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讓我們把目光投向1987年。
有一份來自老山戰(zhàn)場的傷亡統(tǒng)計，讓無數(shù)研究戰(zhàn)史的人瞪大了眼睛，甚至懷疑是不是統(tǒng)計員手抖寫錯了。
那是蘭州軍區(qū)21集團軍61師181團的地盤。
他們守的地方叫東山，是整個老山戰(zhàn)區(qū)里最燙手的山芋，也是雙方死磕最兇的“絞肉機”，戰(zhàn)略位置跟當年的上甘嶺有的那一拼。
他們在那兒，足足釘了一整年。
你敢信嗎？
全團上下將近三千號弟兄，頂著對面越軍沒日沒夜的炮火洗地，還要防著特工摸上來搞偷襲，打到最后，陣亡名單上只有幾個名字？
十個。
沒錯，就是十個人，連個兩位數(shù)都沒湊齊。
在那種稍不留神就缺胳膊少腿的煉獄里，這么大一個建制團能打出這種戰(zhàn)損比，說它是神跡都不過分。
有人得問了，這運氣也太逆天了吧？
要么就是碰上了“天兵天將”？
都猜錯了。
能把這仗打成這樣，全靠一個人算的幾筆“傻賬”。
而這個關(guān)鍵人物，一年前差點就坐在老家棉機廠里，翹著二郎腿喝茶當副廠長去了。
此人名叫宋國斌。
故事還得從1985年說起。
那會兒正好趕上著名的“百萬大裁軍”，軍隊里到處都在精簡縮編。
35歲的宋國斌當時正帶著61師的教導大隊，是個正營級干部。
大名單一下來，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注定要脫軍裝走人。
接到命令，這漢子沒半句廢話，堅決服從。
其實他心里有本賬算得很明白。
老家江蘇啟東那邊，老婆孩子全在農(nóng)村。
當兵十七年，從警衛(wèi)員混到教導大隊長，雖說混出了人樣，可家里那頭實在顧不上。
地里的活兒、家里的娃，全扔給媳婦一個人扛。
常年分居兩地，讓他心里總覺著虧欠得慌。
這回讓轉(zhuǎn)業(yè)，對他們家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到了九月，宋國斌休假回家，主要就是去跑接收單位的事兒。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覺得這兵當?shù)锰嘞胙a償他，回鄉(xiāng)后的路順得讓人眼饞。
靠著在部隊硬邦邦的履歷，加上老同學幫襯，沒出十天，兩個金飯碗就擺在眼前：
要么去縣委黨校當副校長；
要么去縣棉機廠干副廠長。
選哪個？
宋國斌心里明鏡似的。
八十年代中期，縣里的棉機廠那是富得流油的好地方，福利待遇杠杠的。
廠里開出的條件簡直讓人沒法拒絕：直接分一套三室一廳的樓房，拿的工資比部隊里還高出一大截。
那年頭，能住進三室一廳，跟做夢娶媳婦差不多，屬于一步到位的頂級配置。
宋國斌連個磕巴都沒打，直接選了棉機廠。
全家人樂得合不攏嘴，殺雞宰鵝那是必須的。
工作有著落了，大房子也有了，錢袋子也鼓了，這下一家老小總算能團團圓圓過日子。
那時候宋國斌心里那個美啊，就等著假期一結(jié)束回部隊辦個手續(xù)，這輩子的軍旅生涯就算光榮謝幕，以后就是享清福的日子。
要是劇本照這么演，啟東縣多半會多出個盡職盡責的廠長，可老山前線那邊，搞不好就得多躺下不少年輕的生命。
誰能想到，就在假期還剩最后三天的時候，出事了。
部隊突然接到急令：全員拉動，開赴云南邊境，參加老山輪戰(zhàn)。
這消息簡直就是個晴天霹靂，把宋國斌原本規(guī)劃好的安穩(wěn)日子劈了個稀巴爛。
一邊是擺在眼前的榮華富貴——副廠長的交椅、寬敞的大樓房、老婆孩子的熱乎飯；另一邊是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的戰(zhàn)場——爛泥坑、貓耳洞、漫天亂飛的彈片。
換個人處在他這位置，心里八成會嘀咕：反正轉(zhuǎn)業(yè)命令馬上就下，下家都找好了，打仗這種玩命的事兒跟我還有啥關(guān)系？
這時候拍屁股走人，誰也挑不出理來，完全合規(guī)矩。
但這事兒把宋國斌難住了，心里那個糾結(jié)勁兒就別提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蹲在院子里，瞅著天上的星星，腦子里的兩個小人打了一宿架。
他在算另一筆賬。
在部隊摸爬滾打了十七年，從特務(wù)連的大頭兵干起，當過教導隊班長，又干到大隊長。
練就這一身本事——那些戰(zhàn)術(shù)動作、指揮套路、帶兵訣竅，難道就是為了最后換一套三室一廳嗎？
“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這話平時喊得震天響，真輪到要上戰(zhàn)場了，才是檢驗成色的時候。
要是這次縮了頭，后半輩子在棉機廠日子是過得滋潤，但這身軍裝脫得心里發(fā)虛，這道坎兒，怕是到死都邁不過去。
算來算去，最后算出一個字：去！
他做出了個讓周圍人都覺得腦子進水的決定：主動打報告撤銷轉(zhuǎn)業(yè)，跟著大部隊上戰(zhàn)場。
爹媽和媳婦雖然有一萬個舍不得，但瞅著他那股子倔勁兒，也只能抹著眼淚點頭。
第二天一早，宋國斌背起行囊，提前歸隊。
一回部隊，師里領(lǐng)導樂壞了。
這可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啊。
原來的教導大隊為了打仗解散了，宋國斌直接被按到了181團副參謀長的位置上。
團政委李太忠那是老相識，對這個安排舉雙手贊成。
大伙都清楚，宋國斌抓訓練、搞作戰(zhàn)，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進了臨戰(zhàn)訓練期，宋國斌那股“狠勁”全爆發(fā)出來了。
這時候他身份變了，不再是那個等著回家抱孩子的轉(zhuǎn)業(yè)干部，而是要把幾千號弟兄帶進死人堆、再把他們活著帶出來的副參謀長。
他領(lǐng)著全團瘋了似的練體能、練負重、練爬山。
每一個戰(zhàn)術(shù)動作，他都拿著放大鏡摳。
他對底下兵說的話，雖然糙，但句句在理：
“弟兄們，現(xiàn)在要是不練脫一層皮，到了戰(zhàn)場上那就是去送人頭！”
碰上那些軍事素質(zhì)差點的，他也不罵娘，就耐著性子陪著練。
一遍不行來兩遍，兩遍不行來三遍。
為啥這么較真？
因為他心里跟明鏡似的，戰(zhàn)場上沒有后悔藥吃。
平時多流一斤汗，打起來就能少流一滴血。
這筆賬，在這個老兵心里比誰都重。
1986年4月，61師正式接管東山陣地。
181團分到的東山右翼，那是整個防御圈里最難啃的硬骨頭。
剛上陣地，擺在宋國斌面前的就是個大麻煩：工事修得不行。
在老山打防御戰(zhàn)，說白了就是打“土木工程”。
誰把洞修得結(jié)實，誰就能在越軍的炮火覆蓋下?lián)旎匾粭l命。
但這活兒說起來輕巧，干起來要命。
通往陣地的小道，窄得只有60公分寬。
啥概念？
兩個人側(cè)著身子過都得小心翼翼。
再加上山陡路滑，到處是爛泥。
所有的鋼筋、水泥、彈藥、干糧，全得靠人肩膀扛、后背馱。
既然是副參謀長，陣地建設(shè)和管理就是他的責任田。
但他干這活兒，不是在“管”，是在“拼命”。
他給自己立了個死規(guī)矩：全團所有的貓耳洞，必須挨個過篩子。
這不是那種背著手轉(zhuǎn)一圈的走過場。
他前前后后七次鉆進最前沿，跑遍了一百多個哨位，把八百多個工事摸了個底兒掉。
而且不是看一眼就完事，必須看三遍。
哪三遍？
第一遍看有沒有；第二遍看好不好使；第三遍看能不能扛得住炮轟。
有些干部到了前線，可能喜歡窩在指揮所里盯著地圖指揮。
宋國斌不干，運送物資上山的時候，這個副參謀長二話不說扛起鋼架就走，還非得走在隊伍最前頭。
死沉的鋼架把腰都壓彎了，手掌磨得全是血泡，他和那幫十幾歲的新兵蛋子一樣，咬碎了牙往上頂。
當兵的看首長都拼成這樣，誰還好意思偷懶?；?？
這種近乎強迫癥一樣的嚴苛要求，很快就顯出了威力。
等仗真打起來，越軍的炮彈跟不要錢似的砸過來時，181團的陣地簡直像個鐵桶。
貓耳洞修得講究，防炮設(shè)計合理，交通壕四通八達，越軍的炮彈絕大多數(shù)都炸了石頭縫，干瞪眼傷不著人。
到了指揮作戰(zhàn)的時候，宋國斌更是穩(wěn)得住。
有回戰(zhàn)斗，他自己都掛了彩。
按規(guī)定早該撤下去治傷，可他愣是簡單包扎了一下，就在陣地上死守著指揮，直到戰(zhàn)斗徹底結(jié)束。
那種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勁頭，給了前線官兵一顆定心丸。
大伙心里都有底：跟著副參謀長干，絕對吃不了虧。
咱們再回頭看看，181團在東山死守的那一年，不光是沒丟一寸土，更重要的是打出了那個嚇人的數(shù)據(jù)——全團將近3000號人，只犧牲了10個。
這個數(shù)字背后是啥？
是近3000個家庭沒有因為戰(zhàn)爭掛白幡；是近3000個老母親等回了自己的親兒子。
這全是宋國斌那幾筆看起來很笨的賬算出來的結(jié)果。
要是當年他貪圖那套三室一廳，老山前線就沒有他的身影；
要是他在訓練場上心軟一點，戰(zhàn)士們的動作就不會那么利索；
要是他對那八百個工事少檢查那么一回，保不齊就有幾發(fā)炮彈鉆進了貓耳洞。
所有的“要是”，都被他用實打?qū)嵉男袆咏o堵死了。
仗打完后，宋國斌因為戰(zhàn)功卓著提了副團長，胸前掛上了一等功的獎?wù)隆?/strong>
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榮譽，宋國斌再次面臨轉(zhuǎn)業(yè)。
這一回，他終于能踏踏實實回家了。
有意思的是，這回回啟東，等著他的既不是黨校副校長，也不是棉機廠副廠長。
縣里看了他的戰(zhàn)功和本事，直接安排他去縣政府一個重要部門當了副局長。
這大概就是老天爺對這位硬漢最好的回報。
當你不再只盯著房子票子算計，而是為了國家和戰(zhàn)友的命去豁出一切時，生活往往會給你一個更漂亮的答案。
宋國斌的選擇，給后人上了生動的一課：人這一輩子，有些賬不能光算眼皮子底下的得失。
算得太精明，搞不好輸?shù)粽麄€人生；只有算得大義凜然，才能贏得真正的尊嚴。
那個“10人犧牲”的奇跡，就是他這輩子算得最精彩的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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