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夜讀｜貪嘴的人都有病，貪財的人都短命，貪權的人難善終，貪色的人家不幸

夜讀時分，窗外有風。我獨坐燈下，翻一本泛黃的《菜根譚》，讀到“貪得者身富而心貧，知足者身貧而心富”，忽然停住。洪應明寫這行字時，大約也如我這般，在某個深夜里與自己的心魔對峙。

人這一生，終究繞不過一個“貪”字。

一、貪嘴：口腹之欲，是身體最先叛變的地方

老話說“病從口入”，這不是警告，是預言。

我認識一位美食家，姓周，年輕時走南闖北，專尋民間至味。四川的麻辣、廣東的鮮甜、江浙的濃油赤醬，他無一不精，無一不嗜。五十歲那年，痛風先至，接著是脂肪肝、糖尿病，最后是心梗。躺在ICU里的時候，他跟我說：“老師，我舌頭嘗遍百味，卻嘗不出命是什么滋味。”

貪嘴的人都有病，這話不是詛咒，是生理學的必然。人類的消化系統進化了幾百萬年，卻趕不上近三十年飲食欲望的膨脹速度。當我們用科技滿足了“想吃就吃”的自由，身體卻以代謝綜合征作為利息，一分不少地追討回來。

《黃帝內經》講“飲食有節”，這“節”字用得妙——既是節制，也是節律。貪嘴者破壞的從來不是某一頓飯，而是人與食物之間那份古老的契約：你滋養我，我敬重你。契約一毀，身體便成了欲望的殖民地。

二、貪財：數字的暴政與生命的貼現

錢是個奇怪的東西。夠用的時候，它是工具；不夠用的時候，它是信仰；太多的時候，它變成牢籠。

我見過凌晨四點的陸家嘴，也見過深夜十二點的義烏小商品城。那些燈火通明的窗戶里，有人在算賬，有人在焦慮，有人在用健康兌換一個尚未確定的未來。貪財的人都短命，這不是道德審判，是時間經濟學的殘酷公式——當你把生命貼現成現金流，復利計算的不是財富，是折壽。

西晉的石崇，富可敵國，最終死于八王之亂，金谷園里的珊瑚樹碎了一地。明代的沈萬三，資巨萬萬，卻被朱元璋發配云南，客死他鄉。他們不是死于貧窮，是死于對“更多”的執念。那執念像滾雪球，起初是樂趣，后來是慣性，最后是慣性本身成了目的，人成了數字的奴隸。

現代人發明了“財務自由”這個詞，仿佛錢多到某個數字，人就能自由。但觀察那些真正抵達數字的人，他們往往更不自由——要守財，要增值，要防通脹，要慮傳承。錢的重量，與它的數量成正比。

三、貪權：高處不勝寒，是物理定律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也是最烈的毒藥。

歷史上貪權者，極少善終。不是死于政敵，就是死于自己的影子——那個被權力喂養得日益膨脹的自我。秦始皇求長生，是貪權至極的變體；和珅跌倒時，家產相當于清朝十五年財政收入，嘉慶賜他白綾，他在獄中寫下“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

貪權的人難善終，這“善終”二字，既指肉體的結局，也指精神的歸宿。權力場是個零和游戲，上去的路是踩著別人的肩膀，下來的路是被別人踩著脊梁。更可怕的是，長期握權者會患上一種“權力失認癥”——他們漸漸分不清，別人恭敬的是自己的位份，還是本人。一旦失勢，這種認知失調足以摧毀一個人的精神根基。

我曾在某部委的退休干部活動中心做過調研。那些從高位退下的老人，普遍要經歷兩到三年的“心理戒毒期”。有人告訴我：“以前電話響個不停，現在一天不響一次。不是世界變了，是我的位置變了。”權力曾是他們呼吸的空氣，突然抽離，便是窒息。

四、貪色：情欲的私有化與家庭的公共性

色字頭上一把刀，這刀往往落在最無辜者身上。

情欲本是自然，貪色卻是將情欲私有化、無限化的企圖。當一個人把親密關系當作自我膨脹的疆土，家庭就從“我們”的共同體，淪為“我”的采邑。配偶成了臣民，子女成了附屬，所有的情感流動都被強制納入以“我”為中心的軌道。

貪色的人家不幸，這“不幸”是系統性的崩潰。不是簡單的“出軌—離婚”二元敘事，而是信任的瓦解、代際的創傷、家族敘事的斷裂。我見過太多案例：父親的貪色，成為兒子對婚姻恐懼的源頭；母親的隱忍，成為女兒對自我價值懷疑的伏筆。情欲的越界，往往以幾代人的情感債務作為代價。

《紅樓夢》里，賈珍、賈蓉父子聚麀，賈璉偷娶尤二姐，這些“皮膚濫淫”最終加速了賈府的敗落。曹雪芹的筆很冷，他不審判，只呈現——呈現欲望如何像白蟻一樣，從內部蛀空一個家族的梁柱。

五、清醒的代價與不清醒的代價

寫到這里，有人可能會問：K老師，你這是勸人四大皆空嗎？

不是。我反對的是“貪”，不是“欲”。欲是自然的河流，貪是人為的決堤。吃飯是欲，饕餮是貪；賺錢是欲，斂財是貪；進取是欲，弄權是貪；愛美是欲，縱色是貪。區別在于那個“度”字，而“度”的把握，需要清醒的自覺。

“人間清醒”四個字，重點在“人間”——我們不是要成佛成仙，是要在塵世里做一個明白人。明白口腹之欲有代價，所以懂得七分飽；明白財富積累有邊際，所以知道何時止；明白權力是暫時的托管，所以保持謙卑；明白親密關系需要敬畏，所以守住邊界。

這種清醒，不是冷漠的算計，是熱誠的節制。就像古人說的“發乎情，止乎禮”——承認欲望的真實，也承認約束的必要。在承認與承認之間，人才有尊嚴地站立。

六、夜讀的尾聲

窗外風停了。我合上書，想起《菜根譚》里另一句話：“世人為榮利纏縛，動曰塵世苦海。不知云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鳥笑，塵亦自仙。”

貪的本質，是把自己纏縛在單一的欲望維度里，看不見生命的遼闊。不貪，不是不要，是不要“只”要。當我們能從口腹之欲中抬起眼，看見窗外的云白山青；從數字的追逐中停下來，聽見家人的笑語；從權力的幻覺里退半步，觸摸到真實的溫度——這時候，“人間”才真正成為“人間”，而不是欲望的戰場。

夜已深，愿你清醒，愿你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