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6日凌晨兩點,皖鄂邊界的前敵指揮部燈火未熄。電話鈴刺破夜色,一名作戰參謀跌跌撞撞沖進作戰室,把話筒遞給李宗仁。電話那端傳來哽咽的通報——“張總司令在襄河西岸殉國,號碼確認完畢”。短短一句,把李宗仁釘在原地。值班軍醫回憶,司令放下電話后一句話沒說,只揮手讓眾人散去。第二天起,他挪不開筷子,茶水也只是抿兩口,整整三天,眾人再沒見他好好吃過一口飯。
同僚驚訝并不難理解。桂系與西北軍原本少有交集,李宗仁扛下第五戰區后,兵力東拼西湊,愿意真刀真槍堵槍眼的老部隊并不多。1938年春,得知張自忠被閑置在漢口,他親赴重慶向蔣介石討人。蔣遲疑,李宗仁只說一句:“此人如不赴戰場,后方難安。”爭了半天,才在戰區序列表里擠出一個“三十三集團軍司令”的位置,讓張自忠再披軍裝。
張自忠愿意北上,絕非簡單服從命令。往前推兩年,平津失陷后,他在天津一度被日方拉攏,險些成了華北偽政權里的招牌將領。那場拉鋸外界并不清楚細節,只知道張自忠夜過津浦線,一身舊軍裝逃進保定,把偽職一把火燒了個干凈。從那天起,他常自嘲欠了國家一筆“贖罪賬”,若不滿血還給戰場,死后也難閉眼。
第五戰區地形復雜,長江、漢水、襄河三線交錯,要防的是日軍第十一軍,還要顧武漢西撤遺留的補給線。部隊主力只有桂軍、川軍、西北軍舊部。川軍好勇卻缺武器,西北軍懂平原作戰但心灰意冷,中央軍湯恩伯部又常常陽奉陰違。李宗仁要找一塊釘子,把這盤散沙釘住,瞄來瞄去,也只有張自忠。
接管三十三集團軍后,張自忠先在徐州外圍打了蘭封,再在隨棗守住了宜城北門。戰區內部議論:“張老總跟瘋了一樣,逢戰必沖最前線。”眼下說他瘋,其實他明白自己沒退路。宋哲元癱瘓在重慶醫院,他每打一仗就把戰況手寫一份讓人快遞過去,信封上墨跡發黑,字跡遒勁:“愿以此血洗昔日之恥。”
1940年春末,日本第十一軍調集約十萬兵力,發動棗宜會戰。目的很直接:沿長江中游切開湖北腹地,威脅陪都重慶,同時封鎖西南國際通道。三路合圍的走向,逼得第五戰區必須拿出機動部隊側擊。張自忠主動請纓,向李宗仁要了先頭任務,只帶兩師兩旅就直插敵后。他說得云淡風輕:“人少跑得快,動起來他們抓不住。”
5月5日深夜,張自忠率先進入襄河西岸石牌至宜城一線。羽田部隊七千余人自北撲來,雨夜混戰,子彈打光,守軍甚至用石塊擲敵。參謀余志榮后來回憶,將軍在帳篷外親自指揮,每隔一會兒就把地圖展開,對著煤油燈看一遍:“再撐八小時,李長官的預備隊就到。”然而援軍始終沒趕上,日軍又從漢水南岸渡河包抄,三十三集團軍陷入三面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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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午前,戰到巷戰階段。石牌街面一共不到兩里,尸體鋪成兩層,一挺重機槍最后只剩空冷套。張自忠額頭中彈后仍靠著墻角,手里握的是繳獲的三八大蓋。警衛勸他突圍,他搖頭:“欠賬就該在這兒還完。”下午三點,他中了第八槍,倒在襄河岸邊幫忙掩護傷兵的壕溝口。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各部仍須努力”成了現場最后一句完整的話。
戰斗結束近三十個小時,外圍黃維剛部突入石牌。殘垣中找到一具裹著軍大衣的遺體,肩章和臂章俱全。防潮紙片夾在衣袋,上面的字跡依稀辨認:“告老總,此役功罪自有公論。”確認無誤,黃維剛當即致電第五戰區。
電話傳到桂系指揮部,就是那凌晨兩點的鈴聲。參謀本能地放輕聲音,仿佛怕驚到誰。有人后來回憶李宗仁的神情:面色鐵青,眼珠發紅,整個人硬生生站了十分鐘。隨后才坐下,把煙卷捏得紙屑四落。他沒發作,只說一句:“善后要快,遺體必須帶回重慶。”
重慶方面的氣氛同樣凝重。蔣介石聽完陳誠匯報,半晌沒出聲。桌面是已經寫到一半的作戰計劃,他把鋼筆放下,吩咐軍事委員會:“葬儀規格按國葬辦理,護靈艦艇即刻出發。”國民政府公文里極少出現“悲慟”二字,這一次破例寫進通電。
葬隊自宜昌上船,順江而下。兩岸百姓聞訊自發披麻,靈柩每到一處,鐘聲大作。瞿塘峽窄水,數十條小漁船拉起白幡,漁民站在船頭躬身致禮。護靈官兵記下一個細節:日本飛機高空盤旋,卻沒投下一枚炸彈,似乎也在遠遠低頭。次日,東京日日新聞以“壯烈殉國的中國驍將”作標題,罕見用了整版黑框。
重慶郊外沙坪壩的雨在5月19日下午停歇。靈柩入城,軍政要員列隊。蔣介石、林森、何應欽、白崇禧、周恩來悉數到場。兩側站著青年學生,校旗翻飛,默誦“其忠義之志,壯烈之氣”。周恩來在挽詞里寫道:“公前驅而死,其魂且為長江守”。李宗仁守靈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才終于肯吃下一碗白粥。
外界對張自忠有兩種評價:前半生差點誤國,后半生拼命雪恥。西北軍舊將劉汝明多年后在臺北說:“若照舊典,當謚忠武,再高也不為過。”馮治安則補一句:“他沒給自己留活路,才把軍人這兩個字擦得锃亮。”這番議論傳回大陸,新兵們聽得血脈僨張,卻也明白那份決絕并非人人做得到。
戰區總結棗宜會戰損失,援軍遲到是主要原因之一,李宗仁在檢討時并未回避。公文里寫著:“調配不當,致驍將陷孤。”批示下方,他親手添了八個字:“愿以后功,告慰張公英靈。”再沒有多余語言。
軍事史家討論棗宜會戰時,經常將其與珍珠港、巴丹對比,緣由在于前線指揮官最后親赴火線。張自忠之死,并未改變戰役失利的結局,卻打碎了當時流行的“華北舊部已失斗志”說法——事實證明,只要給他們舞臺,他們照樣敢打敢拼。桂系、川軍、中央軍之間的嫌隙,也在送葬途中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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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六月,長江梅雨季提前,重慶空襲再起。第五戰區抽不出重兵東援,只能以江防支隊守住水面。李宗仁把三十三集團軍番號封存,留給檀香木牌匾,沒有人敢再用。至此,那個在襄河岸邊背水死戰的身影,被定格在抗戰史冊最黯也最亮的角落。
有人統計,張自忠參戰十余年,大小戰斗不下百次,親自策馬督戰超過三分之二。臨終前,他身中八彈、兩處炮傷、一刀刺傷,傷口全部在身前。軍醫記錄完畢,對記者淡淡一句:“活著時,他從不躲子彈。”冷靜得近乎刻薄,可也道盡了這一員悍將的全部意義。
1940年的那通電話,沒有拯救石牌的敗局,卻讓抗戰軍隊內部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將星隕落”的震動。三天滴米未進的李宗仁,后來再提張自忠,只說:“此人死得其所。”話不多,卻重如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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