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懸敵后的“海外長城”，為何被同事偽造圣旨而斬殺？（二）

接上一章。

熊廷弼抱著和王化貞爭權奪利的想法大罵毛文龍壞了他的好事，但明熹宗并不糊涂，到底是裁決毛文龍無罪，默許他繼續干。

可是敢死隊隊長毛文龍現在成了難民營營長。手下這群難民怎么安置呢？思來想去，只好跑去朝鮮找光海君李琿。這哥們其實是上李氏朝鮮國王宣祖李昖的王世子，但一直不被宗主國明朝看好，所以后來當上李氏朝鮮國王幾十年，卻被自己的兒子和大臣推翻了，所以連個廟號和謚號都沒有。只能稱呼他當世子的號“光海君”。“光海君”的李氏朝鮮并不愿意接納明朝難民，迫于明朝壓力和親明大臣，不得以讓毛文龍入境。光海君此人一直想在明清之間玩存在主義，玩兩個雞蛋上跳舞的技術，想左右逢源。最終把自己玩的雙方厭惡，他的使者被清太祖虐殺，而他本人被明朝策動的政變推翻，最后孤獨地死在江華島。

天啟元年十月，四十五歲的毛文龍再次升官，當上了平遼副總兵，約略等于少將軍銜。然而呢?毛少將的軍隊只有一群難民。王化貞自然是大喜過望，派六艘船只運載糧草支援他。毛文龍受到激勵，在后金的后方大搞敵后戰爭。十月下旬，毛文龍又出兵偷襲了長奠、永奠、大奠、寬奠、叆陽、鳳凰城等各堡，給明朝廷發塘報稱殺了四千余后金兵（一說兩、三千人）。就這樣一通折騰，終于引來了清太祖努爾哈赤的重視。

努爾哈赤此時正要繼遼陽大勝之后西征廣寧，直抵山海關之下。磨刀霍霍之際，突然聽說有毛文龍這么一票角色殺到了自己的最后方，這還得了？努爾哈赤在十一月十八日派自己的侄子二貝勒阿敏率兵五千，攻打毛文龍。此時，毛文龍為避免后金反撲，被迫率部撤入朝鮮境內，駐扎于林畔館（今朝鮮平安北道龍川附近）。林畔館分為大館、小館，兩地相距二十多里地。阿敏在朝鮮親后金勢力（如義州府尹鄭遵）向導的指引下，很快沖殺到了大館。十二月十四日夜，五千后金女真兵趁鴨綠江結冰秘密渡江，抵達龍川。

十二月十五日后金兵發現毛文龍蹤跡，疾馳追擊至林畔，一下子就將大館包圍了個嚴嚴實實。朝鮮光海君早就得到了后金軍入境的消息，既畏懼后金報復，又擔憂毛文龍招致戰火，暗中允許鄭遵為后金帶路突襲明軍。（確實是一個首鼠兩端的人物，萬歷當年幫他爹復國，心里一點感謝沒有）

毛文龍部猝不及防，營地陷入混亂。后金騎兵突入營中，明軍倉促應戰。毛文龍親信將領陳良策（鎮江大捷功臣）在大館率部死戰，最終陣亡。很巧的是毛文龍本人并不住在大館，而是小館。毛文龍發現大館方向火起，起身迎戰，“一日七戰”，最后化裝成士兵率20余人突圍。后金軍屠殺了大量明軍及隨軍遼民，據《滿文老檔》記載：斬男丁1500人，俘獲陳良策家眷，渡江投奔毛文龍的遼民“盡獲之”。朝鮮史料描述“江水盡赤，浮尸斷流”。

史載，“滿洲實錄 卷七 天命六年 天命六年 十一月 o十一月十八日命二王十一月十八日命二王領兵五千渡鎮江入朝鮮地攻毛文龍兵至鎮江連夜入朝鮮境斬游擊劉姓者及兵千五百文龍僅以身免乃還。”威風了不到一個月，毛總兵又成了光桿司令。

阿敏焚毀林畔后繼續掃蕩遼東半島，摧毀鎮江、長奠等明軍據點。朝鮮被迫默許后金控制鴨綠江沿線，毛文龍失去陸上支點。轉向皮島建立東江鎮，依托海島開展游擊戰。此役使后金暫時解除后方威脅，次年（1622年）努爾哈赤即西進攻陷廣寧。廣寧城丟了之后，毛文龍那些逃難的最后家眷在廣寧右屯衛避難。親屬及家丁三百余人被后金屠了個精光，努爾哈赤恨得牙癢癢，正好干這事。熊廷弼完了，下獄砍頭，傳首九邊。王化貞也完了，下獄，一直被關到崇禎五年，最終被砍了腦袋。

無論提攜毛文龍的王巡撫，還是貶低毛文龍的熊經略都成了過眼云煙，又只剩下了毛文龍自己。但他依然受到重用。天啟二年（1622年）夏，毛文龍向朝廷“請兵五萬，期搗奴巢”，又言“必得兵四萬而后可以有為”，明廷認為辦不到，只是陸續調集閩兵三千、淮兵八千與浙兵三千一百以補充其兵力。其中五千淮兵渡海時遇風漂至各島，沒有抵達。

熹宗于六月初四日擢毛文龍為平遼總兵官，署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御史崔呈秀奏請賜毛文龍尚方寶劍，熹宗有意應允，經葉向高勸止才作罷。朝鮮的光海君則一直受到后金要求其捉拿毛文龍的壓力，一方面拒絕后金的要求，一方面不斷勸毛文龍避入海島。毛文龍亦欲擇一海島作為根據地，利用后金不習水戰的特點以自保，同時作為后方游擊的根據地。起初在毛文龍出兵鎮江之際，曾有廣鹿島漁民李景先來投，他在天啟二年（1622年）五月為毛文龍獻計居于朝鮮鐵山之皮島（椵島）。毛文龍遂決定在冬季轉進海島。十一月初，毛文龍正式入駐皮島。由于皮島等島嶼在鴨綠江口之東，故被泛稱為東江，毛文龍所領軍鎮也就俗稱“東江鎮”。這就是東江鎮的開端。

在東江鎮，毛文龍大肆收養子、養孫，把那些跟著他干的忠心耿耿的將帥都變成了自己的私兵、毛家軍。孔有德此時叫毛永詩，義孫；耿仲明名毛有杰，義孫；尚可喜名毛永喜，義孫；毛文龍對義子義孫們也用族譜取名，兒子輩是“承”字輩，孫子輩是“永”字輩。據說認毛文龍當爺爺的有數千人，東江鎮各級別要職都由這幫人占據。當時投靠毛文龍的很多官兵級別很低，有的人是有職位沒工資。毛文龍為了拉攏這部分人，憑自己手上的委任狀，讓這幫人都成了有職位有工資的軍官，毛文龍還一本正經的把自己隨意為人的官員名冊和所需俸祿發給朝廷，催促朝廷按時發工資。跟著毛帥能升官還有飯吃，所以很多投靠毛文龍的官兵都死心塌地跟著毛文龍干。

毛文龍雖敗退，但東江鎮仍牽制后金10%兵力（約3000-5000人），延緩其西進。而清太祖努爾哈赤開始陷入了內外交困之中，由于遼人在劉愛塔兄弟的帶領下紛紛叛逃，清太祖喪失了理智，開始屠殺遼人，這個時候，后金的政權已經開始瓦解了。女真人其實沒多少，一開始努爾哈赤是打算建立一個多民族政權，以奪地為主，對遼人主要是掠為奴。作為農業漁獵經濟為主的部落形態國家，建州女真需要大量的人口來維持耕作，才能保證有大量脫產的男丁作為常備軍作戰。

早期建州女真人口資源的匱乏極大地制約了國家的壯大。遼人在那時正經歷動蕩與流離失所，不少人投奔了努爾哈赤，而努爾哈赤也采取了寬容與接納的策略。他為這些遼人提供土地與農業工具，同時也在生活上給予了必要的援助，使得他們能夠重新安定下來，過上較為平靜的生活。這些措施使得遼人對努爾哈赤充滿了感激，甚至愿意為其效力，后金因此逐漸強盛。

毛文龍在背后這一系列游擊戰行動，讓努爾哈赤大驚失色，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將那些不愿臣服的遼人視作敵人，展開了大規模的清洗行動。這個決定幾乎摧毀了他早年通過善待遼人所建立的民心基礎。

天命九年（1624年），他下令篩選“無谷之人”，多次下令實施掠殺，一開始以窮人和乞丐太多，怕他們造反，便開始殺窮人，稱“殺窮鬼”，過了一陣，感覺那邊富貴人太多，便開始殺有錢人，稱“殺富戶”，由此可見他是為了減少遼東的人口，找各種理由殺戮。

然后，毛文龍的危機也開始了。毛文龍在敵后海島開鎮，幾乎是完全自主的土皇帝。京師的文官認為他尾大不掉，而最糟糕的是，天啟三年正月，毛文龍的舅舅沈光祚也恰巧去世了。意味著毛文龍和明朝士大夫之間最好的中間人不在了。所以，天啟三年七月，一封充滿了政治誹謗色彩的奏折就到了皇帝桌前。

南京光祿寺少卿岳元聲打響了反毛文龍的第一槍：“鎮江初捷之時則為幸得幸失之文龍，鎮江既屠之后則為若存若亡之文龍；皮島未營之先則為可留可去之文龍，皮島既營之后則為千慮萬慮之文龍。”

一句話，毛文龍已經不該在皮島了，是值得千慮萬慮的。明王朝需要鎮江大捷的毛文龍，但是大捷之后他就該走了。明王朝需要經營皮島之前的毛文龍，經營完畢后他也該走了。毛文龍此時開始了與明王朝的博弈大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