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關系的破局關鍵在于超越“政經分離”幻象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2月10日，北京的一場記者會上，中國日本商會會長本間哲朗的憂思與期許，如同一個精密的雙面鏡，映照出當前中日關系中最真實也最復雜的圖景。一方面，他直言對兩國政府間“失去充分對話”的深切憂慮，慨嘆“如果沒有政治層面的理解，新的投資就無法推進”；另一方面，商會同期調查卻顯示，日企對自身在華短期景氣認知竟然呈現“改善”跡象，對未來投資持穩或增傾向的企業也略見回升。這種政治寒流與經濟暖流并存的“溫差現象”，不僅揭示了跨國資本在不確定性中的務實算計，更以一種近乎悖論的方式，拷問著一個長期游蕩于東亞上空的幽靈式命題：政治與經濟，果真能如部分企業所愿，“分開”處理嗎？

從政治經濟學的經典視角審視，所謂“政經分離”從來只是一種策略性表述或美好愿景，而非穩固的現實。跨國企業的經營活動，深嵌于由政治決策、法律制度、國際協議乃至地緣格局所共同編織的制度網絡之中。航線班次的縮減、政府間會晤的阻滯、出口管制政策的收緊，這些具體而微的“不便”與“不確定性”，無一不是政治關系風向在微觀經濟領域的直接投射。松下公司副社長出身的本間會長所擔憂的“投資不安”，其根源恰在于政治互信的流失開始侵蝕商業環境的可預期性——這本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歷史反復證明，當政治層面的“上層建筑”出現嚴重裂隙時，作為“基礎”的經濟交往難以獨善其身，所謂“冰封的政治，火熱的經濟”難以持久。

然而，日企調查中那微弱的“改善”百分比，以及近六成企業表示將維持或增加投資的意向，同樣值得深讀。這并非企業對政治風險的無視，而是其在全球產業鏈深度互嵌時代的一種理性生存策略。中國市場龐大的內生需求、完備的工業體系與無可替代的樞紐地位，構成了強大的“經濟引力”。對于許多日企而言，中國已非簡單的出口市場或低成本生產基地，而是其全球創新鏈、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關鍵環節。這種深度依存關系，使得企業在面對政治風波時，傾向于采取“風險對沖”與“長期布局”的務實態度，而非簡單的撤退。他們呼吁“政經分離”，實質是希望以經濟合作的“壓艙石”功能，為動蕩的政治關系設置一個不可逾越的下跌閾值，守護其既有的巨大商業利益。這份調查數據，因而可視為跨國資本用腳投票，對“脫鉤斷鏈”論調的一次含蓄否定。

那么，中日關系的出路何在？固守“政經分離”的幻想無濟于事，而放任政治對立侵蝕經濟根基更是“雙輸”。真正的破局點，或許在于超越簡單的“分”與“合”的爭論，共同致力于構建一種更具韌性的“政經良性互動”新模式。這要求雙方：

第一，必須重建并固化高層戰略溝通渠道。企業投資最懼政策不可測，而政府間定期、坦誠的對話，是降低這種不確定性的首要前提。即便存在分歧，保持對話本身就能傳遞穩定信號。

第二，在具體領域深化“早期收獲”合作。尤其在氣候變化、綠色能源、老齡化社會應對、區域公共衛生等全球性挑戰及共同利益顯著的領域，率先推動務實項目。這些低政治敏感度、高民生關注度的合作，能有效積累互信，為更困難議題的協商創造氛圍。

第三，共同維護基于規則的開放型區域經濟架構。堅定支持《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等已生效機制的高質量實施，抵制各種形式的保護主義與泛安全化操作，確保產業鏈供應鏈的穩定與暢通，這符合中日兩國的根本長遠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