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的寒風裹挾著細雪,敲打著莫斯科國際機場巨大的玻璃幕墻,發出沉悶的嗚咽。二十歲的安娜·伊萬諾娃站在安檢口前,身上那件厚重的羽絨服也無法驅散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她金色的長發有些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邊,冰藍色的眼眸里盛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的面前,是臉色鐵青的父親伊戈爾,和哭得幾乎暈厥的母親葉蓮娜。哥哥阿列克謝站在父母身后,雙手插在褲袋里,眼神復雜地看著她,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
“安娜,如果你今天執意要跟那個中國人走,踏過這道安檢門,”伊戈爾的聲音像凍土一樣堅硬冰冷,每一個字都砸在安娜的心上,“那么,從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們的女兒。伊萬諾夫家沒有你這樣不顧一切、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傻瓜。你的選擇,會讓我們蒙羞,會讓整個家族成為笑柄。你聽清楚了嗎?”
葉蓮娜抓住安娜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聲音破碎:“安努什卡,我的小鴿子,求求你,別走!那個中國那么遠,你什么都不了解!他才認識你幾個月?網上認識的能有什么真心?他要是騙你怎么辦?你一個人在那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留下來,媽媽給你介紹更好的男孩子,我們莫斯科的好青年多的是!”
安娜看著父母痛心疾首又憤怒決絕的臉,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知道父母愛她,他們的擔憂并非全無道理。她和李巖的相識,確實始于一個語言交換APP。他是中國南方城市寧州的一名軟件工程師,而她,是莫斯科大學中文系的學生。隔著屏幕和八千公里的距離,他們從磕磕絆絆的語言練習,聊到各自的文化、生活、夢想,再到深夜不愿掛斷的視頻通話。李巖的耐心、幽默、以及對她笨拙中文的鼓勵,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按部就班、略顯沉悶的大學生活。半年后,李巖攢了假期,飛了十個小時來到莫斯科。當那個清瘦、戴著眼鏡、笑容有些靦腆的中國男孩,真實地站在她面前,用不太流利但努力清晰的俄語對她說“安娜,我很想你”時,安娜知道,她淪陷了。
接下來的兩周,他們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逛遍了莫斯科的大街小巷。李巖尊重她的文化,努力適應這里的飲食和氣候,笨拙但真誠地試圖與她的家人溝通。然而,伊戈爾和葉蓮娜,尤其是伊戈爾,對這段戀情充滿了不信任和排斥。在他們看來,網戀不靠譜,跨國婚姻風險巨大,更何況對方來自一個他們并不十分了解的東方國度。他們懷疑李巖的動機,擔心安娜被騙,更無法接受自己精心培養、如明珠般的女兒,要遠嫁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一個語言不通、舉目無親的地方。
爭吵、眼淚、勸說、甚至威脅,持續了整整兩個月。安娜試圖向父母解釋李巖的為人,展示他們的聊天記錄、李巖的工作證明、甚至他父母的照片和問候視頻。但根深蒂固的偏見和對女兒遠行的恐懼,讓伊戈爾和葉蓮娜寸步不讓。最后,當安娜顫抖著說出“爸爸,媽媽,我愛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去中國看看”時,伊戈爾勃然大怒,摔碎了心愛的伏特加酒杯,吼出了“斷絕關系”的最后通牒。
此刻,站在安檢口前,這是最后的選擇。一邊是血脈至親,是熟悉的故土和語言,是看得見的安穩未來;另一邊是熾熱的愛情,是未知的國度,是一個她只相處過短短兩周卻愿意托付終身的男人。
廣播里再次響起催促前往寧州航班旅客登機的通知。安娜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氣,混合著機場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她慢慢掰開母親緊緊抓住她的手,力道輕柔卻堅定。她看向父親,淚水終于滾落,但聲音清晰而顫抖:“爸爸,媽媽,對不起。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愛我。但我已經二十歲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巖不是騙子,他愛我,尊重我,我們會努力過好我們的生活。中國也許很遠,很陌生,但那是他的家,以后也會是我的家。請你們……原諒我的任性。我會好好的,我會經常給你們打電話,發照片。等我們穩定了,接你們過去看看。”
說完,她不敢再看父母瞬間灰敗絕望的臉和哥哥眼中閃過的痛心,猛地轉身,將登機牌和護照遞給安檢人員,幾乎是逃也似的,穿過了那道象征著分離與抉擇的閘口。身后,傳來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親壓抑的、沉重的喘息,但她沒有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只能緊緊攥著背包帶子,跟著人流,走向登機口。
![]()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安娜大部分時間都在流淚和昏睡中交替。對未來的迷茫,對家人的愧疚,以及對李巖的思念和依賴,交織在一起,讓她心力交瘁。當飛機降落在寧州國際機場,她隨著人流走出艙門,濕熱而陌生的空氣撲面而來,耳邊充斥著完全聽不懂的漢語廣播和嘈雜人聲。一瞬間,巨大的孤獨和恐慌幾乎將她淹沒。
然后,她在接機的人群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李巖舉著一塊手寫的俄語牌子“Анна, добро пожаловать!(安娜,歡迎!)”,踮著腳,焦急地張望著。當他看到安娜,眼睛瞬間亮了,用力揮著手,擠過人群向她跑來。
沒有浪漫的擁抱和熱吻。李巖跑到她面前,停下,有些手足無措,然后接過她沉重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輕輕握了握她冰涼的手,用生硬的俄語說:“安娜,路上辛苦。歡迎來到寧州,歡迎……回家。”他的手掌溫暖干燥,眼神里滿是心疼和堅定。
“家”。這個字眼,讓安娜強忍了一路的淚水再次決堤。她撲進李巖懷里,像個迷路的孩子終于找到了依靠,放聲大哭。李巖輕輕拍著她的背,用中文低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里。”
最初的日子,遠比想象中艱難。語言是第一道關。雖然學過中文,但日常交流、買菜、坐車、看醫生,完全是另一回事。李巖工作忙,不能時刻陪著她。她常常因為表達不清而著急,因為聽不懂別人的話而尷尬。飲食也不習慣,寧州菜偏甜淡,而她懷念莫斯科濃重的紅菜湯和黑面包。氣候潮濕悶熱,讓她這個來自干冷地區的北方姑娘長了滿身痱子。文化差異更是無處不在,從社交距離到表達方式,都需要慢慢摸索。
更讓她心痛的是,家人的決絕。她到達寧州的第二天,就給家里打了電話,是哥哥阿列克謝接的,語氣冷淡:“安娜,爸爸說了,既然你選擇了,就別再打電話回來。媽媽病了,不想受刺激。”然后掛斷了。她發信息,郵件,都石沉大海。逢年過節,她精心挑選禮物寄回去,包裹被原封不動地退回。那種被至親徹底拋棄的感覺,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啃噬著她的心。李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盡可能早下班,陪她散步,教她更實用的中文,帶她嘗試各種中國美食,鼓勵她結交新朋友。他父母住在另一個城市,得知情況后,特意趕來寧州看望他們。李巖的母親,一位慈祥的中學教師,拉著安娜的手,用簡單的俄語單詞和手勢,努力表達歡迎和關心,還給她做了家鄉口味的餃子(雖然味道不太一樣)。公公話不多,但默默包攬了所有重活,還偷偷塞給安娜一個紅包,用生硬的俄語說:“零花錢。”
這些點滴的溫暖,像細小的火苗,慢慢驅散著安娜心頭的寒冰。她開始報名本地的語言班,進步很快。李巖支持她繼續學習,幫她聯系了寧州大學,她可以旁聽一些感興趣的課程。她嘗試寫一些關于俄羅斯文化、以及在中俄生活差異的小文章,投給一些文化交流網站和公眾號,竟然慢慢有了些反響,還有了一點微薄的稿費。她認識了小區里幾個同樣嫁到中國的其他國家的姑娘,大家偶爾聚在一起,分享酸甜苦辣,互相打氣。
三年時光,在磕磕絆絆、淚水和歡笑中悄然流逝。安娜的中文已經相當流利,甚至帶上了點寧州口音。她在一家跨國貿易公司找到了一份俄語翻譯兼商務助理的工作,雖然起步薪資不高,但讓她有了經濟獨立和融入社會的成就感。她和李巖搬出了租住的小公寓,用兩人的積蓄和雙方父母的一些支持,貸款買了一套不大但溫馨的二手房。生活漸漸步入正軌,有了實實在在的煙火氣。她依然會在深夜想起莫斯科的雪和父母的面容,心里隱隱作痛,但那份痛楚,已經被新的生活、愛人的支持和自我成長的力量,包裹起來,不再那么尖銳。
![]()
就在安娜以為,與原生家庭的裂痕或許將永遠凍結在時光里時,一個越洋電話,打破了這份漸趨平靜的生活。
那是一個周日的午后,寧州下著淅淅瀝瀝的春雨。安娜正在陽臺上侍弄她養的幾盆多肉植物,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帶著俄羅斯國際區號的號碼。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顫抖地劃過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父親冰冷的聲音,也不是母親哀傷的哭泣,而是哥哥阿列克謝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焦急、疲憊,甚至……一絲卑微的懇求。
“安娜……是我,阿列克謝。”他的聲音沙啞,背景音有些嘈雜。
“哥哥?”安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年了,這是第一次接到家人的主動來電。
“安娜,聽著,家里……出事了。”阿列克謝語速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爸爸……爸爸他上個月突發腦溢血,送醫院搶救過來了,但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半邊身體癱瘓,需要長期康復治療和專人護理。媽媽為了照顧他,也累倒了,心臟出了問題。家里的積蓄……為了爸爸的手術和前期治療,已經快用完了。莫斯科的康復中心和護理費用,高得嚇人。我的工作……你知道的,收入不穩定。我們……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
他停頓了一下,呼吸粗重,然后艱難地吐出接下來的話:“安娜,我們知道……當初是我們不對,是我們太固執,傷害了你。爸爸現在躺在病床上,有時候清醒,會含糊地念你的名字……媽媽也后悔得不行。我們……我們想請你幫幫忙。你能不能……能不能借一些錢給我們?或者,如果你和李巖在那邊有關系,能不能幫忙打聽一下,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把爸爸接到中國治療?聽說中國的針灸和康復治療對一些中風后遺癥效果不錯,而且費用可能比莫斯科低一些……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安娜……”
阿列克謝的聲音里,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和放下所有驕傲后的難堪。安娜舉著手機,站在春雨微涼的陽臺上,久久沒有出聲。耳邊是哥哥急促的呼吸和遠處隱約的汽車聲,腦海里卻飛速閃過三年前機場安檢口前父母決絕的臉,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父親冰冷的“斷絕關系”;閃過這三年來獨自在異鄉打拼的艱辛、無數個思鄉的夜晚、李巖和他家人給予的溫暖、自己一點點建立起來的新生活……
恨嗎?怨嗎?當然有。三年前他們的決絕,像一把刀,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狠狠斬斷了她的退路和情感依托。這三年,她被迫迅速成長,獨自面對一切,其中的酸楚,只有自己知道。
但是……那是她的父親,母親,哥哥。血脈的聯系,童年的記憶,那些曾經真實存在的關愛,并不會因為一場激烈的爭吵和幾年的斷絕往來就徹底消失。聽到父親病重癱瘓,母親累倒,哥哥焦頭爛額,她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發緊。
幫忙?怎么幫?她和李巖剛買房,背著重重的貸款,工作也剛穩定,積蓄有限。接父親來中國治療?涉及跨國醫療、簽證、住宿、語言溝通、巨額費用……這簡直是一個龐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工程。
“安娜?你在聽嗎?求求你,說句話……”阿列克謝的聲音帶著哭腔。
安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清香的濕潤空氣。再睜開時,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震驚和波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混合著痛楚、責任和冷靜決斷的光芒。
“哥哥,”她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但很平穩,“把爸爸的詳細病歷、診斷報告、還有你們目前的經濟情況,整理好,發郵件給我。我和李巖商量一下。另外,我需要知道,如果考慮來中國治療,你們的具體想法和能承擔的底線是什么。先別急,把情況弄清楚。錢的事情……我們想辦法。但有些事情,我需要先和李巖,還有他的家人溝通。”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冷漠拒絕。她給出了一個理智的、需要更多信息的回應。掛斷電話后,安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李巖走過來,擔心地攬住她的肩膀:“怎么了?誰的電話?你臉色不好。”
安娜轉過身,把頭埋進李巖懷里,悶悶地把哥哥來電的內容說了一遍。李巖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發表意見,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等她說完,他才輕聲問:“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安娜的聲音帶著迷茫和痛苦,“我恨他們當初那么對我,可是……那是我爸爸。他現在那樣……我沒辦法假裝看不見。但是,接他來中國治療,這太難了,對我們來說,壓力太大了。而且……我心里過不去那個坎。”
李巖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安娜,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選擇幫忙,我們一起想辦法。錢不夠,我們可以先找我爸媽借一部分,也可以看看有沒有什么醫療保險或者救助渠道。治療方面,我有個大學同學在醫院工作,可以幫忙咨詢。如果你覺得心里過不去,不想管,我也理解,那是他們當初選擇的結果。但你要想清楚,不管怎么做,不要讓自己以后后悔。”
李巖的支持和理解,像定海神針,讓安娜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她想起婆婆曾經對她說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當初是他們糊涂,但血緣是割不斷的。幫不幫,怎么幫,量力而行,問心無愧就好。”
幾天后,安娜收到了阿列克謝發來的詳細郵件。看著父親躺在病床上憔悴的照片,看著那一長串令人心驚的醫療費用清單,安娜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她和李巖仔細盤算了他們的積蓄和還款能力,又和李巖父母開誠布公地談了。公婆雖然對親家當初的做法有微詞,但看在安娜的面子上,還是表示愿意提供一部分借款,并幫忙聯系醫院和康復機構。
安娜回復了阿列克謝,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她和李巖可以籌措一筆錢,幫助支付莫斯科那邊接下來半年的康復和護理關鍵費用,緩解燃眉之急。同時,她和李巖會在中國這邊,全力尋找性價比高的康復方案,并咨詢跨國醫療轉運的可能性,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莫斯科那邊配合辦理各種復雜手續。她明確表示,這是基于親情和人道的幫助,不代表原諒了過去的所有傷害,也不意味著未來關系的自動修復。未來的路怎么走,取決于雙方的態度和行動。
郵件發出去后,安娜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也有一絲釋然。她做出了符合她內心良知和當前能力的決定,沒有因為怨恨而見死不救,也沒有因為親情而盲目地大包大攬、犧牲自己和自己的小家庭。她劃清了界限,也伸出了援手。
![]()
不久,阿列克謝回復了郵件,只有簡單的“謝謝”兩個字,但安娜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沉重和復雜。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未來,還有漫長的醫療之路、經濟壓力、以及情感上的修復與重建在等著他們。但至少,這一次,她不是那個二十歲在機場無助哭泣、被家人拋棄的女孩了。她是安娜,一個在異國他鄉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事業和家庭、能夠冷靜分析、做出選擇并承擔后果的女人。三年前,家人斷絕關系;三年后,家人求幫忙。生活給出了最殘酷也最真實的考題,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書寫答案。
#跨國婚姻 #家庭決裂 #親情考驗 #疾病危機 #經濟壓力 #異國成長 #夫妻支持 #邊界與援助 #原諒與否 #自我成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