鏟磕碰,油星飛濺。

      我不出去。不是賭氣,是真的沒有力氣再去經營一份虛偽的熱絡。周家欠我的,我用三年還清了。往后余生,我只欠父母,只欠兒子。

      十四

      臘月里,周老太太出院了。

      手術化療讓她瘦了一大圈,頭發花白了大半,走路得扶著墻。那個曾經頤指氣使、嫌我燉肉咸了的婆婆,像一棵被風霜打蔫的老樹,再難撐起往日的派頭。

      她回來的第一天,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窗外出神。

      我經過,她突然開口:“素云。”

      我停住。

      她沒回頭,聲音蒼老了很多:“周歲宴那天……我不是故意給你難堪。”

      我等著下文。

      她卻沉默了。

      半晌,說:“建國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敏敏小時候身子弱,三天兩頭跑醫院,我怕她養不大,打小就多疼她些。習慣了。”

      她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掂一掂。

      “你進門那年,我心里頭不舒坦。建國從小到大沒離開過我,突然就跟你成了一家子,我……”

      她沒說完。

      我靜靜站著,沒有接話。

      “我不是不知道你這些年受了委屈。”她的聲音低下去,“可我是當婆婆的,拉不下臉。總覺得媳婦嘛,熬一熬,等自己當了婆婆就好了。”

      她終于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里有些我從沒見過的東西。

      “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周姨,”我說,“我不恨你。恨一個人太累了,我沒那個力氣。”

      她怔怔地看著我。

      “我只是學會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我平靜地說,“您當年教我的——不爭彩禮,不計較陪嫁,凡事多忍讓——這些道理我都記著。可您沒告訴我,忍到最后,誰來心疼我?”

      她沒答。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了雪。臘月的天,灰蒙蒙的,雪片子不大,密密地落下來。

      我攏了攏衣襟,走向兒子的小臥室。

      十五

      日子繼續往前。

      周老太太的身體時好時壞。開春后精神了些,能拄著拐杖在院子里走兩圈。周敏的孩子也大了,她忙著跟丈夫跑建材城的生意,回娘家的次數漸漸稀疏。

      周建國升了農機站副站長,工資漲到五千。每月按時把四千交到我手里,自己留一千零花。

      兒子兩歲半了,話還說不利索,可愛學舌。他管周老太太叫“奶——奶”,拖著長長的尾音,每回都把她叫得眉開眼笑。

      有一回他摔倒了,膝蓋磕破皮。周老太太慌得扔了拐杖,蹣跚著去找碘伏,又怕他不會配合,舉著棉簽直哆嗦。

      我站在旁邊看,沒上前。

      她老了,真的老了。

      那個曾經罵我“咸了淡了”、讓我一個人在廚房吃剩飯的婆婆,如今只是一個佝僂著背、害怕被孫輩嫌棄的老人。

      我接過棉簽,蹲下來給兒子消毒。他眼淚汪汪,乖乖吹著氣。

      周老太太站在一旁,像做錯事的孩子,期期艾艾。

      那天晚上,周建國小心翼翼問我:“素云,媽說……想把三套房的收租權轉給你。”

      我抬頭看他。

      “她說這幾年身體不好,理不了這些。你是家里的長媳,名正言順。”

      我沉默良久。

      “轉給你妹妹吧。”我說,“我不圖這個。”

      “素云!”

      “不是賭氣。”我難得心平氣和,“我跟你媽之間的事,不是這三套房能抹平的。不拿她的東西,往后我不欠她,她也不欠我。”

      周建國怔怔地看著我。

      “可是她……”

      “你孝敬你媽,我不攔著。”我把孩子抱起來,“只是別拿我當工具,去填你們周家那本理不清的賬。”

      他不再說話。

      那三套房最終誰也沒轉。周老太太自己收著租,只是不再每月催問水電煤氣——那些瑣碎的賬目,早就不知不覺換了我管。

      十六

      日子就這么過著,不咸不淡,不冷不熱。

      我不再是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該說的話說,該拒絕的事拒絕。周老太太偶爾還會嘮叨兩句,我已經學會左耳進右耳出。

      周建國有時嘆氣,說這個家沒有以前溫馨。

      我反問他:“以前溫馨的是誰?是你媽,是你妹妹,是那個不用干活的你。不是我。”

      他啞口無言。

      兒子三歲生日,我沒張羅大辦。只請了娘家爸媽過來,在家吃頓便飯。

      周老太太那天破天荒沒出門。她坐在沙發角落,看我爸媽逗外孫,臉上掛著拘謹的笑。

      “親家母,”她突然開口,“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周到。”

      我媽手里切著蛋糕,頓了一下。

      “都過去了。”我媽說,“只要孩子們過得好,我這當媽的就知足了。”

      周老太太沒再說什么。

      吃飯時,她把自己那份雞腿夾到我兒子碗里。兒子奶聲奶氣說“謝謝奶奶”,她眼圈忽然紅了。

      我低頭吃飯,假裝沒看見。

      十七

      真正的轉機來得出乎意料。

      那年秋天,小姑子周敏出事了。

      老陳的建材城資金鏈斷裂,債主堵門。兩口子賣房賣車,把所有值錢的家當填進去,仍補不上那個無底洞。周敏抱著孩子回娘家,在周老太太屋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周老太太把自己關在房里,晚飯都沒吃。

      第二天一早,她拄著拐杖敲開我的門。

      “素云,”她嗓子沙啞,“我想求你件事。”

      我看著她花白的發。

      “敏敏那孩子……怪我沒教好。可她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她垂下眼皮,手指絞著衣角,“你能不能借她點錢?”

      我沒接話。

      “不白借,我讓敏敏打借條。我那三套房每月還有租收,一年攢兩萬,慢慢還。”

      窗外梧桐葉正黃。一陣風過,沙沙落了一地。

      我看著她。

      三年。我進門三年,她從未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不是命令,不是冷嘲,是真的走投無路,把姿態放到了塵埃里。

      我忽然覺得很累。這些年的委屈、爭辯、對峙,這一刻都像褪了色的舊畫,只剩下泛白的輪廓。

      “周姨,”我說,“那五十萬陪嫁,還剩多少?”

      她臉色一白。

      “花完了。”周敏后來告訴我,那筆錢買了輛保時捷,給老陳撐門面。車現在也賣了,五十萬早就不剩分文。

      我沒再追問。

      “錢我有。”我平靜地說,“但不能白借。”

      周老太太猛地抬頭。

      “讓周敏寫借條,簽字畫押。三年之內還清,利息按銀行定存算。”

      她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還有——”我頓了一下,“往后逢年過節,不用你張羅。我會安排。”

      她怔了怔。

      “你說過,我是周家長媳。名正言順。”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層薄霧。她別過頭去,聲音很輕:“……好。”

      十八

      周敏的借條至今壓在我陪嫁箱底。

      五十萬我拿不出來,借了她八萬。不多,夠她租間小房子、給孩子交一年學費。周老太太把自己攢了半輩子的金飾當了,湊了三萬塞給女兒。

      那幾件首飾我認得。周敏結婚時婆婆戴過,成色很好,值個萬把塊。她當得急,只換出八千。

      周敏接過錢時手在抖。她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動,到底沒說出什么。

      倒是周老太太,目送女兒抱著孩子走出巷口,慢慢扶著墻,蹲下身。

      她沒哭出聲。肩膀一聳一聳,像風干的枯葉,在秋陽里瑟瑟發抖。

      周建國想去扶她。我攔住他。

      讓她哭吧。這些話壓了幾十年,哭出來,興許就好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周老太太的身體每況愈下,醫生說是老病復發,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她住進了縣醫院。周敏隔三岔五來,帶著熬好的粥。母女倆話不多,就那么靜靜坐著,像欠了一輩子的話,怎么也說不完。

      我去過幾次。給她送換洗的衣物,把醫保報銷的單子理清楚。她看著我忙碌,眼神復雜。

      “素云,”有一天她忽然叫我,“床底下有個紅木盒子,你回去找找。”

      我找到了。

      盒子沒鎖,打開是幾張泛黃的存單和一本薄薄的存折。存單上是周建國父親的名字,金額不大,總共五萬多。存折是周老太太名下的,每筆賬都用鉛筆細細標注:

      “建國考上技校,取五百。”

      “敏敏學琴,取八百。”

      “收二樓房租,進賬一千二。”

      “給敏敏攢嫁妝,存三萬。”

      最后一頁,鉛筆痕跡很新:

      “孫子周歲,想打對金鎖。怕媳婦不收,沒送。”

      我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那天下午我去醫院,把存折放回她枕邊。

      “周姨,”我說,“錢您自己收著。將來給孫子娶媳婦,讓他記得奶奶。”

      她躺在床上,臉瘦得只剩巴掌大。聽了這話,嘴唇抖了抖,想笑,眼眶卻先紅了。

      “素云,”她聲音很輕,“我對不住你。”

      我沒應。

      “當年的事……不是不給你彩禮,是我心眼小。總覺得你圖我家的房子,圖建國的戶口。敏敏的錢不是我給的,是她自己掙的——我沒告訴你,是想讓你心里不舒坦。”

      她喘著氣,每說一句話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不是不曉得你的好,是拉不下臉認錯。當婆婆的,認錯就輸了……”

      我握住她枯柴般的手。

      “周姨,您沒有輸。”

      她怔怔看著我。

      “您是贏了。”我輕聲說,“您有三個肯為您四處借錢籌醫藥費的孩子。您看這病房里,誰有您福氣大?”

      她嘴唇劇烈地抖起來。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了雪。臘月的天,灰蒙蒙的,一如三年前那個下午。

      她終于哭出聲來。

      不是放聲痛哭,是像孩子一樣的嗚咽,蒼老、破碎,把幾十年的驕傲、固執、不甘,全都哭了出來。

      周建國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呆在門口。

      我輕輕起身,把床邊的位置讓給他。

      十九

      周老太太是臘月二十三走的。

      那天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鎮上人家都在祭灶。她走得很安靜,像一盞耗盡油的燈,火苗跳了幾跳,倏然滅了。

      周建國守了她一整夜。清晨時分,他伏在床沿睡著了,夢里忽然驚醒——摸她的手,已經涼了。

      周敏趕到醫院時號啕大哭,跪在床前不肯起來。她說媽你還沒看到小寶上小學呢,你不是說要給他打對金鎖嗎,你怎么說話不算數……

      我站在病房門口,抱著三歲的兒子。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看見許多人哭。他摟著我的脖子,小聲問:“媽媽,奶奶去哪里了?”

      我看著窗外灰白的天光。

      “奶奶去很遠的地方了。”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

      他想了想,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一顆糖,輕輕放在病床邊。

      “給奶奶。”他說,“甜。”

      周建國把他抱起來,父子倆額頭抵著額頭,沒哭出聲,肩膀卻抖得像風中的樹。

      二十

      周老太太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這是她生前的囑咐:“別鋪張,省下的錢給孫子念書。”周敏紅著眼圈翻箱倒柜找遺言,最后發現夾在存折里的那一行鉛筆字。

      出殯那天,落著細密密的雪籽。

      我穿著黑色大衣,抱著兒子,跟在靈車后面走完最后一程。

      周敏瘦了很多,眼眶深深凹下去。她捧著遺像,相框上蒙著黑紗。那是周老太太六十大壽拍的照片,穿一件絳紅色毛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笑得很矜持。

      墓碑立起來時,周建國跪在雪地里,往火盆里一張一張遞紙錢。

      “媽,天冷,多穿點。”

      “媽,那邊的房子我托人燒了別墅模型,您看看喜不喜歡。”

      “媽,敏敏一家都好,小寶也好,素云把她媽接來照顧孩子了,您別惦記……”

      紙灰打著旋兒,被風吹遠。

      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方小小的墓碑。上面刻著“周門張氏之墓”,旁邊是早已過世的公公的名字,紅漆描過了,很新。

      兒子拽了拽我的衣角。

      “媽媽,奶奶住在這里面嗎?”

      “嗯。”

      “冷不冷?”

      我蹲下身,把他棉襖的拉鏈往上提了提。

      “不冷。”我說,“奶奶去看爺爺了,兩個人在一塊兒,就不冷了。”

      他似懂非懂,把小臉埋進我肩窩里。

      二十一

      周老太太走后,周敏把娘家那間屋收拾干凈,住了下來。

      老陳的債務理清了,建材城換了老板,他也找了份倉庫管理的工作。兩口子不再像從前那樣揮霍,每個月的工資精打細算,還周家的債。

      那八萬塊,她去年還了三萬,今年又還了兩萬。每次來送錢,都是趁周建國不在家,把牛皮紙信封擱在茶幾上,坐了不到十分鐘就告辭。

      有一次她抱著孩子來,那小丫頭已經會說話了,揪著周敏的頭發喊媽媽。周敏瘦了,也老了,眼角細紋密密匝匝,再不是當年那個戴蒂芙尼項鏈、穿香奈兒套裝的嬌嬌女。

      我留她吃飯。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孩子,小聲說:“不麻煩了。”

      “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她沒再推辭。

      飯桌上很安靜。她吃得不多,筷子動得拘謹。兩個孩子倒合得來,大的讓著小的,小的追著大的,滿屋子跑。

      “嫂子。”她忽然開口。

      我抬頭。

      她看著碗里的米飯,聲音低下去:“當年那五十萬……是我騙媽的。”

      我沒說話。

      “我沒掙過那么多錢。那五十萬是媽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還有我哥這幾年上交的工資。她讓我別告訴你,怕你知道了心里不平。”

      她把筷子擱下,肩膀輕輕顫抖。

      “我一直覺得媽偏心我是應該的,誰讓我是小的,誰讓我嫁得好……后來媽病了,我才明白,這世上沒有白偏的心,欠下的,遲早要還。”

      我看著她。

      窗外梧桐抽了新芽,綠茸茸的,陽光篩進來,在地上印出細碎的光斑。

      “那三年你在周家受的委屈,媽有一半,我有一半。”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嫂子,對不起。”

      我沉默很久。

      “你哥知道嗎?”

      “知道。”她低聲說,“他一直都知道。不敢告訴你。”

      我點了點頭。

      該知道的,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偏心,不過是一個母親,把有限的愛掰成兩半,一半明著給了女兒,一半藏在暗處、不敢讓媳婦看見。

      只是她藏得太久,久到把自己都騙了過去。

      那天下午,我送周敏出門。她抱著孩子走在巷子里,背影瘦伶伶的,走幾步,回頭看一眼。

      我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目送她拐過巷口。

      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后背發燙。

      二十二

      去年春天,周建國在縣城看中一套二手房。

      八十八平米,三室一廳,南北通透。小區門口就是幼兒園,離小學也只有兩站公交。中介帶著我們里里外外轉了三圈,兒子趴在新房子的陽臺上,興奮地喊:“媽媽,這里能看到云!”

      周建國搓著手,小心翼翼看我的臉色。

      “素云,你覺得咋樣?”

      我沒答。

      他以為我不滿意,連忙說:“還有一套,離你媽家近,就是貴三萬……”

      “就這套吧。”

      他愣住了。

      “可是……”

      “這套很好。”我站在灑滿陽光的客廳里,“兒子喜歡。”

      那天傍晚,我們在售樓部簽了購房合同。首付二十五萬,用的是我攢了三年的工資,加上那筆兒子周歲時開的“教育基金”。

      周建國想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

      “不用。”我說,“寫我的就行。”

      他張了張嘴,沒再堅持。

      辦完過戶手續那天,我把紅本子鎖進陪嫁箱里。那箱子還是三年前我媽給我打的,紅漆木,四角包著黃銅,鎖扣锃亮。

      箱底壓著八萬塊陪嫁——當年媽媽偷偷塞給我,后來一分沒動。旁邊是兒子的出生證、周敏那張還款過半的借條,還有周老太太遺物里翻出來的存折。

      “給孫子打對金鎖,怕媳婦不收,沒送。”

      我把那行鉛筆字看了很久。

      兒子今年四歲,活潑好動,皮得像只猴。他早就不記得周歲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只曉得媽媽每天會帶他去公園、給他讀繪本、教他認蔬菜瓜果。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寫在哪本紅本子上。不知道那間沒有窗戶的小屋曾經住過他三年。不知道奶奶離世前最后那一眼,看的是他。

      等他長大了,我會慢慢告訴他。

      不是為了讓他記恨誰,只是想讓他明白——這世上許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人心復雜,有偏私,有愧疚,有無從開口的歉疚,也有說不出口的愛。

      學會原諒很難。

      但學會放下,也許更難。

      二十三

      搬家那天,周建國一個人把雜物間那架嬰兒床扛上貨車。

      他站在車廂邊,看著那張舊床,很久沒有動。

      “素云,”他聲音很輕,“兒子那三年……委屈你了。”

      我抱著被褥從門口經過,腳步沒停。

      “現在不委屈了。”

      他追上來,笨拙地幫我拉車門。

      “往后,”他說,“不會了。”

      我坐上副駕駛,兒子在后座嘰嘰喳喳,問他那盆綠蘿要不要帶走、窗臺上的多肉是不是忘拿了。

      “要。”我說,“都帶上。”

      車子緩緩駛出巷口。后視鏡里,周家那棟住了三年的老屋越來越小,慢慢變成一個灰白的點,融進暮色里。

      我沒有回頭。

      新房子的客廳朝南,傍晚有滿室斜陽。兒子在木地板上鋪開他的積木城,把一只毛絨熊放在城堡最高的塔尖。

      周建國在廚房笨手笨腳切菜。他最近在學做飯,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細不勻,青椒炒糊了邊。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疊進衣柜,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樓下是幼兒園,孩子們剛放學,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有人騎電動車來接孫子,老太太把頭盔給孩子戴上,自己推著車慢慢走。

      我靜靜看著。

      手機震了一下。周敏發來消息,說這周末帶孩子來看新房,問方便不方便。

      我回了兩個字:來吧。

      窗臺上那盆綠蘿是新買的,葉子油綠油綠,藤蔓垂下來,在風里輕輕晃。

      兒子搭好城堡,歡呼一聲,跑過來拽我的衣角。

      “媽媽,你看,小熊住在大房子里!”

      我蹲下來,把他軟乎乎的小手攏在掌心。

      “喜歡嗎?”

      “喜歡!”他用力點頭,“媽媽,我們的房子好大好亮,窗戶也亮,太陽也亮!”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嗯,”我說,“往后咱們都住亮堂地方。”

      沒有黑屋子。

      沒有冷稀飯。

      沒有催人老的鐘擺。

      兒子掰著手指數:“幼兒園、公園、超市……媽媽,奶奶呢?奶奶什么時候來看我們?”

      我頓了一下。

      窗外暮色漸沉,對面樓的窗戶一盞一盞亮起來。

      “奶奶啊,”我輕聲說,“奶奶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你呢。你乖乖的,她就高興。”

      他似懂非懂,抱著小熊跑回積木城。

      周建國端著一盤炒煳了的青椒出來,訕訕地笑:“火候沒掌握好……”

      我接過盤子,放進水池。

      “明天我來做。”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一會兒。

      “素云,兒子周歲那天,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那些話……我其實,挺怕的。”

      我沒回頭。

      “我怕你再也不會原諒我了。”他的聲音很低,“這幾年,我每天晚上都怕。”

      水龍頭嘩嘩響著,沖掉青椒上焦黑的邊。

      “那你現在還怕嗎?”

      他想了很久。

      “怕。怕你跟兒子搬進這個房子,就不要我了。”

      我關上水。

      “周建國。”

      “嗯?”

      “這三年,你自己想明白沒有——你當初錯在哪兒?”

      他垂著頭,像課堂上被點名又答不出問題的學生。

      “我不該……不該讓媽欺負你。”

      “還有呢?”

      他沉默良久。

      “我不該覺得你的忍讓是理所當然。不該把敏敏的五十萬和你沒彩禮混為一談。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站在你這邊的時候,把頭埋進沙子里。”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素云,我不是個好丈夫。你給我三年時間,我才學會說這些話。”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老實、木訥、不浪漫、不體貼,媽寶了三十多年,連保護自己的妻兒都要從頭學起。

      可他到底在學。

      他每個月按時交工資,不再上交他媽。他學會了給兒子換尿布、沖奶粉、念繪本。他開始留意我喜歡吃什么菜、喜歡哪個牌子的洗衣液、冬天手腳冰涼要不要買電熱毯。

      他在用他的笨辦法,一點一點彌補這三年欠下的賬。

      “飯菜煳了倒掉,明天再學。”我把抹布遞給他,“過日子跟做菜一樣,哪能一次都不失手。”

      他接過抹布,愣愣地看著我。

      “素云,你……”

      “廚房收拾干凈。”我抱起兒子,“明天早上吃面,你去買兩棵小青菜。”

      他站在原地,半晌,咧開嘴笑起來。

      那笑容有點傻,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處,像秋收后曬場上的谷粒。

      兒子趴在我肩頭,沖他揮小手:“爸爸,買青菜!買面面!”

      “哎,買,爸爸這就去買。”

      他抓起錢包,拖鞋都沒換,蹬蹬蹬跑下樓。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兒子的小手揪著我的衣領,奶聲奶氣問:“媽媽,爸爸去買什么?”

      “買菜。”我說,“明天早上,給你做雞蛋面。”

      “加火腿腸?”

      “加火腿腸。”

      他滿意地窩回我肩頭,小聲嘟囔:“我們的新家真好……”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窗臺上的綠蘿葉子還在晃。樓下的路燈亮了,把樹影拉得又長又細。

      二十四

      夜里,兒子睡著了。

      我坐在客廳沒開燈,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娘家媽發來的消息:

      “云,新房子住得慣不?明天帶些臘肉給你們。”

      我回:住得慣,媽別忙。

      她發了個笑臉表情。六十多歲的人了,用手機還不太熟練,表情包是兒子幫她存的——一只搖尾巴的柴犬。

      我看著那只狗,忽然笑了。

      我媽這輩子沒享過什么福。年輕時伺候公婆,中年時伺候丈夫,老了還要操心女兒。當年周家不給彩禮,她比自己受辱還難受,背地里哭過好幾回,當著我的面卻一句抱怨都沒有。

      她只是把省吃儉用的八萬塊塞進我陪嫁箱里,說:“云啊,別怕,媽在呢。”

      媽在呢。

      這四個字,撐著我走過了最難的那三年。

      窗外的夜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漫過來。

      我打開那個紅漆陪嫁箱。

      最上面是房產證,鮮紅封皮,燙金國徽。下面是兒子的出生證明、疫苗本、每年的體檢報告。再往下是那本周老太太留下的存折,邊緣已經磨毛了。

      我翻到最后一頁。

      “給孫子打對金鎖,怕媳婦不收,沒送。”

      這句話我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滋味都不一樣。

      最初是委屈。三年冷眼、三年苛待,到最后連這點心意都要藏藏掖掖。

      后來是酸澀。她不是不知道我委屈,只是拉不下臉。當婆婆的尊嚴,比媳婦的感受要緊。

      再后來,就只剩下平靜了。

      金鎖后來還是打了。周建國拿著存折去金店,按周老太太看好的克重,打了一對小小的長命鎖。

      兒子周歲時戴過一次,沉甸甸壓在胸口,他總想扯下來。

      現在那對鎖收在箱子最底下,紅綢布包著,跟那本存折放在一起。

      等兒子將來結婚生子,我會拿出來交給他的媳婦。

      “這是你奶奶給的重孫輩禮物,”我會告訴她,“她攢了很久的錢,怕我不收,藏到臨終才讓人看見。”

      我不知道到那時我會用什么樣的語氣說這些話。

      也許還是會哽咽。

      也許只是淡淡帶過。

      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二十五

      今年清明,我帶著兒子去給周老太太掃墓。

      周建國加班沒來,周敏一家也沒來——她婆婆最近病了,在省城住院。提前一周她就跟我打過招呼,話里話外帶著小心。

      我說知道了,你們忙你們的。

      墓碑還是老樣子,旁邊公公的名字紅漆描過,很新。周老太太的名字是陰刻,填了墨,雨淋過,顏色淡了些。

      兒子五歲了,蹲在碑前把供果擺整齊。蘋果朝哪邊、橘子幾個、香蕉怎么放,他問得很仔細,像在完成一件頂要緊的任務。

      我站在旁邊,沒插手。

      香燭點起來,青煙裊裊,飄向清明灰白的天。

      “媽媽,”兒子仰頭問我,“奶奶能看見我們嗎?”

      “能。”

      “那她能看見我給奶奶畫的畫嗎?”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蠟筆畫了三個小人——一個梳短頭發的是他,一個戴眼鏡的是爸爸,一個穿裙子、頭發最長的是媽媽。旁邊還有一團黃色,他說那是奶奶養的大黃狗,早就死了。

      他認認真真把畫壓在供品下面。

      “奶奶,這是咱們的新家。”他指著紙上一棟歪歪扭扭的大房子,“有窗戶,很亮很亮。下次你來玩,不要迷路。”

      風從山腳吹上來,紙頁簌簌響,像有人在輕輕翻看。

      我蹲下身,把昨晚寫的那張紙疊成方勝,放進焚燒桶。

      周建國不知道我寫了什么。

      周敏也不知道。

      只有火知道。

      火舌舔過紙邊,黑色的紙灰像蝴蝶,忽高忽低,飄遠了。

      兒子拽著我的衣角:“媽媽,奶奶去天上了嗎?”

      “嗯。”

      “她會變成星星嗎?”

      “會的。”

      他仰頭看天,認真找了一會兒,又低頭扒拉供品袋子里的糖果。

      “媽媽,”他剝開一顆糖塞進嘴里,含含糊糊說,“等我也變成星星,就能見到奶奶了。”

      我喉頭一哽,把他攬進懷里。

      “那要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多久?”

      “等你長到媽媽這么大,再長到爸爸那么大,再長到奶奶那么大。”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一會兒。

      “那還有好久哦。”

      “是啊,”我說,“好久。”

      他滿足地窩在我懷里,繼續嚼那顆糖。

      風停了一陣,又起。

      墓碑靜靜地立在那里,周老太太的名字被香火熏出一層薄薄的黑灰。我用手絹輕輕擦了擦。

      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面。

      “媽,”我在心里說,“兒子五歲了,很健康,很活潑。房子買了,貸款慢慢還。敏敏那邊也穩下來了,下半年應該能把欠債還清。”

      “建國比以前懂事了些,至少知道往家里買菜。”

      “您放心。”

      下山時兒子走累了,賴著不肯邁步。我蹲下來背他,走了十幾米,腰就開始酸。

      他趴在我背上,小胳膊圈著我的脖子。

      “媽媽,奶奶以前背過你嗎?”

      我怔了一下。

      “沒有。”

      “為什么?”

      我想了想。

      “因為媽媽是大人了,不用背。”

      他“哦”了一聲,不再追問。

      山路兩旁開了許多野花,白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綴在草叢里。兒子伸手去夠,摘了一小把,攥在手心。

      “給媽媽的。”他把花往我頭發里插,“漂亮!”

      花瓣蹭過臉頰,涼絲絲的,帶著青草的腥氣。

      我背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山腳的停車場還遠,陽光斜斜地從云隙間漏下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趴在我背上,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呼吸輕輕落在后頸,軟軟的,暖暖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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