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春天,云南麻栗坡縣底下,有個臨時搭起來的木板房,里面的空氣沉悶得像是要凝固了。
這屋子里坐著的一幫人,是昆明軍區第11軍31師的頭頭腦腦,正中間坐鎮的是師長廖錫龍。
站在前頭匯報工作的,是個叫馬平的排長,才22歲,臉上稚氣未脫,看著就像剛出校門的學生。
照理說,馬上要打大仗了,對年輕人該多點鼓勵。
可這會兒,馬平汗出如漿,說話語速快得跟爆豆子似的,手里緊緊攥著那份手寫的計劃書,越急越亂。
等到講火力配置那一段,他竟然兩次把迫擊炮和火箭筒的位置給弄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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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坐著的那些團級軍官眉頭緊鎖,有人已經開始在下面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候,廖錫龍抬起手,把話頭給掐斷了。
他嗓門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人:“你是哪個學校出來的?”
馬平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昆明陸軍學校。”
廖錫龍盯著他,冷冷地拋出一句:“軍校教出來的,不該是你這個樣子。”
要是擱在別的場合,這頂多算是一次嚴厲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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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是臨戰前的作戰會議,每一個部署都牽扯到幾百條人命。
廖錫龍沒給這個小伙子留半點情面,當場拍了板:匯報不合格,回去重寫,三天后再來過。
不少人心里可能會犯嘀咕,師長是不是太苛刻了?
大敵當前,這么整會不會把年輕軍官的心氣兒給打沒了?
其實,廖錫龍心里這筆賬算得比誰都精。
到了你死我活的戰場上,指揮員嘴里蹦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手勢,都得精確到讀秒,清晰到米。
要是連匯報意圖都磕磕巴巴,真到了炮火連天的陣地上,拿什么去帶兵打仗?
這道坎,馬平非過不可。
說起馬平這個人,骨頭里是藏著一股子倔勁兒的。
這股勁頭得從他在貴州小時候說起。
他生在軍人堆里,老爹是走過長征的老紅軍。
別家孩子還在玩泥巴的時候,他就跟村里的小伙伴扛著木棍當槍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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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大一點,這孩子的體能和毅力就顯出來了——有一回他一個人搬了好幾噸煤,搞得全身臟得像個叫花子,硬是一聲沒吭把活干完了。
到了1979年,他17歲,高考分數高得嚇人,國內的名牌大學那是隨便挑。
這下子,人生第一個大岔路口擺在了面前:是去讀名牌大學,走一條穩穩當當的精英路?
還是穿上軍裝去當兵?
那時候的大環境是,1979年的戰火剛停,邊境上可一點都不太平。
特別是老山那一帶,越南軍隊占著海拔1422.2米的主峰,往北能把中國境內25公里的動靜看個精光,往南能監視越南河江省27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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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下來,對面光炮彈就砸了兩萬發,邊境的老百姓死傷了三百多號人。
去當兵,就意味著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最危險的地方。
他媽魏志珍是個明白人,更是個疼兒子的母親,苦口婆心地勸他回貴陽,找個安穩飯碗端著。
可馬平心里的賬跟常人算得不一樣。
他覺得,穿軍裝是夢,保家衛國那是責任,這比什么錦繡前程都金貴。
他沒聽勸,背起行囊就一頭扎進了昆明陸軍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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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軍校的那三年,他把當年搬煤的那股狠勁全拿了出來。
紅土跑道上灑下的汗水,深夜宿舍昏暗燈光下啃過的戰術書,那是他給自己打下的底子。
1982年畢業,他如愿分到了第11軍31師,直接頂到了麻栗坡的最前沿。
所以,當1984年春天,他在匯報會上被師長當眾趕下臺的時候,他沒崩。
之后的那三天,馬平簡直像換了個人。
白天追著連長和老兵屁股后面請教,晚上就著油燈反復修改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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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練膽量和嗓門,他跑到營地外的荒地上,對著黑漆漆的夜空,一遍又一遍大聲背誦作戰方案。
三天一晃而過,還是那個簡陋的木板房,還是那幫表情嚴肅的軍官。
馬平再次站到了臺前。
這回,他腰桿筆直,聲音洪亮,邏輯條理那是相當清晰:“我排打算從4號高地南側發起突擊,配合主力部隊,兩個鐘頭內拿下側翼高地…
廖錫龍聽完,點了點頭,眼底里透出了一絲認可:“不錯,保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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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風波,看著像個小插曲,可它不光教會了馬平怎么做匯報,更讓他明白了一個死理兒:指揮員的冷靜和清晰,那是士兵保命的最后一道防線。
驗證這個道理的機會,來得特別快。
1984年4月2日,距離開打不到一個月。
馬平帶著班長黃玉林和戰士高仁久,摸到了老山4號高地附近搞偵察。
那地方草深林密,對面的越軍那是出了名的狡猾,埋雷的招數花樣百出。
戰士高仁久眼尖,發現了一處不對勁,馬平二話不說命令停止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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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擺在他面前的是個要命的死局:前頭是一串藏在草叢里的綠色鋼絲,連著一個長達50米的弧形雷場。
咋辦?
撤回去匯報?
那樣最保險,可會耽誤后面大部隊的開進路線。
硬著頭皮排雷?
稍有閃失那就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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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平選了后面那條路。
但他沒蠻干,而是拿出了那天在匯報會上練出來的“冷靜”。
他借著濃霧打掩護,趴在濕漉漉的草窩子里,一點一點地摳。
他親手拆了8顆地雷,帶著另外兩個人一共排掉了25顆雷,硬是在越軍的眼皮子底下給大部隊趟出了一條活路。
那天晚上,上級通報表揚了他們。
那個曾經在師長面前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的年輕人,正在飛速蛻變成一個合格的戰場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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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4月28日凌晨5點56分,老山戰役正式打響。
這一回,不是演習,不是匯報,是真正的地動山搖。
中國軍隊18個炮兵營、257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彈跟下暴雨一樣砸向老山和者陰山的越軍陣地。
馬平所在的31師,接到的任務是攻打者陰山。
他的排是尖刀,要在炮火延伸之后迅速撕開越軍的防線。
雨林里的路難走得要死,到處是藤蔓和彈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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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軍仗著工事,冷槍冷炮打得特別兇。
在4號高地附近,馬平的排碰上了硬骨頭。
關鍵時刻,馬平沒慌。
他冷靜地指揮火力壓制敵人的機槍眼,自己帶了一個班,利用地形死角從側面摸上去,直接端掉了一個越軍碉堡。
那種在木板房里被逼出來的條理性,在生死關頭救了全排人的命。
經過幾個鐘頭的血戰,他們拿下了關鍵高地,撕開了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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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里,馬平帶著戰士們死釘在陣地上,打退了越軍好幾波反撲。
一直熬到4月30日,大局已定,戰斗進入了清剿殘敵的階段。
看起來,最兇險的時候已經挺過去了。
4月30日,馬平帶著兩個班搜剿殘敵。
他們摸進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被廢棄的越軍彈藥庫。
里面堆滿了木箱子,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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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平依然繃緊了神經,檢查得特別小心。
可戰爭最殘酷的地方就在于,意外往往發生在勝利的前一秒。
一名戰士在搜索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越軍布設的詭雷絆線。
這種藏在雜亂環境里的陷阱,是越軍最陰毒的招數之一。
轟的一聲巨響,火光瞬間吞噬了庫房。
馬平當場犧牲。
那一年,他才剛剛22歲。
爆炸的消息傳回指揮部,那些曾經在匯報會上聽他演講的軍官們,默默摘下了軍帽。
馬平被安葬在了云南西疇烈士陵園。
他的母親魏志珍在收拾遺物的時候,翻到了一封沒寫完的信。
信紙被汗水浸得皺皺巴巴,字跡有些潦草。
信里頭,馬平為上次跟母親發脾氣道歉,說等仗打完了,回來好好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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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志珍看到這封信,頭發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但這位失去了兒子的母親,在大哭之后,只對外人說了一句話:“他是個好兵,干完了他該干的事。”
后來,馬平的故事在部隊里傳開了。
大伙兒記住他,不僅僅是因為他犧牲了。
更多人記住的,是那個在木板房里滿頭大汗被師長趕下臺,然后對著夜空練嗓門的身影。
那個畫面,比戰場上的廝殺更能說明什么叫“成長”。
要是沒有師長廖錫龍那次嚴厲的叫停,馬平可能還是個只有一腔熱血卻不懂章法的愣頭青。
廖錫龍的那個決定,看似不近人情,實則是給年輕軍官上的最重要一課:
想贏,光有不怕死的膽量是不夠的。
你還得有能在高壓下把話說清楚、把賬算明白的腦子。
雖然馬平最后沒能走出那片雨林,但他用短暫的一生,證明了他確實學會了這一課。
直到今天,每年清明,西疇烈士陵園的墓碑前都會擺滿鮮花。
那里躺著的,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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