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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拉維,位于印度的商業之都孟買的中心地帶,是僅次于肯尼亞內羅畢的基貝拉,排名世界第二大、亞洲最大的貧民窟。”
這是百度百科詞條對“達拉維”的介紹。
筆者于10年前”慕名“探訪過一次,短暫停留了10分鐘便在一伙”不良少年“的”襲擊“下匆匆逃離。
至今記憶尤新的是,剛從千人洗衣場上出租車,司機一聽到我們要深入貧民窟內部,便友善提醒我們在外圍拍照即可,深入內部會有危險。
彼時我等少年意氣,哪里會懼這等勸告,執意入內一探究竟。
結果剛走進居民區沒幾步,就遇到樓上一伙青年的挑釁,他們一邊嘴里叱罵、嬉笑著,一邊居高臨下朝我們扔石頭,看著我們匆忙逃離的模樣,嘴里不斷發出刺耳的尖笑,樂在其中。
這是我對達拉維的唯一印象,再生出對其了解的意愿,已是十年后的今天,看到了“亞洲首富阿達尼斥資2.5萬億改造貧民窟”的新聞,重新喚起筆者對這一區域的關注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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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買的雨總愛把達拉維的窘迫淋得愈發清晰。在一個個雨幕低垂的清晨,英迪拉城3街區的棚屋在積水里搖晃。
泥濘的巷道中,居民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穿梭,鐵皮屋頂的雨聲蓋過了半數聲響,卻蓋不住孩子們追逐的笑聲與作坊里縫紉機的轟鳴聲。
這片被稱作“亞洲最大貧民窟”的土地,哪怕浸在“反烏托邦”的潮濕里,仍跳動著倔強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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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圖爾巷的逼仄是達拉維的縮影: 58歲的巴斯夫拉杰·斯瓦米一家8口擠在70平方英尺的棚屋,夜晚他蜷睡床底,母親鋪席地板,子女攀著銹跡斑斑的鐵梯鉆進閣樓;
不遠處,學校雜役拉朱·斯瓦米的家同樣局促,4個成年人在同一片70平方英尺的空間里呼吸,夜晚的屋子會變成“肢體交錯的迷宮”,天花板像攥緊的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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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樣的地方,每平方公里塞滿40萬人,人均居住空間僅5×5英尺(約1.5×1.5米)——不及孟買其他區域的1/15——卻住著120萬的經濟移民。
如今,印度大亨高塔姆·阿達尼帶著2.5萬億盧比(約合2000億元人民幣)的賭注闖入,誓要將這片“混亂之地”改造成現代城鎮。
這場被冠以“全球最大城市更新項目”的計劃,從來不是簡單的地產開發,而是印度私人資本、公共治理與社會韌性的高壓碰撞,折射出這個國家城市化進程中擰巴了數十年的深層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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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之城”的三重悖論:貧困里的活力,窘迫中的韌性
人們總愛用“貧民窟”給達拉維貼標簽,卻忘了它是個活的“生態體”——既有非正規經濟的野性活力,更有普通人在絕境里熬出的生活溫度。
上世紀移民開墾沼澤地時,沒人想到這里會長成印度“循環經濟”的重要節點:62.7萬平方米的作坊與工廠里,假發、皮革制品、印度傳統油燈從簡陋的鐵皮房流向全球;
10萬個廢品回收點晝夜運轉,分揀著孟買的垃圾,也撐起百萬家庭的生計;即便在灰色地帶,這里的年營業額仍超10億美元,還規規矩矩繳納著商品服務稅(GST)。
孟買市政官員說它是“貧民窟中的馬拉巴爾山”,倒不是指財富,而是指這里的“信仰只有生存與奮斗”——無關種姓與宗教,移民們靠雙手在縫隙里刨食,活成了孟買“看不見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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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比經濟活力更動人的,是藏在窄巷里的“夢想微光”。
拉朱·斯瓦米的女兒正讀心理學,兒子成了婚禮攝影師,兩個年輕人在“見不到完整陽光的日子”里,把課本、相機塞在床底與墻壁的夾縫中,用知識和鏡頭追尋著“棚屋之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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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場景在達拉維隨處可見:清晨的雨霧還沒散,居民們就推著小車、扛著工具出門,把生存的窘迫與對未來的期待揉在一起,在擁擠的巷道里尋找“希望的開闊地”。
外界總用“貧困”定義他們,卻忘了每個清晨的達拉維,都是一場“生存與夢想交織的時光切片”——沒人愿意困在原地,但每個人都在努力不被生活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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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環境的艱險,早已刻進達拉維居民的肌肉記憶。38歲的貧民窟活動家 Yogesh Vhatkar 最清楚拉圖爾巷的“生存幾何”:
通往居所的入口僅18英寸寬(約45.7厘米),昏暗的通道里,裸露的水管像蛇一樣盤踞在地面,他早已學會側著肩膀、縮著身子,在“資源匱乏塑造的狹窄空間”里穿梭。
更危險的是頭頂——波紋鐵皮屋頂上纏繞著雜亂的非法電線,滋滋作響的電流帶著“偷電的危險承諾”,隨時可能引發火災。
不久前,當地就發生過卡車運輸燃氣罐起火的事故,火焰舔舐著棚屋的瞬間,也暴露了達拉維基礎設施的致命缺陷:
沒有規范的供電網,沒有暢通的消防通道,沒有能排凈雨水的下水道,居民們每天都在“與危險共生”,卻連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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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生活的溫度也從未熄滅。達拉維的白天是場“立體交響曲”:縫紉機的噠噠聲、熱油的滋滋聲、雨水的濺落聲、孩子的哭鬧聲,像幽靈一樣穿透薄薄的墻壁;
但在“身體與重擔的縫隙之間”,親密感卻像倔強的藤蔓般生長。共享一間屋子的夫妻,會在折疊衣服時多握一秒對方的手,會故意延遲去上班的時間,用外人不懂的“沉默默契”守護著彼此的小世界——這份“偷來的時刻”,讓達拉維擺脫了“純粹苦難洼地”的單一敘事。
這里不只有謀生的奔波,還有愛情的溫柔、家庭的牽掛,是百萬人生存與生活的共同體,而非冷冰冰的“貧困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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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貧困、活力與韌性并存”的悖論,本質上是印度城市化“半吊子進程”的產物。
近30年,印度城市化率從27%爬升至35%,可城市只想要移民的勞動力,卻不愿為他們提供住房、教育與社會保障——達拉維就是這樣的“縫隙空間”:
城市容不下他們,他們便自己搭建容身之所;正規體系接納不了他們,他們便自己創造經濟生態。
阿達尼的重建計劃想打破這一悖論,卻從一開始就找錯了重點:規劃里寫著12.5萬個安置單元、2萬個商業單元,卻忽略了對達拉維而言,“重建”從來不是“拆棚屋蓋高樓”,而是如何保住支撐百萬人生計、尊嚴與夢想的完整生態——這恰是阿達尼計劃里最模糊的部分。
資本與權力的合謀:一場披著“民生”外衣的土地游戲?
阿達尼能拿下達拉維項目的過程,像一部濃縮的印度“政商關系教科書”。2019年首次招標時,阿聯酋Seclink公司以720億盧比的報價,輕松擊敗阿達尼453.9億盧比的報價;
可僅僅過了三年,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突然以“將45英畝鐵路用地納入項目”為由,宣布招標無效并重啟流程。
2022年10月,阿達尼以506.9億盧比中標,Seclink的訴訟被孟買高等法院駁回,即便案件鬧到最高法院,也未能阻止項目推進。
這場“一波三折”的招標,明眼人都看得懂:權力的手悄悄調整了“游戲規則”,最終把這塊肥肉遞到了本土大亨手中。
更刺眼的是項目背后的“土地紅利傾斜”。
為支撐重建,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將孟買541.2英畝土地劃撥給阿達尼主導的特殊目的實體(SPV)。這些土地不是廢棄的奶牛場,就是污染嚴重的鹽田、垃圾填埋場,劃撥價格卻僅為政府評估價的25%。
比如21英畝的庫爾拉奶牛場地塊,阿達尼只需支付5.8億盧比,相當于每平方英尺僅270盧比(約合23元人民幣)。
要知道,達拉維核心區的土地現價已達每平方英尺1.2萬盧比,鄰近的班德拉-庫爾拉綜合體(BKC)更是高達6萬-8.6萬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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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低價拿地,阿達尼還手握一堆“特權”:與鐵路部門簽訂的30年轉租協議,可獲4.5億盧比印花稅減免;
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甚至強制規定,孟買所有開發商若需使用“可轉讓發展權(TDR)”,至少40%必須從達拉維項目購買。
這相當于給阿達尼的土地增值上了“雙保險”。印度房地產專家估算,項目釋放的1.4億平方英尺可售面積,若按15%的保守利潤率計算,阿達尼可獲利超8400億盧比(約合700億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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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重建,是換個方式的土地掠奪。”國大黨議員的怒斥并非沒有道理。
過往印度貧民窟改造中,開發商挪用安置用地、縮減住房面積的案例屢見不鮮:承諾的“配套學校”變成商品房,“公共綠地”被圈進別墅區,最終居民只拿到“比原來稍大的鴿子籠”。
如今,當居民還在非法電線下小心翼翼穿行,當達拉維剛發生過燃氣罐火災,項目承諾的“安全基礎設施”卻連具體規劃都沒有。誰能保證,這些“民生承諾”不會被資本的逐利性壓縮成一紙空文?
解不開的死結:民生、生態與政治的三重阻力
阿達尼的豪賭,從一開始就踩在印度社會的“敏感神經”上。
最直接的阻力來自“異地安置”引發的對立。項目規劃中,2011年后定居達拉維的居民,需搬至孟買郊區的新城鎮。
這些安置點多在庫爾拉、馬爾瓦尼等區域,可當地居民早已舉著標語抗議:“我們的基礎設施已經超負荷,不要再來分資源!”
表面是“反對資源擠占”,實則藏著對“移民改變人口結構”的擔憂。達拉維居民中穆斯林與達利特占比超60%,這些群體在印度社會中常遭排斥。
在阿克薩海灘附近,抗議者甚至圍堵調查團隊,不讓他們測量土地。達拉維居民為孟買扛下了“臟活累活”,卻連在城市里擁有“容身之所”的權利都要被質疑,這份“被排斥的宿命”,恰是印度社會割裂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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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風險則是另一顆“定時炸彈”。項目劃撥的土地中,賈馬斯普、詹金斯等鹽田是孟買重要的“生態海綿”,雨季能吸納超千萬立方米的洪水,緩解城市內澇;
這些鹽田還是候鳥的棲息地,維系著孟買脆弱的生態平衡。環保組織Vanashakti負責人警告:
“把鹽田變成水泥叢林,孟買的洪水會更頻繁、更嚴重。”可印度環保審批的“寬松”早已聞名:
此前迪奧納爾垃圾填埋場的“生物采礦清理”項目,耗資236.8億盧比,最終僅136英畝土地保留給市政,其余全劃歸達拉維項目。在“土地開發”與“生態保護”的天平上,后者從來都是被犧牲的一方。
政治博弈更是讓項目雪上加霜。達拉維是國大黨的傳統票倉,穆斯林與達利特選民是核心支撐;
而當前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由印人黨(BJP)與濕婆軍黨(辛德派)聯合執政,政黨利益的分歧直接把項目拖進“內耗”。
國大黨議員指控“政府故意把穆斯林安置到城外,想改變選區人口結構”;濕婆軍黨(UBT派系)領袖則炮轟“項目是為阿達尼謀利”,要求參照孟買發展局工人宿舍重建標準,將安置面積從300-350平方英尺提升至500平方英尺。
政黨爭利的背后,是達拉維居民的權利被邊緣化,那些真正關乎“人”的細節,全成了政治博弈的“籌碼”,沒人真正問過達拉維居民想要什么。
超越達拉維:印度城市化的“致命考題”
阿達尼的2.5萬億盧比賭注,終究要回答一個問題:印度的城市,到底要如何接納那些“為城市而活,卻被城市拋棄”的人?
自獨立以來,印度城市化始終卡在“半道上”:城市需要移民的勞動力來支撐工廠、清理街道、建設基礎設施,卻不愿給他們提供住房、醫療與教育;
政府喊著“包容性增長”的口號,卻把公共資源集中在富人區,把貧民窟推向城市邊緣。
達拉維不是“意外”,而是印度城市化“重經濟、輕民生”的必然結果,當數百萬移民無法被正規體系接納,他們只能在達拉維這樣的“縫隙空間”里,自己搭建生存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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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達尼計劃試圖用“資本力量”彌補“政府失職”,卻忘了資本的本質是逐利,而非慈善。
項目承諾2032年前完成安置,可至今連“如何認定非正規商戶資質”“如何保障移民就業”都沒說清;承諾“打造綠色新城”,卻連鹽田保護的方案都沒有;
承諾“尊重居民意愿”,卻取消了傳統貧民窟改造中“51%居民同意”的條款,只說“政府指定開發商就是共識”。
達拉維居民想要的從來不是“被拯救”。巴斯夫拉杰·斯瓦米想要一間“不用睡床底”的房子,拉朱·斯瓦米的孩子想要“不被擠壓的夢想空間”,想要“安全的回家路”,一對夫妻想要“不被打擾的親密時刻”,他們只是想被城市平等接納,而不是被當作“改造的對象”。
阿達尼的豪賭或許能建起高樓大廈,但要真正“改造”達拉維,需要的遠不止錢。它需要印度政府放下“資本依賴”,把民生權利放在比土地增值更重要的位置;
需要社會打破“種姓與宗教隔閡”,承認移民是城市的共建者;需要在城市化進程中,為“非正規經濟”留下轉型空間,為“普通人的韌性”保留生長土壤。
否則,這場豪賭終將淪為印度城市化困局的又一個注腳:當阿達尼的高樓在達拉維拔地而起時,那些曾經在雨巷里追逐夢想的人,可能會被永遠留在城市的陰影里,而那片被拆毀的棚屋之下,埋著的不只是120萬人的過往,還有印度城市化本應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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