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36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坐標洛陽玄武樓。
火舌舔舐著屋檐,烈焰騰空。
后唐的末代皇帝李從珂,懷里死死抱著那塊傳國玉璽。
曹太后、劉皇后,還有他的兒子李重美,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選擇在絕望中自焚,化為灰燼。
這場大火,不光帶走了一位帝王的性命,連那塊見證了幾百年皇權流轉的玉璽也跟著徹底銷聲匿跡,再也沒人見過。
此時此刻,在洛陽城外,甚至還沒跨過黃河的地界,另一位主角石敬瑭,正統領著契丹人的鐵騎,準備接手這個龐大的帝國。
很多人讀這段過往,容易帶著有色眼鏡,覺得這就是個“忠臣”被逼上梁山,或者是“漢奸”賣主求榮的戲碼。
可要是撇開道德層面的指指點點,把目光聚焦到當年的決策臺面上,你會發現,這根本就是一盤兇險至極的棋局。
李從珂和石敬瑭,這兩位曾經在一個戰壕里摸爬滾打的老戰友,最后之所以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并不是因為誰生下來就是惡棍,而是因為在好幾個節骨眼上,他們都撞上了沒法解開的死結。
所有的悲劇,其實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埋下了雷。
把時鐘撥回到三年前。
后唐明宗李嗣源撒手人寰,皇位轉了幾道手,最后砸在了李從珂的頭上。
李從珂屁股剛坐熱,頭一件讓他頭疼的事,就是怎么處置石敬瑭。
這兩人的關系相當微妙。
當年李嗣源打江山的時候,李從珂是干兒子,石敬瑭是女婿,兩人號稱“左膀右臂”。
李嗣源能登基,這哥倆出力最多。
可也正因為功勞太大,等李從珂當了一把手,石敬瑭自然就成了眼里最大的一根刺。
那會兒,石敬瑭人就在洛陽,正參加李嗣源的葬禮。
這是李從珂這輩子唯一一次能不費吹灰之力解決石敬瑭的機會。
人就在京城,手握兵權的部下都在外地,石敬瑭簡直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動手,還是不動手?
李從珂犯難了。
他心里的算盤珠子可能是這么撥的:剛當上皇帝,腳跟還沒站穩,要是這就對妹夫下死手,其他藩鎮的大佬們看了肯定心寒,覺得這是要卸磨殺驢。
再加上曹太后和石敬瑭的老婆魏國公主在旁邊哭得梨花帶雨,李從珂那股狠勁兒也就泄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個讓自己后悔到骨子里的決定:放石敬瑭回太原,接著當他的河東節度使。
這一步棋錯得有多離譜?
河東(就是現在的山西太原這一片)可不是一般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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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后唐起家的風水寶地,是擋著胡人的第一道防線,更是石敬瑭經營多年的老窩。
石敬瑭在那兒深耕細作,早就把河東搞成了一個針插不進的獨立王國。
把這么一號人物,放回這么個要命的地方,李從珂這跟給自己挖坑沒啥區別。
石敬瑭前腳剛回太原,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其實就已經捅漏了。
這就是個典型的囚徒困境:李從珂擔心石敬瑭造反,所以必須得削他;石敬瑭擔心李從珂動刀子,所以必須得磨刀。
雙方越是防著對方,對方就越覺得你有鬼,信任度直接跌停板。
李從珂先出招了。
他派兵駐扎在代州,死死盯著石敬瑭。
后來在一次酒局上,借著酒勁,他對來祝壽的石敬瑭老婆甩了一句特別露骨的話:“你這么急著回去,是想幫你家石郎造反嗎?”
這話一出口,臉皮算是徹底撕下來了。
回到太原的石敬瑭,開始瘋狂斂財,囤積糧草。
對外嚷嚷說是為了防備契丹,其實大伙兒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槍口早晚得對準洛陽。
攤牌的時刻終于到了。
清泰三年(936)五月,李從珂打出了最后一張牌:調石敬瑭去鎮守天平(現在的山東東平)。
這簡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離開老巢河東,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天平軍,石敬瑭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這圣旨,接還是不接?
石敬瑭趕緊把幕僚們叫來開會。
這時候,他的頭號大將劉知遠站了出來,說了一番擲地有聲的話。
意思很簡單:咱們占著地利,手里有精兵,憑什么因為一張廢紙就把自己送進虎口?
結論很明確:反了。
這真不是石敬瑭腦子一熱,而是他被逼到了墻角。
接旨是死路一條,造反說不定還能博出一線生機。
既然鐵了心要反,那就得面對現實:河東軍雖然能打,但畢竟只占著一角,想跟整個中央朝廷硬剛,勝算渺茫。
戰局的走向也印證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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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從珂派張敬達率領大軍圍剿,沒過多久就把石敬瑭死死困在了太原城下。
這會兒,石敬瑭面臨著人生中最大的一場豪賭。
打不過,咋整?
謀士桑維翰出了個主意:找外援,抱契丹人的大腿。
早在這之前,桑維翰就吹過風:“契丹人和先帝那是拜過把子的,現在他們的部落就在云州、應州附近,您要是能低下頭去求人家,一旦有事,他們早晨出發晚上就能到。”
不過,請神容易送神難。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可不是開善堂的,他出兵是有價碼的。
這個價碼,最后被抬到了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高度:割讓幽云十六州,而且石敬瑭還得管比自己小十歲的耶律德光叫“父皇帝”,自稱“兒皇帝”。
石敬瑭為什么會答應這種苛刻、甚至可以說是喪權辱國的條件?
除了形勢火燒眉毛,還有一個被很多人忽略的關鍵因素:競爭。
當時想拉攏契丹人的,可不止石敬瑭這一家。
手里握著幽州的趙德鈞,也在暗地里跟契丹眉來眼去,想借契丹的勢自己當皇帝。
這就變成了一場拍賣會。
耶律德光穩坐釣魚臺,看著石敬瑭和趙德鈞互相競價。
如果不給幽云十六州,如果不認這個爹,契丹人可能轉頭就去支持趙德鈞,或者干脆坐山觀虎斗。
無論哪種情況,石敬瑭都必死無疑。
劉知遠當時是堅決反對的,他說:“向契丹稱臣也就罷了,認人家當爹未免太過了。”
而且他覺得,給錢好商量,千萬不能割地,地一割,中原以后就永無寧日了。
可石敬瑭根本聽不進去。
在這個生死關頭,他已經顧不上什么身后名、什么千秋大業了。
他只想活下去,哪怕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有了契丹人的五萬精銳騎兵(號稱三十萬),戰局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耶律德光親自帶兵南下,后唐的軍隊在契丹鐵騎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死傷萬余人,剩下的都被困在了晉安寨。
這會兒的李從珂在干嘛呢?
他在洛陽借酒澆愁。
其實李從珂并非一點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但他已經被石敬瑭和契丹人的聯手嚇破了膽,甚至說出了“石郎這是要把我的膽給嚇破了”這種喪氣話。
作為皇帝,他不敢御駕親征,只是不停地調兵遣將,指望別人替他去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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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時候的后唐,早就人心散了。
趙德鈞擁兵觀望,甚至想從中撈點好處;被圍困的唐軍主帥張敬達雖然忠心耿耿,但他手下的大將楊光遠卻不想死,直接把張敬達宰了投降。
多米諾骨牌一旦開始倒,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公元936年十一月,耶律德光在太原城外冊封石敬瑭為大晉皇帝,建立了“后晉”。
緊接著,聯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李從珂知道大勢已去。
他帶著家人登上了玄武樓,點燃了那把終結后唐的大火。
石敬瑭贏了。
天福二年(937)四月,他遷都汴梁,成了中原的新主人。
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好皇帝,他其實挺拼的。
《舊五代史》里記載他“天不亮就穿衣服,大半夜才吃飯,禮賢下士”,生活簡樸,連衣服都穿粗布的。
可無論他怎么折騰,那張賣身契——幽云十六州的割讓,成了他身上永遠洗不掉的污點。
這不僅僅是名聲臭了的問題,更導致中原王朝在后來的幾百年里,失去了北方的天然屏障,完全暴露在游牧民族的鐵蹄之下。
回頭看這段歷史,你會發現,所謂的“決策”,往往是在絕境中做出的不得已的選擇。
李從珂為了裝仁義,放過了石敬瑭,結果把江山丟了。
石敬瑭為了保命,出賣了幽云十六州,結果背上了千古罵名。
這兩人其實都是那個時代的囚徒。
歸根結底,這是李嗣源死后,原本統一的軍事集團分裂成幾個獨立山頭后的必然結果。
藩鎮有了地盤、有人才、有兵權,挑戰中央只是個時間問題。
石敬瑭死于天福七年(942),終年五十一歲。
他生前活得小心翼翼,對外要管契丹叫爹,對內還要安撫那些驕橫的藩鎮。
他用巨大的代價換來了皇位,卻也賠上了尊嚴和歷史評價作為利息。
這筆買賣,到底劃不劃算,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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