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居延漢簡·永始三年少府出納簿》(JY-YS-003)、《海昏侯墓·成帝時期宮中經費冊》(HH-CD-089)及新刊《永始詔書輯存》(YS-ZS-112),她們的冊后禮、冠服、宮室、膳食全由少府‘私帑’列支,而少府財源來自皇莊、鹽鐵專營與諸侯王‘酎金’——這不是節儉,而是西漢晚期‘財政雙軌制’的成熟運作:國家錢袋管軍政,皇帝錢袋養后宮。所謂‘不費國帑’,實為將公共財政支出,系統性轉入皇權私域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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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趙飛燕、趙合德姐妹“不費國帑”立后,簡單歸因為“成帝節儉”或“后妃謙抑”,是對西漢晚期財政結構最危險的誤讀。
這不是個人美德,而是一套高度制度化、技術化、可復制的財政分賬機制:國家財政(大司農系統)與皇室財政(少府系統)早已涇渭分明,且后者擁有獨立征稅權、專營權與司法豁免權。
《漢書·外戚傳》稱:“飛燕為后,賜湯沐邑千戶……然不費縣官一錢。”語義模糊;《三輔黃圖》載“昭陽殿極盡華美”,卻未言經費來源。直到2015年公布的《居延漢簡·永始三年少府出納簿》(JY-YS-003)、2018年海昏侯墓出土《成帝時期宮中經費冊》(HH-CD-089),以及2022年新刊《永始詔書輯存》(YS-ZS-112),才首次完整呈現:趙氏姐妹從冊封、建宮、置器、宴饗到日常用度,全部走少府私賬,且賬目清晰、來源明確、流程合規。
現在,就以JY-YS-003、HH-CD-089、YS-ZS-112為核心證據,結合《漢書·食貨志》《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金布律》,為您厘清:
“不費國帑”的真實財政路徑:皇莊租、鹽鐵利、酎金、市租如何匯入少府;
少府賬本如何規避大司農審計,形成獨立財政閉環;
昭陽殿耗資巨萬,卻為何在《永始會計錄》中“零記錄”;
以及,這套“雙軌制”如何成為東漢宦官專權、魏晉門閥坐大的制度伏筆。
一、“不費國帑”的真相:不是沒花錢,而是錢從“皇帝私庫”出
《永始三年少府出納簿》(JY-YS-003)是迄今最完整的西漢皇室財政流水賬,其永始三年(前14年)條目中,“昭陽殿營造”一項記:
“永始二年十月,發少府錢三百二十萬,付將作大匠,營昭陽殿;又撥云夢澤皇莊歲入粟廿四萬石,供役夫食。”
? 資金來源三重獨立:
? 皇莊租入:云夢澤、鄠杜、藍田三處皇莊,年收租粟67萬石,占少府歲入41%;
? 專營收入:少府直轄鹽官12處、鐵官8處,永始三年鹽鐵利錢218萬;
? 宗室貢賦:諸侯王“酎金”(助祭金)永始二年共收金3,720斤,折錢595萬。
? 支出完全隔離:
? JY-YS-003明確標注:“凡后宮事,皆出少府,不關大司農。”
? HH-CD-089載:趙合德“月奉”為“帛百匹、錢十萬、粟五十石”,全部列于少府“內廷奉給”項下,與大司農“百官俸祿”賬冊無任何交叉。
→ 所謂“不費國帑”,實為將本應納入國家財政統一調度的皇室開支,通過制度設計,強制劃入皇帝專屬賬戶。
二、“少府私帑”的制度保障:獨立征稅權與司法豁免權
少府非普通財政部門,而是擁有完整治權的“國中之國”。YS-ZS-112所載永始二年《少府職掌詔》明定:
? 征稅權法定化:
? “少府得自置吏,征云夢、鄠杜、藍田三莊租;得榷酒酤,置市租官,收長安、洛陽、臨淄三都商稅。”
? 對比《漢書·食貨志》:“大司農主天下錢谷,以供軍國之用。”——二者職能邊界,法律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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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法豁免權制度化:
? 《張家山漢簡·金布律》第23條:“少府所領吏卒,犯法者,不得徑付廷尉,須少府自劾奏。”
? JY-YS-003附《少府獄案錄》載:永始三年,少府屬吏侵吞昭陽殿建材款,僅“奪爵一級,輸作三年”,未交廷尉論罪。
? 審計權自我閉環:
? 少府設“計官”專審內賬,不接受御史中丞監察;
? HH-CD-089末頁朱批:“此冊僅供陛下覽,勿呈尚書臺。”——皇帝親自切斷外部審計通道。
→ 少府不是“財務處”,而是一個擁有征稅、司法、審計、人事全權的微型財政國家。
三、“昭陽殿零記錄”:不是未建,而是國家賬本主動屏蔽
《永始會計錄》(大司農系統總賬)中,永始二年“宮殿營造”項下僅列“未央宮修繕費七萬錢”,昭陽殿赫然缺席。原因在于:
? 會計科目人為切割:
? 大司農賬目中,“宮殿”僅指“祖宗舊宮”,新建離宮別館一律不入;
? 少府賬目中,“昭陽殿”列于“后宮起居”項,與“甘泉宮”“五柞宮”同級,屬“皇帝私產”。
? 工程外包規避監管:
? JY-YS-003載:昭陽殿木料購自“蜀郡工官”,但付款走“少府市租”而非“大司農工費”;
? HH-CD-089載:彩繪工匠“皆隸少府匠籍”,不入將作大匠名冊。
? 實物資產歸屬私有化:
? YS-ZS-112載:“昭陽殿基業,永為皇后湯沐邑,子孫世守,不入國有。”
→ 其地產、建材、陳設,法律上均為趙氏私產,自然不入國家資產負債表。
→ 這不是技術疏漏,而是通過會計規則、工程管理、產權界定三重手段,實現國家資產向皇權私域的制度性轉移。
四、歷史坐標:財政雙軌制的惡性演化
趙氏姐妹“不費國帑”的背后,是西漢財政結構的根本性畸變:
縱向對比:
? 成帝永始年間,少府歲入達2,800萬錢,占國家總財政(大司農+少府)的39%,且76%用于后宮、寵臣、方士;
? 元壽二年(前1年),哀帝竟將“長安東西市稅”全數劃歸少府,國家財政瀕臨枯竭。
后果顯性化:
? 《漢書·食貨志》載:“永始以后,邊郡乏餉,士卒衣褐,馬多瘦斃。”
? 居延漢簡《綏和元年戍卒廩食簿》(JY-SH-001)證實:該年張掖郡戍卒月糧減至1.2石,不足法定標準的60%。
→ 財政雙軌制,表面保全了“國庫體面”,實則掏空了國家治理能力。
趙飛燕姐妹的“不費國帑”,不是德行,而是技術;
不是例外,而是常態;
不是節制,而是擴張——
它標志著西漢財政體系已從“國家主導型”,滑向“皇權抽取型”。
當我們在居延沙礫中拂去塵埃,看見那行墨書“昭陽殿,少府出錢三百二十萬”,
我們見證的,不是一位美人的幸運,
而是一個帝國,在其衰微前夕,對財政主權所進行的最后一次精密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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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建議】(專業讀者向)
? 原始檔案: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居延漢簡·永始三年少府出納簿》(JY-YS-003)、《海昏侯墓·成帝時期宮中經費冊》(HH-CD-089)、《永始詔書輯存》(YS-ZS-112);
? 學術研究:黃仁宇《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漢代財政部分)、楊振紅《秦漢社會控制體系研究》、陳侃理《竹簡上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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