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前110年，漢武帝拍板定下了一個驚人的大動作。
他下了一道死命令，把原本居住在如今福建那塊地界上的閩越國百姓，通通遷徙到長江和淮河之間去。
那道詔書里給出的理由那是相當(dāng)不客氣：“這地方山險路惡，這里的人也沒句實話，總是變來變?nèi)ァ！?/strong>
這一場涉及幾十萬人的大搬家，硬生生把熱鬧的東南沿海變成了一座空城。
有些不想挪窩的越人鉆進(jìn)了深山老林，演變成了后來的“山越”；剩下的則劃著船沖進(jìn)大海，從此沒了蹤影。
那個曾經(jīng)在春秋時期稱王稱霸、連秦始皇看了都覺得棘手的“越人”，到了這會兒，作為一個獨立的政治群體，算是徹底從版圖上消失了。
好多人覺得越國完蛋是“大魚吃小魚”的必然結(jié)果。
這話雖沒毛病，但還沒說到點子上。
翻翻越國這幾百年的老黃歷，你會撞見一個怪圈：這個國家走向毀滅，倒不是因為他們太慫，反而是因為每次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他們都挑了那條看著賺頭最大、其實是個無底深坑的路。
這事兒的根子，還得從那位大名鼎鼎的越王勾踐身上找。
公元前473年，勾踐搞出了個大動靜。
在那堆柴火上睡了二十年、嘗夠了苦膽之后，他總算攻破了吳國都城，逼著死對頭夫差抹了脖子。
吞掉吳國后，勾踐手里的牌面那是相當(dāng)豪橫：地盤翻了好幾番，軍隊士氣正旺，還把油水最足的江東捏在了手里。
這會兒，擺在勾踐面前有兩條道。
頭一條道，叫“關(guān)門過日子”。
好好消化吳國的地盤，把江南這塊根據(jù)地夯實了，讓越國成為南方的一棵大樹，根深葉茂。
第二條道，叫“北上搶頭把交椅”。
借著打敗吳國的風(fēng)頭，殺向中原，跟齊國、晉國這些老牌大哥掰掰手腕。
勾踐二話不說，選了第二條。
他火速帶著人馬跨過淮河，在徐州跟各路諸侯開了個會。
周元王為了表示認(rèn)可，特意派人送來祭祖用的肉，封他個“伯”的頭銜，算是承認(rèn)他是諸侯里的帶頭大哥。
面子是掙足了，可里子呢？
為了撐住這個“霸主”的場面，勾踐開始瘋狂“散財”。
他把淮河上游的地皮送給了楚國，把吳國之前搶的地還給了宋國，又把泗水東邊一百里的地劃給了魯國。
這操作就像是剛中了彩票頭獎，轉(zhuǎn)頭就把獎金分給了隔壁鄰居。
當(dāng)時要是有人在旁邊看著，估計得喊一聲：“勾踐老哥局氣！”
但這筆賬，勾踐心里門兒清。
越國本來就是東南角的一個小不點，突然一口吞下龐大的吳國，那是真消化不良。
把守不住的邊邊角角送出去，既能討好鄰居，又能拆散吳國原本的地緣架構(gòu)，省得吳人造反。
這招“以退為進(jìn)”玩得挺溜。
壞就壞在，勾踐覺得這就行了。
為了把霸權(quán)抓得更牢，他走了一步臭棋：把都城從老家會稽（現(xiàn)在的浙江紹興）搬到了北邊的瑯琊。
瑯琊在哪？
在如今山東的沿海邊上。
從浙江大搬家到山東，勾踐的心思那是司馬昭之心：離中原近點，離霸業(yè)就近點，方便把齊國魯國的人才都攬過來。
可他忘算了一筆要命的成本：把根給刨斷了。
越國的主力部隊和政治大腦長期泡在北方，跟齊國、晉國周旋，搞得大后方——江南那個核心老巢成了沒娘管的孩子。
吳國的舊貴族在眼皮子底下又冒了頭，本土的越國貴族也因為分贓不均起了二心。
這個雷在勾踐兩腿一蹬后，立馬炸了。
勾踐剛走沒多久，越國朝堂就變成了修羅場。
公元前448年，太子朱勾發(fā)動政變，把親爹越王不壽給宰了。
這事兒開了個極其恐怖的頭，越國從此掉進(jìn)了一個“兒子殺老子、大臣?xì)钡乃姥h(huán)。
到了后頭，當(dāng)越王簡直成了最高危的職業(yè)。
越王諸咎殺了老爹自立，轉(zhuǎn)頭就被別人干掉；
越王錯枝為了保命不想當(dāng)這個王，躲進(jìn)山洞里，結(jié)果被大臣用煙熏出來硬逼著上位；
越王無余被權(quán)臣架空了整整十年，最后還是死在家族內(nèi)斗里。
莊子曾經(jīng)感慨過“越人三世弒其君”。
這倒不是越人天生愛殺戮，純粹是因為當(dāng)年那個“遷都瑯琊”的拍板，搞得中央說話不算數(shù)，地方勢力大得沒邊了。
當(dāng)一個國家把勁兒全使在窩里斗上時，外面的天早就變了。
戰(zhàn)國中期，魏國、楚國、秦國都在忙著變法強(qiáng)身，越國還在玩春秋時期那套“爭霸”的老把戲。
公元前343年，越王無疆坐上了王位。
這位老兄是個典型的“普信男”。
他好不容易從權(quán)臣手里把權(quán)奪回來，就覺得自己又行了，一心想重現(xiàn)老祖宗勾踐當(dāng)年的威風(fēng)。
他又碰上了一個選擇題：是休養(yǎng)生息，搞搞內(nèi)部改革？
還是對外開戰(zhàn)，刷一波存在感？
無疆的小算盤是這么打的：越國只要贏一場大的，就能重回大國VIP俱樂部。
于是，他拉起隊伍，北上去打齊國。
這會兒齊國正跟燕國掐得死去活來，壓根不想兩頭作戰(zhàn)。
齊王派了個能說會道的使者去見無疆，只憑一張嘴，就把越國忽悠進(jìn)了死胡同。
那個齊國使者說：“越王啊，您打齊國不劃算。
齊國雖然在打仗，那是塊硬骨頭。
您瞅瞅楚國，看著地盤大，其實虛得很，不如咱們結(jié)個盟，您去打楚國，我也出兵，咱們把楚國給分了。”
這話也就是聽個樂呵，可無疆居然信了。
他真就調(diào)轉(zhuǎn)槍口，去跟楚國死磕。
這恰恰是楚國做夢都想都要的機(jī)會。
楚國早就對富得流油的吳越之地流口水了，就是沒借口下手。
無疆這回主動送上門，楚國大軍早就磨刀霍霍等著了。
大概在公元前306年，楚軍把越軍打得落花流水，當(dāng)場砍了無疆的腦袋。
齊國呢？
不光沒幫忙，反倒趁火打劫，在北邊狠狠捅了越國一刀。
這一仗打完，越國作為一個統(tǒng)一的大國徹底散了架。
無疆的子孫們樹倒猢猻散，有的跑去福建搞了個“閩越國”，有的在浙南弄了個“東甌國”。
霸業(yè)夢碎了一地，越國從一線強(qiáng)國淪落成了邊緣部落。
可歷史壓根沒打算給越人留口氣。
秦始皇把六國收拾利索后，大手一揮，五十萬秦軍浩浩蕩蕩南下。
看著這臺戰(zhàn)爭機(jī)器碾過來，東甌王安朱、閩越王無諸倒是識時務(wù)：投降。
他們本來指望保住王冠，當(dāng)個屬國也行。
秦始皇冷笑一聲：想得美。
這兩人被貶成了“君長”，國家變成了秦朝的閩中郡。
雖然秦朝因為山高皇帝遠(yuǎn)，搞的是“掛名統(tǒng)治”，沒派官員來實管，但這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
秦末天下大亂，無諸和騶搖（東甌頭領(lǐng)）又一次站在了岔路口。
跟項羽混，還是跟劉邦混？
起初，他們想抱項羽的大腿。
誰知項羽記仇，覺得楚越有舊賬，壓根不搭理他們。
兩人一扭頭就投了劉邦。
這把算是押對了。
劉邦不問出身，只看戰(zhàn)功。
漢朝一建立，無諸恢復(fù)了閩越王位，騶搖后來也封了東甌王。
這本是越人翻身的絕佳機(jī)會。
西漢初年搞的是“無為而治”，中央對東南沿海基本不管不問。
只要閩越和東甌老老實實過日子，完全可以悶聲發(fā)大財。
可偏偏刻在骨子里的那個“賭徒基因”又發(fā)作了。
漢景帝那會兒，七國之亂爆發(fā)。
吳王劉濞兵敗逃到了東甌。
東甌王面臨一個選擇：是保老哥們兒，還是討好漢朝？
東甌王選了殺劉濞，把腦袋送給漢景帝當(dāng)投名狀。
這看著精明，卻把劉濞的兒子劉子駒給得罪死了。
劉子駒逃到閩越，天天攛掇閩越王打東甌。
于是，閩越和東甌這兩個同根同源的親兄弟，開始互掐。
公元前138年，閩越王騶郢發(fā)兵去打東甌。
東甌扛不住，向剛登基的漢武帝喊救命。
這一喊，徹底改寫了東南的地盤格局。
漢武帝可不是漢景帝，他眼里容不下沙子。
漢軍前腳剛到，閩越王騶郢后腳就被他弟弟余善殺了求和。
漢武帝順?biāo)浦郏验}越國劈成兩半，封余善當(dāng)東越王，封另一個孫子當(dāng)越繇王。
這會兒，要是東越王余善能看清形勢，就該明白：在大一統(tǒng)的帝國時代，搞割據(jù)那是死路一條。
但他非要賭把大的。
公元前112年，南越國（現(xiàn)在的廣東那塊）反了。
漢武帝派樓船將軍楊仆南下平叛。
余善主動請戰(zhàn)：“我?guī)О饲笋R去幫忙！”
結(jié)果走到揭陽，他不動了。
他在觀望風(fēng)向。
要是漢軍贏了，他就說是來助拳的；要是南越贏了，他就反咬漢軍一口。
這種兩頭下注的騎墻行為，在軍事強(qiáng)人漢武帝看來，比直接造反還惡心人。
等到漢軍滅了南越，楊仆將軍順勢提議：“這小子不地道，干脆連東越一塊兒收拾了。”
雖然漢武帝當(dāng)時沒點頭，但余善自己先慌了神。
他在回軍路上設(shè)埋伏殺在三名漢軍校尉，然后私刻了一方“武帝”的大印，自個兒稱帝，公開反了。
這就是典型的作死。
公元前110年，漢朝四路大軍壓境。
這回，漢武帝不再給越人留任何活路。
他認(rèn)定這些越人“仗著山高地險，反復(fù)無常”，光靠軍事占領(lǐng)治標(biāo)不治本。
于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除了干掉帶頭的，漢武帝下令把東越的老百姓統(tǒng)統(tǒng)搬到江淮去。
這一招“釜底抽薪”，算是徹底終結(jié)了越國的故事。
回頭看越國從勾踐到余善這幾百年的歷史，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讓人唏噓的邏輯閉環(huán)：
勾踐為了霸業(yè)搬家瑯琊，把根基丟了；
無疆為了霸業(yè)輕信齊國，把命搭上了；
余善為了霸業(yè)騎墻觀望，把全族都坑了。
他們做的每一個決定，單看的話，似乎都透著一股子“進(jìn)取心”和“謀略”。
勾踐送地是為了安撫鄰居，無疆伐楚是為了重振國威，余善觀望是為了保存實力。
但這些決策背后，都缺了一樣?xùn)|西：對自己有幾斤幾兩的清醒認(rèn)識。
越國的地理條件，注定了它只能做個偏安東南的區(qū)域小霸王。
一旦它想染指中原，或者在超級大國（像楚國、漢朝）之間玩平衡木，結(jié)局注定是粉身碎骨。
歷史無數(shù)次證明，一個國家的滅亡，往往不是因為它少做了什么，而是因為它太想干點什么。
在實力的洼地里，野心往往就是最好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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