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 | 劉宗義：攻美牽歐，但印度“雄心”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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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宗義

編輯|姜心宇

審核 |陳玨可 江怡

圖源：“觀察者網”

印度在短短一周左右的時間里“連下兩城”，完成兩項關鍵布局：

一月底，印度與歐盟在斷斷續續談了近二十年后，終于達成一份覆蓋約20億人口的自由貿易協定。根據協議，歐盟將對96.6%的印度輸歐商品削減關稅，最終覆蓋近99%的印度出口額；作為對等，印度也將分階段對97%的自歐盟進口商品降低關稅。

幾天后的2月2日，印度與美國特朗普政府經過多輪磋商，也就關稅問題達成共識。美方同意將對印商品的綜合關稅從50%大幅降至18%；作為交換，印度則承諾逐步將對美關稅和非關稅壁壘降至零、在未來采購價值50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并停止從俄羅斯購買石油，轉而進口來自美國和委內瑞拉的原油。

究竟是哪些關鍵因素促使長期堅守高關稅壁壘的印度轉變了策略？這兩份重量級協議的落地，將給印度經濟帶來怎樣的得與失？從中國的視角看，協議的達成對我們而言，更多意味著經貿領域的直接競爭，還是更深層次的地緣戰略壓力？圍繞這些問題，觀察者網特邀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劉宗義進行深度解讀。

?觀察者網（李泠）：談了近20年、近期終于落槌的印歐自貿協定被馮德萊恩稱為“所有協定之母”，核心內容包括雙方取消超過90%商品的關稅，印度在汽車、葡萄酒等領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市場開放。對美方面，印美在去年圍繞關稅壁壘進行了不少于8輪的談判；而根據特朗普在其社交平臺上最新透露的信息，印度承諾削減對美關稅和非關稅壁壘，直至降至零。在您看來，是什么關鍵因素促使印度在堅守了這么久的高關稅壁壘上做出如此重大的讓步？

?劉宗義：主要有兩大因素。

第一大因素是美國。對印度，特朗普此前不僅加征25%的關稅，還針對印度從俄羅斯進口石油加征25%的懲罰性關稅，這50%的關稅對印度來說壓力非常大。

美國是印度第一大出口市場、最大的貿易伙伴，所以美國的高關稅對印度國內制造業的沖擊非常嚴重。據報道，印度泰米爾納德邦首席部長M.K.斯大林去年12月給莫迪寫信，呼吁盡快解決與美國的貿易協議，因為印度南部地區制造業相對發達，而美國的高關稅對泰米爾納德邦企業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比如造成大批工人失業。在這種情況下，印度需要開拓更多的出口市場，比如歐盟，與此同時，以此為籌碼加緊與美國的談判。

泰米爾納德邦首席部長M.K.斯大林寫信給莫迪，警告稱，美國對印度進口產品征收高額關稅可能會嚴重打擊該州出口驅動型經濟。圖源：印媒

另一方面，是面臨中國的產業競爭。印度經濟過去幾年處于下滑狀態，在宣布去年第三季度GDP同比增長8.2%之前，其GDP增速連續9個季度下降，外資銳減。在這種情況下，印度如果不采取進一步的開放措施，經濟是難以承受壓力的。實際上，除了歐盟，印度這幾年也和澳大利亞、新西蘭、阿聯酋、阿曼、英國等國簽署了雙邊自貿協議，希望借此擴大出口市場，同時吸引這些國家和地區對印度加大投資。

?觀察者網：我也注意到在簽署完印歐自貿協議后，有印度官員在媒體采訪中重申不加入《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這是否意味著其經貿戰略重心已明確轉向西方？

?劉宗義：過去分析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是從印度國內的一些利益集團角度出發，認為他們不希望印度市場受到沖擊；印度人自己寫文章，也多是從進出口利益得失角度分析，認為不加入RCEP能避免損失，得到更多好處。但實際上，不加入RCEP更多是莫迪政府在戰略層面的主動選擇，而不單單是因為其國內壟斷財團或利益集團反對。

一方面，印度長期以來想要在經濟上融入美西方，同時推動后者向印度進行更多的投資和技術轉移，以實現對中國的彎道超車；另一方面是為了拉住歐美、聯合遏華。但“很遺憾”，他們的設想沒能實現。特別是印巴“5·7空戰”之后以及特朗普對印加關稅以來，莫迪政府于其第二任期內形成的這一大戰略就沒有了繼續實施的基礎。

你可以看到印度國內現在，尤其是前一段時間，有很多的爭論。因為“5·7空戰”和美國關稅問題，印度國內陷入一種戰略懵圈的狀態，不知道自己的對外戰略該怎么走了，繼而陷入戰略恐慌。

經過了戰略懵圈、戰略恐慌、戰略焦慮，可以看到2025年下半年到現在，印度的對外戰略在逐漸調整。從印歐簽署自貿協議和防務安全協議這些事上可以看出，它的方向基本上是確定了，即從過去的借“拉美制華”推動全球產業鏈轉移到印度，回調至之前的“多向結盟”政策。

?觀察者網：確實，印度近期外交動向，似有多面開花之勢。除了剛提到的這些協議，加拿大總理卡尼也將于3月初訪問印度；而莫迪最近在與阿拉伯國家外長的會晤中表達了對巴勒斯坦人民的支持，這態度與他之前的立場似乎是相悖的。

?劉宗義：對的，在巴以沖突中，莫迪政府一直以來是支持以色列的，并且立場非常明確。現在都在調整。不過，印度外交在回調過程中也是有選擇的。比如：

和俄羅斯，之前因俄烏沖突，俄印關系冷卻，現在是有所恢復；

和中國，是戰術上的回調，希望在一定程度上緩和與中國的關系，以此撬動與美國的談判，同時將政治與戰略問題與經濟問題切割，讓中國企業去印投資設廠，幫助發展“印度制造”——實際上在2014年之前，即辛格政府時期和莫迪政府前期，中國很多人希望中印能擱置政治沖突，著眼于兩國經濟合作和發展，但后來是印度人自己拋棄了這一設想，現在他們又希望兩國關系能回到這一狀態；

對美方面，莫迪政府并沒有放棄幻想，可以看到他們此前只批評特朗普，而不批評美國政府，可能是希望在中期選舉之后，或者特朗普下臺之后，美國的建制派重新上臺，重新重視印度的作用和地位。如今，兩國關稅談判大體敲定了，特朗普又是他“親愛的朋友”了，但想讓美印關系回到關稅戰之前，應該是不太可能了。

莫迪在X上表示，他對與美國達成協議感到欣喜，稱特朗普是“親愛的朋友”。圖源：“觀察者網”

2025年中美領導人釜山峰會后，特朗普重提G2概念，這對印度沖擊非常大，用印度前外交秘書薩仁山2022年的話來講，如果出現那種局面，對印度來說無疑是“一場噩夢”。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希望能夠通過和國際上的中等力量聯合來實現所謂的G3——它希望成為第三極，且自己要在這些中等強國中充當領袖。

前不久薩仁山出席你們觀網的“思想者春晚”，作了題為《新國際秩序的塑造——全球南方的角色》的演講，提出“世界需要新的‘不結盟’運動，中印可以發揮領導作用”。相比以往，薩仁山的立場改變很大，原本他們是不認可中國是全球南方一員的；現在印度人面對中國人時，改變了此前的觀點，不僅認可中國是全球南方的一員，還希望同中國合作，推動全球南方共同發展。要注意的是，實際上，他們是要借助中國的力量，凸顯印度在國際上的地位和重要性。

“多向結盟”政策的重點，是要多頭通吃、多方獲益。印度希望達成的自貿協議，重點是和歐洲這些印度具有貿易順差的國家和地區合作。在這方面，歐洲和印度有共同利益，因為歐洲現在也面臨著美國和中國的巨大壓力。

?觀察者網：說到俄羅斯，據特朗普透露，印度同意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轉而從美國采購更多石油，未來還有可能采購委內瑞拉石油。您如何看待這一信息？印度真的會停止采購俄油么？

?劉宗義：委內瑞拉的石油比較特殊，絕大部分是重質油。印度以前從委內瑞拉進口過石油，印度信實集團的煉油廠擁有專門為處理委內瑞拉這類高硫、高密度的重質原油而建設的煉化設施。以前讀過一個資料，這種重質石油的煉化需要加入中東地區的輕質石油勾兌，需要特殊設備。在此方面，美印兩國可以實現利益契合。

資料圖：印媒

雖然印度政府沒有公開承認，但根據印度一些石油公司的報告，印方確實在減少從俄羅斯的石油進口。當然，由于過去幾年印度從俄羅斯進口的石油從其原來進口總量的2%猛升到40%，減少俄羅斯的石油進口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觀察者網：客觀來看，這兩份協議，尤其是未來出現變動可能性相對較低的印歐自貿協定，能為印度經濟帶來什么實質性收益？

?劉宗義：據印度商工部最新統計，2024—25財年印歐貨物貿易總額達1360億美元。簽訂自貿協議、關稅降低之后，對印度的出口是有利的，特別是一些中低端制造業產品。

同時印度更看重歐洲的投資和技術——歐洲畢竟是發達國家，一些技術還是比較先進的。莫迪過去幾年曾經頻繁訪問北歐、德國等國家，當時他們談論的技術主要側重于綠色能源、核能、氣變方面。除此之外，歐洲在武器生產方面仍處于世界領先水平，特別是德國的潛艇技術、法國的戰斗機制造。印度特別希望法國能開放代碼，讓自己生產的布拉莫斯導彈等武器能安裝在法國賣的陣風戰機之上。

?觀察者網：對于如紡織、鞋業、皮類等中低端制造產品的進口，歐洲一般有相應的合規要求，如在環保、勞工權益等方面設置不低的門檻，印度工廠達標的可能性有多大？

?劉宗義：在標準制定方面，他們可能會通過談判制訂共同標準。現在雙方有意繞過一些敏感領域，比如碳關稅問題。將來在這些問題上，歐洲可能會有所讓步，印度相應地也會進步。

?觀察者網：印度也對歐美開放國內市場。對于美國，除了關稅逐漸降至零，印度也承諾從美國采購超過5000億美元的能源、科技、農業、煤炭等產品。而對于歐洲，單就汽車領域來看，關稅從110%大幅削減至40%，并計劃在未來進一步下調至10%，這勢必會沖擊印度國內如塔塔集團等企業的相關業務。您估計印度政府會如何平衡開放與保護？

劉宗義：沒有沖擊，自己也難有進步，這是中國的改開經驗之一。現在實際上印度國內有一批人也有類似認識，希望學習中國的經濟發展經驗，更加開放，在競爭中提高自己的水平。因此，可以說莫迪政府為了和歐美簽訂協議，至少是下了一定的血本。

?觀察者網：是否存在先簽協議，推進過程中又設置各種障礙的可能？

劉宗義：無論是哪個國家跟印度簽的協議，在推進過程中肯定會遇到問題。其實，不僅印度方面有問題，歐洲方面也有問題，歐洲畢竟是20多個國家，每個國家都要批準，審批過程需要時間。

1月27日，印度總理莫迪（中）、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右）和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左）在新德里會面。圖源： IC photo

?觀察者網：剛您也提到，這次印歐達成的協議不僅涵蓋貿易，還擴展到安全防務、關鍵技術等領域。歐盟領導層首次出席印度共和國日慶典，也被視為關系提升的象征。這是否意味著印歐關系也已超越傳統貿易范疇，向地緣政治聯盟演進？

劉宗義：確實，過去特別是10年之前，全球的地緣經濟可以粗略分為三大板塊：以美國為核心的美洲經濟板塊、以中國為核心的泛亞經濟板塊，以及以歐盟為中心的歐洲經濟板塊

而印度有一個野心，在莫迪政府第二任期他們形成了一個印度崛起的大戰略，希望能夠形成以它為核心的印度洋經濟板塊。這也是印度不加入RCEP的另一重原因。但是因為特朗普政策的不確定性，尤其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對印度和南亞采取的政策，以及來自中國的壓力，印度的這種夢想破裂了。

現在它跟歐盟結盟，如果兩者真能深度合作，那么世界三大經濟板塊就可能演變成：以美國為核心的美洲經濟板塊、以中國為核心的泛亞經濟板塊，以及印歐經濟板塊。這種情況下，印度提出的“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實現的可能性也會上升，屆時可能會對我們的“一帶一路”形成比較大的沖擊。這是我們需要關注的一點。

作者簡介：劉宗義，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南亞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

本文轉載自“觀察者網”客戶端2026年2月4日文章，原標題為《劉宗義：攻下美國牽手歐盟，但印度的“雄心”不止于此》

本期編輯：姜心宇

本期審核：陳玨可 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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