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邯鄲日報)
轉自:邯鄲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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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宗紅
每近小年時,父親制作糖瓜的忙碌與香甜,便乘著時光的列車,裊裊依依地從記憶深處蜿蜒浮游至我的心頭,暖遍周身。
自小受父親言傳身教,我對于傳統節令諳熟于心。尤其是像紅燒肉、炸藕盒這類平時難得一見的美食,總要等到春節方能有節制地嘗上幾口。而在那之前,小年就成了我們暢快實現“糖瓜自由”的日子。我們歡快地唱著“二十三,糖瓜粘”“二十三,祭罷灶,小孩拍手哈哈笑”的童謠,心里滿是踏實的幸福感。
糖瓜好吃,自家做的糖瓜尤其好吃——這都得益于父親那雙巧手。
做糖瓜的關鍵在于熬麥芽糖,而熬糖原料,是麥粒。
那些年所用的麥粒,是大伯從千里之外的老家寄來的,而且是提前發好芽兒的麥粒。大伯得知父親寫信要麥粒是為了給我做糖瓜,回信時便說,不如他和大娘做好糖瓜直接郵寄,豈不省事?但父親執意要親自做,并在下一封信里引了“維桑與梓,必恭敬止”的詩,還解釋說,這份手藝與心意,也要傳給我這一代。既為了讓我記住根脈,也為了讓我在制作家鄉吃食的過程中,品出香甜之外的滋味。
伯父心領神會,一過臘八就開始準備。他將當年的新麥專門留下洗去浮灰,裝進陶盆,溫水浸透,蓋上籠布,合上蓋子,放在炕頭悶著。不過一天,原本干癟的麥粒喝飽了水,脹起了圓嘟嘟的肚子,開始一場安靜的“變形記”。
伯父帶著這些悄悄發芽的麥粒,騎自行車趕往二十里外的鄉郵政所打包郵寄。那時候沒有現在這樣方便的塑料袋,得用籠布包裹好麥粒,再里外包上三層油紙,用塑料繩扎實捆緊,活像個放大版的粽子。最外層還要套上麻袋片縫成的郵包。層層包裹之下,包裝的分量比麥粒本身還重,郵費自然也翻了一倍,但伯父從不在意。
等父親收到郵包時,挨挨擠擠的麥粒已經冒出了芽,像剛長出尾巴的小蝌蚪。想象它們在汽車、火車、卡車上顛簸輾轉的途中,還努力地發芽、向上探著,該是多么有趣又多么有生命力的一幕。父親將麥粒移進瓷盆,淋上溫水、覆好籠布,讓它們繼續生長。城市的筒子樓沒有土炕,只有父親用廢油桶改成的煤球爐。在做完飯封火后,他就把瓷盆放在爐邊的小凳上;做飯捅開火時,再把小凳挪得遠些。父親說,發酵的溫度是麥芽好壞的關鍵。
在等待麥芽長成的日子里,父母分頭準備其他:母親用棉線搓好四股合一的繩,當作切糖瓜的“刀”;父親則蒸好一籠和麥粒比例相當的棒子面——我們管玉米面叫棒子面。日常吃窩頭喝糊糊,早已對棒子面望而生厭,忽然見到新的用法,不覺眼前一亮。玉米本身含糖量高,熬出的糖液甜味主要靠它,所以父親在配比時,會稍稍多放些棒子面。
適宜的溫度給了麥芽生長的條件。等到麥粒上那些蝌蚪般的小圓頭都抽成兩三厘米的細絲,父親臉上就溢開了比爐火還暖的喜色。麥芽切碎,和蒸好的棒子面一同下鍋攪勻,繼續靠在爐邊悶兩三個小時,就能把析出的糖汁舀出來,架上爐火慢慢熬了。
文火熬糖汁是件極考驗耐性和心性的活兒,但對于父親而言并非難事。他在大小事上都細致穩妥,不僅是工作上的“勞模”“先進”,即便家務瑣碎,無論掃房、搓煤球,還是清理鍋蓋油垢、給發舊的紗窗染色,他都能不慌不忙,做得條理分明。熬糖汁看似簡單,不過一手扶鍋,一手不停地攪動,可這一扶一攪,直至粘稠、拉絲、完工,得在爐子前靜靜坐上三個多小時。我也搬個小凳挨著父親坐下,看鍋里金黃的糖汁咕嘟咕嘟冒著小泡,隨著木棍緩緩攪動,顏色越來越深,直到糖汁變成糖稀,用木棍挑起時有了勁道的厚重感,這時,就可以拉糖條了。
這時的糖條呈淺褐色,近乎琥珀色,其實已是成品的麥芽糖。我小學校門口有攤子賣“攪糖”,兩分錢一份,便是這般模樣。攤主用兩根竹簽或木簽往鋁盒一提、一攪,便滾出一顆玻璃球大小的糖團。孩子們先當玩意攪著玩,玩夠了才一點點抿進嘴里,慢悠悠地一起咽下。
《舌尖上的中國》里說“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方式”,這話反過來也成立:簡單的方式,也能做出不簡單的好滋味。糖瓜制作雖屬民間手藝,工序樸素,卻在千年傳承里被一代代人慢慢摸索出溫度與情致,就像父親熬糖汁、拉糖條的重復動作,所有的變化都藏在靜默的凝視與平和的等待中。
糖瓜最終成型,是在父親確定糖條達到可以切的時候。母親用線繩往糖條上迅速地一套、一勒,截面整齊的糖瓜便一個接一個落入下面的笸籮。我的任務就是端著鋪了玉米淀粉的竹笸籮接住它們——這活兒沒有什么技術,卻要盯緊糖瓜不落地。剛切下的糖瓜在淀粉上滾來滾去,涼透之后互不粘連,便成了真正“呱呱叫”的香甜糖瓜。
若想更甜,熬糖時可以加點白砂糖;若想更香,笸籮里不妨撒些熟芝麻。這些都是年復一年試出來的心得。就像做糖瓜的最后幾步,父親本可以獨自完成,卻總要我和母親一起幫忙。在添加食材、添加人手的過程里,歡笑聲也自然地漫上來。我也在一年一年中長大,跟父親學會了做糖瓜的全部方法。如今特產豐富,再也無需讓老家寄麥芽,哪怕是夏季想吃,網購冷鏈也能隨時實現。
可像我這樣的“糖瓜控”,每到小年,還是忍不住親手做上一回。
父親沒留下什么顯眼的財富,可他傳給我的這門手藝,卻為我后來獨自撐起的日子添了許多亮色。我學著父親的樣子熬麥芽糖、拉糖條,以一家人的姿勢做糖瓜——這幸福,照亮了我當下,也將溫暖往后一年又一年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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