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丙午馬年將至,馬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具有生命力的文化符號,再度成為關注焦點。馬的馴養與使用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重要里程碑。在中國古代,相馬、馴馬、馭馬的成套技藝更是關乎國計民生的重要技藝。圍繞馬的文化起源、符號演變與當代價值,本報記者采訪了文史、民俗、藝術領域的多位學者,試圖解碼這一文化符號的歷史脈絡與當代新生。
深刻影響人類文明進程
考古發現為中國家馬馴化歷史勾勒出清晰脈絡。家馬由野馬馴化而來,歐亞大陸西部草原是目前學術界公認的最早馴化區域。中國境內可確認的早期家馬遺存,最早可追溯至距今4000—3600年的齊家文化時期。甘肅永靖大何莊、秦魏家等遺址出土的馬骨,為黃河上游地區早期養馬活動提供了重要實證。黃河中下游地區最早的家馬遺存,出現在距今約3300年的商代晚期殷墟遺址中,大量車馬坑的發現,直觀反映出家馬在當時社會生產、禮儀與軍事活動中的重要地位。
此前,馬王堆帛書《相馬經》是可見的最早涉馬專門文獻,而近期發布的《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伍)》(以下簡稱“清華簡”),是目前發現的我國最早的相馬、療馬、馴馬、馭馬專門文獻,填補了先秦馬政研究的空白。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長聘副教授程浩介紹,清華簡中發現的五篇相關文獻,直觀展現出戰國時期古人對馬的認識水平與馴養技藝已十分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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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匹馴養技術的系統性發展,從側面折射出馬在古代社會的重要價值。從學術研究視角看,馬的馴化與使用深刻塑造了人類社會結構,影響著人類文明進程。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副院長顧亞奇表示,馬長期承擔交通、運輸、農業和軍事等多重功能,不僅支撐著古代社會的商業往來與日常生活,更直接關系到國家治理與戰爭勝負,古人以“千乘之國”衡量國力強弱,正是馬在政治、軍事體系中核心地位的直接體現。
也正因如此,馬被尊為“六畜之首”。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副所長黃仲山表示,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馬不僅是重要的生產和交通工具,更是承載豐富文化內涵的精神符號,馬所兼具的實用價值與精神內涵讓“六畜之首”稱號實至名歸。
馬成功躋身十二生肖,成為具有獨特內涵的生肖符號。黃仲山表示,馬在農耕、軍事、交通中的不可替代性,使其深度融入社會生活;而在文化層面,馬被賦予神性,《史記·天官書》中將房宿稱為“天駟”,黃帝征戰蚩尤、周穆王西巡等神話中,馬更是關鍵角色。北方草原游牧文明的馬崇拜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原,進一步強化了馬的文化地位。顧亞奇認為,馬能進入十二生肖,還與古人對自然秩序和宇宙運行規律的理解密切相關,馬對應地支“午”,與晝夜陰陽運行相配,體現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而民間關于天馬立功贖罪、競賽謙讓等傳說,進一步從情感層面強化了人們對馬的認同。
文化符號的千年演變
馬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符號形象,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隨歷史語境不斷演進,完成了從實用載體向文化象征的過渡,最終凝練為兼具秩序、德行、奮進的文化內涵,成為跨越精英與民間、融合漢族與少數民族文化的精神圖騰。
追溯歷史,馬的符號形象經歷了從精英文化到民間文化的逐步下沉,其文化象征意義也在這一過程中不斷豐富。商周時期,馬是嚴格的等級禮制載體,天子駕六、諸侯駕四的規制,彰顯著等級秩序;春秋戰國時期,馬作為諸侯爭霸的核心力量,成為大國實力象征;漢唐時期,馬的文化內涵進一步豐富,馬不僅成為國力強盛的標志,更成為文學藝術的經典母題;宋元明清時期,馬的形象從國家敘事與文人抒寫走向民間,“馬到成功”“一馬當先”等俗語融入民俗,馬的吉祥寓意成為民間祈福的重要載體,實現了從精英文化到民間文化的延伸。
在儒家文化中,馬更是被賦予秩序、德行等深層象征意義,成為人格理想和社會秩序的隱喻。黃仲山表示,“駑馬十駕”等成語反映出儒家文化以馬的特質昭示忠誠、堅韌、秩序等儒家倫理道德的傳統。顧亞奇補充道,從中國傳統文化倫理和精神層面解讀,無論是良馬須具備“忠、勇、仁、智”等品德,還是“千里馬—伯樂”等敘事,本質上體現的都是以德性、和諧為核心的價值追求。
在民族文化與非遺傳統中,馬的文化形象深深扎根于各地文化與社會土壤中,展現出鮮明的地域特色。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意娜表示,與馬相關的民俗與非遺傳統,源于不同區域的生計方式與交通形態,哈薩克族馬具制作技藝、藏族馬術表演,以及云南馬幫文化習俗,分別承載著草原游牧、高原騎乘與西南絲路貿易的歷史記憶。
更具特點的是各地豐富多彩的馬年民俗。北方草原的那達慕賽馬,展現出游牧民族的勇武與協作;藏族的賽馬節、走馬節,將速度與禮儀結合,寄寓人畜興旺的美好愿望;中原地區貼馬年畫、掛馬燈、舞竹馬燈,取“馬到成功”的吉祥之意;客家馬燈舞則將馬視為驅邪納福的祥瑞。意娜表示,這些民俗的歷史淵源,可追溯至先秦以來馬政制度與祭祀傳統,正是在這一長期演變中,馬年民俗既延續了“龍馬精神”的文化圖騰,又深深扎根于各地生態與社會結構中,成為可感、可見、可參與的文化認同載體。
從全球視野看,馬文化雖有跨文明的共通性,但在具體表達中存在顯著差異。這一共性源于馬在前工業時代不可替代的生物學優勢,而差異的根源則在于中西方不同的地理環境、生產方式與價值體系。顧亞奇表示,無論在農耕還是游牧傳統中,中華傳統文化始終將馬置于歷史關系與群體命運之中,馬也成為秩序、責任與生命張力的綜合象征;而西方文化則更突出馬與個人英雄主義、貴族身份、征服精神的關聯,從荷馬史詩的特洛伊木馬到中世紀騎士精神,馬始終是個人意志與權力的象征。
當代語境的傳承激活
步入現代社會,馬的實用功能逐漸被機械化、科技化手段替代,許多與馬相關的珍貴民俗與非遺項目面臨傳承困境,但馬的文化價值卻在時代發展中不斷豐富,其傳承載體與大眾認知也在發生新轉變。
如何讓馬文化在當代重獲新生,激活其精神內核?意娜表示,繼承和傳揚與馬文化相關的非遺、民俗,要關注社會發生的深刻變化。在她看來,傳承機制的創新,關鍵在于重建馬文化與當代生活的關聯,只有當這些民俗重新融入當代社會的生活邏輯中,才能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轉化為推動文化繁榮發展的資源。
當前,許多文化實踐正在發生多重轉變,大眾對馬文化的認知和期待也從實用價值轉向精神體驗、情感共鳴與文化認同。國家博物館推出“一匹黑馬”系列文創、甘肅省博物館打造“綠馬”“紅馬”IP,文物中的馬正在走進人們日常生活;《戰馬》《蒙古馬》等影視、紀錄片,以及短視頻平臺中牧馬日常、非遺技藝的展示,也讓馬文化突破地域限制,觸達更廣泛的大眾,成為承載價值導向、審美趣味的文化符號。顧亞奇認為,傳統社會中,馬文化依托民俗、節慶、日常生活延續,具有鮮明的生活性與集體性;而當代社會,馬文化的傳承載體轉向馬術運動、文創產品、影視IP、主題文旅等多元形式,正逐漸成為可消費、可傳播的文化意象。
在馬年這一具有高度象征性的時間節點,激活傳統馬文化的當代價值,關鍵在于讓其與當代社會同頻共振。歸根結底,馬文化跨越千年的生命力,源于其蘊含的奮進、自由、堅韌、忠誠等精神內核。只有將這一精神內核與當代社會的價值追求、青年群體的成長經驗進行聯結,才能推動文化發展,讓龍馬精神在丙午馬年煥發出新的時代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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