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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江城武漢被一團濕冷的霧氣裹得嚴嚴實實,但是人們迎新年的喜悅絲毫未減。東湖湖畔的行道樹上掛起了喜慶的紅燈籠。湖北省博物館前依然大排長龍,領著兒子大頭跟著排隊進館的人流,再一次踏入省博,這已經是第五回了。此行的目的明確,不為一覽無余,只為與兩千五百年前的一縷精魂,做一次面對面的、靜默的凝望——那便是越王勾踐劍。這是他寒假和項目小組的小伙伴們心心念念要“仿制”的古物。
展廳里光線幽邃,人群如暗流般涌動,但大家不約而同在那方獨立的玻璃展柜前靜默下來,分流而去。我們便在這人潮的間隙里,一寸一寸地挪近。終于,它清晰地出現在眼前。那一瞬間,周遭所有的嘈雜都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開去,時間也凝滯了。那把湖北省江陵望山出土的古劍并非我想象中那種征伐殺氣的森然畢露,反倒像一位入定的高士,于萬丈紅塵中獨守著一方清寂。劍身是歷經歲月淘洗后的、含蓄的暗色,可那遍布其上的、墨色的菱形暗格花紋,卻如同它深藏不露的掌紋,在燈下泛著一種幽玄的、冷凝的光。這光,不刺眼,卻吸走了你全部的注意力,仿佛能將周遭所有人的目光也一并凝固住。
我的視線,順著那流暢而內斂的弧線緩緩游走,最終定格在靠近劍格的部位。那里,一行古老的鳥篆銘文,清晰得令人心驚——“越王鳩淺 自作用劍”。我揉揉眼睛,忍不住用手機視頻拍攝無限放大來端詳。這八個字像是從青銅的肌理中生長出來的,是這柄劍與生俱來的、高貴的胎記。我仿佛看見那位臥薪嘗膽的君王,在無數個漫漫長夜里,如何將他的隱忍、他的屈辱、他如烈火般燃燒的復國大志,一點一滴地鍛打進這冰冷的金屬之中。這劍分明是越王勾踐被壓縮了的人格,是他那段跌宕史詩最堅硬的注腳。它沉默著,可那沉默,卻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思緒正神游天外,身邊的大頭湊得更近些,大腦袋遮住了我的視線,“老媽,你看那刃口。”我也俯身再湊近一些,歷經兩千多個春秋的輪回,那刃口依舊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鋒利感,似乎輕輕一觸,便能劃破時光的薄膜。史書上記載它“削鐵如泥”,此刻我深信不疑。這哪里是金屬的勝利?這分明是意志的凱歌。是人的精神,戰勝了時間無情的銹蝕,將一段不屈的傳奇,完好無損地雙手奉上。
我不禁側目去看身邊的少年。他看得那樣專注,眼眸里映著劍身幽微的光,亮晶晶的。他的身影與這穿越千年的國之重器,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這個寒假學校仿制歷史文物的作業,先前只覺得是個小組項目而已,此刻才豁然開朗。孩子們用現代的石膏、顏料、刻刀去模仿的,并非一個冰冷的器物形態,而是在嘗試觸摸一段滾燙的歷史,理解一種名為“堅韌”的民族心性。當他們湊在一起去查找資料,深入探究,做PPT,拍攝視頻的時候,這把劍,就這樣從一個書本上的名詞、一個作業里的對象,化作一束真實的光,照進了他們年輕的生命里。這或許是比任何新衣與壓歲錢都更厚重、更意味深長的“年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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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博物館,午后的天光依舊有些迷蒙。新年的氣息,在街頭巷尾的紅色裝飾里愈發濃烈。回頭再看看博物館的高臺基與寬屋檐,我感到一種奇妙的連接——一邊是千百年前的真實過往,一邊是當下溫暖的煙火人間。歷史從未遠去,它就沉淀在這些沉默的器物里,等待著一次次的凝視與對話,然后將那份沉甸甸的精神分量,悄然交付給一代又一代的人。
原標題:《十日談·文藝年貨 | 葉子:博物館里的年禮》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郭影 王瑜明
本文作者:葉子
圖片來源:葉子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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