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82年，京城。
這一年對于冼恒漢來說，是個沒齒難忘的年份。
作為曾經執掌大西北、擔任過蘭州軍區頭把交椅和甘肅省委一把手的人物，他此刻品嘗到的滋味，真叫一個五味雜陳。
他在一家招待所里，足足熬了五個年頭。
這五年，簡直比當年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惡仗還要難熬。
最后，上面給他的說法終于下來了：按師級待遇，離職休養。
那一年，這位開國中將已經七十一歲高齡。
雖說后來經過反復爭取，這待遇往上提了一格，變成了軍級，可這又有什么本質區別呢？
從當年手握黨政軍大權的封疆大吏，一下子跌落到這個份上，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讓人喘不過氣來。
外人看熱鬧，只盯著那個"犯錯"的定論。
可要是把日歷往前翻，翻回到五年前，也就是1977年的那個夏天，你會驚奇地發現，這場人生過山車的伏筆，其實早就藏在一紙看似不起眼的人事調令里了。
那時候，擺在冼恒漢面前的，是一道棘手的職場難題。
這題太難解，因為釋放出來的信號云山霧罩，而他當時手里的算盤珠子，似乎也不小心撥錯了一顆。
事情來得毫無征兆。
1977年，上面突然給冼恒漢遞了個話：為了充實蘭州軍區的領導班子，決定把軍事科學院政委肖華調過去。
給的位子是：蘭州軍區第二政委。
這事兒就有意思了。
當時蘭州軍區誰坐第一把交椅？
正是冼恒漢。
按常理，上面派個搭檔來，那是好事。
可冼恒漢捧著這份命令，心里直犯嘀咕。
為啥？
就因為來的人是肖華。
只要是對軍史稍微有點研究的人，都掂量得出這個名字的分量有多重。
咱們不妨翻翻老黃歷，算算資歷賬。
肖華是何許人也？
那是戰爭年代赫赫有名的"紅小鬼"，升官的速度跟坐火箭似的。
建國以后，人家干過總政治部副主任、總干部部部長，還當過軍委副秘書長。
特別是在1965年以后，他接了羅瑞卿的班，當上了總政治部主任，跟代總參謀長楊成武一道，那是葉劍英元帥身邊的左膀右臂，主持軍委的日常攤子。
說白了，在那個節骨眼上，肖華屬于軍委核心層的大佬。
對于各大軍區的司令、政委而言，肖華那是實打實的"頂頭上司"。
雖說1967年肖華因為動蕩挨了整，后來去了軍事科學院當第二政委，可老話說得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的威望和資歷在那兒擺著呢。
現如今，上面把這么一位當年的"老上級"，空降到蘭州軍區給冼恒漢打下手——冼恒漢排第一，肖華排第二。
這就好比一家大集團的分公司經理，突然發現總公司以前的一位副總裁被派來給自己當副手。
這張板凳，該怎么坐？
冼恒漢當時的腦子是一片漿糊。
他不光事前一點風聲沒聽到，而且是火燒眉毛了才接到的通知。
面對這尊"大佛"硬擠進"小廟"的局面，冼恒漢的本能反應是騰地方。
這既合乎官場的規矩，也是人之常情。
他心里琢磨：憑人家肖華過去的職務和影響力，這第一政委的帽子肯定得人家戴，自己往后退一步當個老二，或者干脆一門心思抓地方上的事兒。
畢竟，從1967年起，冼恒漢就是甘肅的一把手，軍區政委的擔子也是他一個人挑了十年。
現在來了個老資格，讓賢是理所應當的。
誰知道上面的回復特別耐人尋味：按先來后到的規矩，你還是老大，肖華當老二。
他過來，主要是"協助"你抓軍區那攤子事。
"協助"這兩個字，太容易讓人產生錯覺了。
在這個決定命運的十字路口，冼恒漢沒再多想，硬是把這個設定給消化了。
甚至，他還在心里給這次反常的調動，找了兩條看似天衣無縫的理由。
頭一條理由，是關于"減震器"的。
這得聊聊當時蘭州軍區的另一位重量級人物——司令員韓先楚。
冼恒漢跟韓先楚不大對付。
這事兒在軍區高層那是公開的秘密，上面也心知肚明。
兩人在工作上磕磕碰碰，急眼了甚至能拍桌子瞪眼。
這會兒肖華來了，冼恒漢覺得這是上面下的一步好棋。
為啥這么說？
因為肖華跟韓先楚有那么一段香火情。
把目光拉回到解放戰爭時期的東北戰場。
那會兒，肖華是遼東軍區的司令員兼政委。
韓先楚呢？
是遼東軍區底下的第4縱隊副司令員。
換句話說，肖華以前是韓先楚的正牌老領導。
順著這個思路，冼恒漢琢磨：上面把肖華派來，就是為了鎮場子的。
有這位老首長坐鎮，韓先楚脾氣再大，也得給幾分薄面。
肖華就像個高規格的"潤滑油"或者"減震器"，能把司令政委之間那股子火藥味給降下來。
這筆賬算得對嗎？
乍一看，挺有道理。
第二條理由，是關于"卸包袱"的。
那時候的冼恒漢簡直忙得腳不沾地。
他身上掛著一長串頭銜：蘭州軍區第一政委、軍區黨委書記、甘肅省委第一書記、省革委會主任。
他是真正的黨政軍一把抓。
可人的精力畢竟不是無限的，抓了地方的一攤子事，軍區那邊自然就顧不過來。
所以，當上面說肖華是來"協助"工作的時候，冼恒漢信以為真。
他覺得這是組織上心疼他，特意派個能干的人——還是個大神級的人物——來幫他分擔軍區的擔子。
他在主持軍區黨委工作的時候，還是以"班長"自居，覺得既然我是黨委書記，是一把手，那最后拍板定調子的還得是我。
這兩條理由，讓冼恒漢徹底卸下了防備。
他壓根沒意識到，這看似平靜的人事調動水面下，藏著多深的暗流。
可惜啊，劇情并沒有照著他寫的劇本演。
也就過了幾個月，風向突然變了。
蘭州軍區和甘肅省的主要頭頭腦腦接到通知，進京開會。
這可不是什么例行匯報，而是一場專門"揭蓋子"的會議。
會議的核心，就是清算冼恒漢過去工作里的問題。
原以為是來了個強力外援，轉眼間變成了釜底抽薪。
這時候再回頭琢磨肖華的那個任命，味道全變了。
那哪是"協助"啊，分明是"過渡"。
那不是"緩沖"，那是"備胎"。
上面把一位資歷、威望、能力都足以鎮住場子的老將空降下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幫冼恒漢干活，更是在為接下來的大洗牌做鋪墊。
因為一旦冼恒漢被調走或者撤職，蘭州軍區必須得有一個能立馬穩住大局、能壓得住陣腳（特別是能跟韓先楚司令員配合得來）的人。
肖華，絕對是不二之選。
所謂的"第一"和"第二"的排位，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種臨時平衡，或者是為了維持表面那層窗戶紙不破的一種策略。
遺憾的是，身在局中的冼恒漢，當時并沒有讀懂這個危險的信號。
他把"先來后到"的客套話當成了定心丸，把"協助工作"的場面話當成了真圣旨。
那次北京會議之后，冼恒漢被擼掉了地方和大軍區的所有職務。
他沒被立刻處理，而是被留在了北京，說是等待"另行分配"。
當時的冼恒漢，心態估計還算穩當。
畢竟在漫長的革命生涯里，工作上有失誤，挨頓批，換個地方接著干，這都是家常便飯。
他做好了降級或者平調的心理準備。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等，就是整整五年。
從1977年熬到1982年。
這五年里，外面的世界早就翻天覆地了，而冼恒漢只能在招待所枯燥的等待中，眼睜睜看著時代的列車呼嘯遠去。
最后，那個讓他難以接受的結局還是來了。
不是安排新工作，是直接離休。
不是大軍區正職待遇，是師級待遇。
雖說后來改成了軍級，但這其中的落差，依然讓人唏噓不已。
回過頭再看1977年的那個夏天，那個人事調動的瞬間，其實充滿了博弈的味道。
如果當時冼恒漢能跳出"先來后到"的思維怪圈，意識到肖華這種級別的干部調動絕非兒戲；如果他能從"老上級給下級當副手"的怪事里嗅出一絲危險的氣息，也許他會有不同的應對，也許心里的坎兒就不會那么大。
但在權力的迷霧森林里，人往往只愿意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那套邏輯：
你是來幫我的，我是安全的。
這大概就是歷史最殘酷的地方：所有的底牌其實都攤在桌面上，但在謎底揭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張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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