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6月的一個清晨,華盛頓上空云層很低,五角大樓前卻格外熱鬧。禮兵早早列隊,禮炮車靜靜停在廣場邊上。對很多美國軍人來說,那天不過是一次程序嚴謹的迎接儀式,而對一位頭發花白的中國將軍來說,卻像是走進了一扇已經關上四十年的門。
站在隊列前端的,正是時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長、訪美軍事代表團團長張愛萍。這一年,他六十七歲,從一名新四軍師副師長走到共和國國防部長,已經走過太多風雨。誰也沒想到,在這場中美國防部長的正式會晤之外,會突然出現一段跨越四十年的舊情。
軍樂響起,會談結束,兩國防長從大廳走出。就在這時,幾名穿著筆挺軍裝的美國人快步走來。美國國防部長溫伯格略帶意味地指了指他們:“張部長,你看看,這幾位,你認不認識?”話音剛落,其中一位頭發花白的美軍軍官猛地立正,向張愛萍敬了一個標準軍禮,然后用略顯顫抖的聲音用中文說:“救命恩人,你還認識我嗎?”
張愛萍愣了一下,在場的很多人也愣住了。而真正的答案,要從1943年那個戰火連天的夏末說起。
一、一架墜落的轟炸機與慌亂的蘇北夜晚
1943年8月20日晚上,大約是八點左右,蘇北沿海一帶天色陰沉,間或有雨。大多數農戶已經收拾農具準備回屋,遠處還能聽見犬吠。就在這種看似平常的夜色下,一架來自美國第20航空隊的重型轟炸機,結束對日本九州地區鋼鐵和軍火設施的攻擊后,正飛經黃海上空,準備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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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轟炸機編號為“奧列勒女二號”,機上共有十二名飛行員,隸屬于美國陸軍航空軍第14航空隊,任務目標是門司、本八幡、小倉一線的日本重要工業設施。任務完成得很順利,誰也沒想到,真正的危險在返航途中。
飛到距離中國東海岸約一百公里的黃海上空時,飛機發動機突然故障,并伴有起火跡象,控制系統也出現嚴重問題。機組人員迅速搶救,但情況越來越糟。眼看機體隨時可能解體,機長不得不下達跳傘命令,眾人分四批從高空跳下。有的落入冰冷海水,再也沒能上岸;有的被風吹得越飄越遠。最后,只有五個人幸運活了下來。
失控的轟炸機一路向西,最終墜落在當時的江蘇建陽縣六區夾晏鄉金橋村附近,也就是今天建湖縣近郊的一片稻田邊。那一夜,鄉間的農戶看見天空中拖著長長火光的巨大黑影,有人驚慌地喊:“快看,云從天上掉下來了!”遠遠望去,火光映著云霧,的確像一團從天上墜落的“火云”。
有意思的是,很多老人一開始并不敢靠近,只在村口遠遠張望,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有人隱約看見火光中還有幾個白影在晃動,更是有點心驚。那時候,誰也想不到,那些白影是穿著飛行服的美國飛行員,而墜毀的不是什么“天象”,而是一架世界上最先進的重型轟炸機。
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早,一位完全不知情的老農挑著農具去地里干活,走到草堆附近,突然看見兩個高個子“紅臉人”蜷縮在那兒。老農當場嚇得后退幾步,一屁股坐到地上,連聲喊“有鬼,有鬼”。
那兩個“紅臉人”其實是因寒冷和摔傷而面色漲紅的美國飛行員。他們趕緊站起來,嘴里急急說著英語,手指時而指向天空,時而指向遠處,急得直比劃。老農一句也聽不明白,只覺得眼前這些人衣著古怪,語言又怪,越發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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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也不敢貿然靠近,就從腰間掏出一面小旗,那是盟軍普遍配發的聯絡旗。旗上有多國語言,其中一欄寫著中文:“親愛的中國朋友:我是來華對日作戰的美國飛行員,請幫助我。”老農識字不多,只看懂個大概,才知道這不是“鬼”,而是報紙上常提的“打日本的美國人”。他立即喊來村里識字多一點的年輕人。
年輕人看完旗上的字,心里一松,轉身對圍過來的鄉親說:“是幫咱們打小日本的美國飛行員,報紙上登過。”恐懼一下子變成了好奇和同情,有人連忙把他們請進屋,有人去燒水,有人拿出家里本來就不多的干糧。當時物資本就緊張,但誰也沒提收錢的事。
這幾位飛行員一開始非常拘謹,連凳子也不愿多坐一會兒,總想往外看。村民看出他們的擔心,干脆把他們帶到民兵模范隊駐守的哨位。模范隊隊員聽完情況,當即安排住處,還設崗警戒,生怕日軍或偽軍突然搜查。
不久,又有鄉親在附近找到另外兩名跳傘落地的美國人,其中一人試探著從口袋里掏出鈔票,硬要往一位老大爺手里塞,想表達謝意。那位老大爺擺擺手,轉身就走。美國人急了,又掏出幾塊銀元追上去遞過去。老大爺干脆把他的手推回去,只是笑笑,頭也不回地走回村里。這種樸素的拒絕,在后來多次回憶中,一直被當作最打動人的細節之一。
消息很快傳到當地抗日武裝那里。新四軍地方武裝——建陽總隊三連的哨兵聽說“找到了幾個美國飛行員”,立即報告連部。三連指導員帶著一個懂外語的老師趕到,把飛行員接到駐地,莊重地行了軍禮。指導員講了熱情的話,飛行員聽不懂,直到翻譯老人一句句轉達,幾個人緊繃的眼神才真的放松下來。那一天,稻田邊的墜機現場和鄉村土屋,見證了中美軍人最早也是最真誠的一次并肩。
二、張愛萍的部署與中央電報里的“緊急”二字
幾天之后,這五名營救出的飛行員已經全部集中到了新四軍建陽總隊。通過翻譯,他們的身份被逐漸核實清楚。帶隊的是時年二十八歲的中校機長威廉·薩伏埃,芝加哥人,珍珠港事件后主動參軍,后來成為第20航空隊的一名大隊長。隨機的還有領航員奧布賴斯上尉、副駕駛盧茨中尉、飛行機械師特爾馬克中尉,以及中心火力控制炮手布倫迪奇上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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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獲救,很快被報告到了不遠處的新四軍第三師師部。當時第三師師部駐在阜寧張莊,副師長張愛萍得知“有美軍飛行員在我區跳傘獲救”的消息,心里非常清楚這件事的分量。那并不僅僅是救助幾名盟友,更關系到國際反法西斯戰場的配合與中共在國際上的形象。
有意思的是,張愛萍并沒有只盯著“人”的事情,他第一反應之一,是那架墜落在金橋村附近的重型轟炸機。那可是一整座移動的“軍事寶庫”。他立即指示縣總隊隊長王良太:“盡快找到墜機地點,日本人一定不會放過這架飛機。湖垛據點的日軍多半會出動,能拆下來的零件全部拆下來,絕不能讓日軍搶走。”
王良太帶著二營六連八十多名戰士,冒雨急行軍,連夜趕往墜機地點。正如預判的那樣,湖垛鎮日軍近藤中隊長已經得知情報,親自率領一百多名日偽軍迅速出動,目標同樣是那架墜毀的B-29。
戰爭在稻田邊突然拉開。第二天清晨,墜機以東約百米的宴蕩溝兩岸響起密集槍聲,爭奪墜機殘骸的戰斗持續了四個多小時。六連戰士憑借熟悉地形和堅定意志,硬是把日偽軍擋在溝外。但代價不輕,四名新四軍戰士在戰斗中犧牲,用生命守住了那架“沉入稻田里的轟炸機”。
戰斗結束后,新四軍第三師工業部的同志進駐現場,開始緊張而細致的拆運工作。那架飛機頭朝下扎進稻田,機翼展開足有十多米,機身長達三十多米,在當時的蘇北鄉村幾乎是前所未見的龐然大物。進入機艙后,拆運人員驚訝地發現通訊設備完備,小炮和多挺重機槍完好無損,甚至還有一艘綠色橡皮艇。這些東西,對于長期缺乏重武器的新四軍來說,無疑是極為珍貴的戰利品。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晝夜拆卸,主要機件、小炮、六挺重機槍以及部分精密設備被安全運出,陸續送到第三師司令部駐地,用于武裝部隊和研究使用。可以說,這架墜毀的轟炸機,在另一條戰線繼續參與了對日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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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營救飛行員的情況由第三師正式上報新四軍軍部,軍部又通過中共中央駐重慶代表團報告延安。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對這件事極為重視。
1943年8月29日,中央電示發出,由毛澤東等聯名致電董必武,要求迅速將美軍飛行員獲救情況通知駐華美軍司令部及有關方面。電文中明確寫明:8月20日,美國空軍第20航空隊一架重型轟炸機在蘇北上空爆炸起火,墜落在建陽縣境內;新四軍第三師和當地游擊隊迅速營救,機上飛行人員十二名,其中一名陣亡,五名已安全抵達三師師部,其余六名正在繼續查找。
那時,新四軍第三師師長黃克誠正在淮南黃花塘軍部整風學習,接到報告后,當即復電張愛萍,要求盡快將獲救飛行員轉移到更加安全的阜寧師部駐地,并強調要“盡可能周到地接待好盟軍人員”。他特別指出,妥善接待這些美國飛行員,對加強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增進中美人民友誼,以及擴大中國共產黨在國際和國內大后方的政治影響,都有深遠意義。
在這樣的背景下,張愛萍召集了師參謀長洪學智、政治部主任吳法憲以及相關部門,專門討論接待方案。從營救,到保護墜機殘骸,再到中央電報的“緊急”,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在那位三十多歲的副師長心里,已經不再是一件“偶然事件”,而是一段注定會寫進歷史的經歷。
三、七天相處:從戰地將領到“熱情東道主”
幾名飛行員轉移到第三師師部后,眼前的景象與他們此前想象的“游擊隊根據地”有相當差異。這里雖是剛開辟不久的抗日民主根據地,條件稱不上優渥,卻處處透露著井然和節制。在資源極其有限的情況下,張愛萍要求“能做到的,盡量做到最好”。
師部把幾間條件相對較好的房屋整理出來,專門騰為飛行員居住。簡單的房間里鋪上干凈被褥,旁邊還臨時布置出小小會客角落。廚房那邊也在忙活,原本緊張的糧食配給被重新分配,多騰出一些面粉、肉類,準備盡可能靠近他們習慣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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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萍見到飛行員時,并沒有刻意擺出什么“救命恩人”的架子,而是用很平和的語氣通過翻譯表達歡迎:“你們不遠萬里來到中國與日本法西斯作戰,中國軍隊和中國人民非常感謝你們。中國有句老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在這里,就把這里當作自己的家。”這種不夸張、不做作的態度,讓幾位飛行員明顯松了一口氣。
為了照顧他們的身體狀況,師部還請來一位在新四軍中工作的奧地利籍醫學博士給他們做體檢,處理傷口。對當時的第三師來說,能把一個外籍醫生用在飛行員身上,本身就是不小的“投入”。
薩伏埃中校代表眾人表示感謝時,特意拿出一面小號美國國旗,莊重地攤開在胸前。這一動作,在西方軍隊禮儀中,有表達敬意和感激的意味。張愛萍看在眼里,順手拿起相機,給他們拍下了幾張合影。這些照片后來被他妥善保存,成為四十年后重逢的重要憑證。
值得一提的是,這幾天里,師部并沒有把飛行員“關在屋里養傷”,而是盡量把他們當作普通客人看待。黃昏時分,院子里時常響起口哨聲和笑聲。有人拉起手風琴,有人教飛行員學扭秧歌。布倫迪奇學動作時總是略顯笨拙,引得戰士們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奧布賴斯則會在空地上比劃降落傘動作,向圍攏的戰士講解跳傘要領,翻譯跟在旁邊忙得滿頭大汗。
生活方面,三師專門請了幾個手藝不錯的師傅,給他們烤面包、煎牛肉。更難得的是,后勤人員冒著被敵人察覺的風險,到日軍控制區邊緣換購咖啡、奶粉、巧克力、高級香煙等物資。說到底,那時這些東西,新四軍很多干部戰士連見都沒見過,但在“如何讓盟友感覺到尊重”這個問題上,大家心里是有數的。
吃完晚飯后,籃球架下常常聚起一群人。飛行員們比中方戰士高出一截,搶起籃板來頗有優勢;而新四軍戰士跑動積極,配合默契,場面頗為熱鬧。有人還從不知道哪里弄來一副國際象棋和撲克牌,大家一邊借著煤油燈光,一邊用手勢和簡單詞語比劃規則,氣氛十分融洽。
這一段相處持續了大約十天。與此同時,三師部隊還在繼續搜索其他跳傘失聯的飛行員,但最終只確認了五人獲救。一切稍稍安定下來之后,這五名飛行員提出希望盡快回到后方,重新返回對日作戰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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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師派出一支武裝小分隊,護送他們穿越敵占區和游擊區之間的縫隙,于1943年8月29日安全送達淮南黃花塘新四軍軍部駐地。臨別時,薩伏埃中校握著張愛萍的手,認真地說:“這是我們一生中最難忘、也是最快樂的日子之一,也是了解中國朋友最深的日子。”這種話,如果不是切身體會,恐怕很難說得如此真誠。
出于感激,薩伏埃將隨身攜帶的一把精致軍刀贈送給張愛萍,以示紀念。張愛萍則回贈了一把從日軍那里繳獲的戰刀,算是“以戰刀易戰刀”。這兩把刀后來都成了各自在家中的特殊紀念物。
不久,新四軍營救并妥善安置美軍飛行員的經過,被《新華日報》、《大公報》、《鹽阜報》等媒體報道。蘇北抗日根據地軍民救助盟軍的故事,在當地流傳多年。對大多數參與者來說,這只是一件“該做的事”。可是四十年后,當那些年輕人兩鬢斑白,當年的短暫相逢就有了格外厚重的意義。
四、五角大樓前的軍禮與“喜重逢”的一紙詞作
時間一晃到了1984年。那時的新中國,已經成立三十五年;當年的新四軍第三師副師長,也已經成為共和國國防部長。中美兩國關系經歷曲折后走向正常化,此次訪美,是中國派出的第一個正式軍事代表團,象征意義非常明確。
在這樣嚴肅而敏感的外交場合,誰也沒料到,會出現一幕完全出乎意料的“私人重逢”。
那天,會談結束時,美國國防部長溫伯格安排了一個小小“驚喜”。當那位美軍軍官立正敬禮,喊出“救命恩人,你還認識我嗎”時,時間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1943年的蘇北。張愛萍盯著那張已經略顯蒼老卻依稀熟悉的臉,小心地問了一句:“你是薩伏埃嗎?”那人幾乎是立刻點頭:“是,是,我就是你當年救下的薩伏埃。”說到這里,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薩伏埃隨后介紹了同行的妻子,還有當年機組成員中的布倫迪奇、盧茨等人。提到特爾馬克和奧布賴斯時,薩伏埃語氣沉了一下,說他們已經因病或意外去世。張愛萍點點頭,鄭重地請他轉達對他們家屬的問候。
幾人簡短交談后,被引入事先布置好的大廳。那里已經坐滿各路記者和工作人員,美國方面專門為這一幕準備了新聞發布會。溫伯格在致辭時,對這段遠在太平洋另一端、發生在四十年前的故事,做了簡要介紹:“張部長當年率領新四軍營救了美國飛行員,這段經歷,為中美兩國軍人之間留下了很深的友誼印記。今天的重逢,是這段歷史在新的時代里的繼續。”
輪到薩伏埃發言時,他講述了那次任務的前前后后:黃海上空失火跳傘,在稻田邊被中國農民發現,被民兵護送進新四軍駐地,還有在第三師那幾天的生活。他特別提到,為了保護墜機機體,新四軍與日偽軍在湖垛鎮外激戰,犧牲了四名戰士。他在敘述時,特意停頓了一下,用較為緩慢的語速說:“我們一直沒有忘記那四位中國戰士。”臺下不少人神情也變得嚴肅。
接著,他說到張愛萍當年如何安排食宿,如何找來醫生檢查傷勢,如何想方設法為他們準備咖啡和牛排,還提到院子里學秧歌、打籃球的情景。話語雖不華麗,但顯然是真情流露。演講結束,會場上響起持續的掌聲,閃光燈一陣接一陣。
張愛萍發言時,沒有刻意抒情。他只是平靜地說,當年中國正處在艱苦的抗日戰爭時期,美國政府和美國人民作為反法西斯同盟的一部分遠道支援,這種幫助令人非常難忘。至于營救和接待飛行員,“那是應盡之義”。他說,四十年前為了共同對付日本侵略者,兩國軍人有過并肩作戰的經歷;四十年后,雙方更應該在維護世界和平方面繼續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話不多,卻把重點講得很清楚。
有意思的是,就在臺下掌聲漸漸落下時,張愛萍拿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相冊,雙手遞給溫伯格。溫伯格打開一看,第一頁便是1943年在蘇北第三師師部院子里拍下的合影:年輕的薩伏埃和戰友們,把一面美國國旗攤在胸前,旁邊站著身穿新四軍軍裝的張愛萍,身后是幾棵樹和簡陋的房屋。時間雖然過去了四十年,畫面中的人卻依然神采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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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伯格顯然有些驚訝,他忙把相冊遞給薩伏埃等人。薩伏埃看著那張舊照,愣了一下,輕聲說了句:“真沒想到,你把它保存了這么久。”這種“久別重見舊照片”的場面,對旁觀者來說可能只是溫情一幕,對當事人而言卻是另一種重量。
新聞發布會結束后,美國電視臺當天就播出了相關片段。第二天起,一些美國報紙在顯著版面刊登了張愛萍和飛行員的合影,并配發文字介紹這段跨越戰火的往事。對于很多不了解中國抗戰局部情況的美國人來講,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在媒體上看到如此具體的“中美并肩作戰”例子。
當晚,張愛萍回到住處,鋪開紙筆,寫下一首詞,名為《喜重逢》。詞中提到“飛越萬里渡重洋,會談過后,突見來客喜若狂”,提到“湖垛鎮外,蘇北我軍戰強梁,打退日寇救盟友”。字里行間,并沒有華麗矯飾,卻把那段從黃花塘到五角大樓的往事串聯起來。
從1943到1984,從蘇北稻田到美國首都,從一架燃燒著墜落的轟炸機,到五角大樓前一個敬得無比認真而莊重的軍禮,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四十年時間,也是兩國關系風云變幻。可以肯定的是,那五名被新四軍救下的飛行員,當年未必能想到,會在自己步入晚年時,在萬里之外的首都,向當年的“師副師長”再敬一次禮。
歷史經常有這樣微妙的交叉點。戰火連天的年代里,一塊寫著“親愛的中國朋友”的小旗,一位拒收銀元的老農,一場為爭奪墜機殘骸而付出生命代價的戰斗,悄無聲息地埋下種子。多年之后,一紙電報、一冊相冊、一場發布會,又把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重新亮了出來。
對那一代人來說,記住這些,并不是為了多添幾分感慨,而是把當年具體的人、具體的事,穩穩地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四十年前在稻田里抬擔架的新四軍戰士,可能已經沒有機會看到五角大樓前的軍禮;而當年那位帶著緊張和好奇走進鄉村土屋的美國飛行員,在晚年再次講起“蘇北那十天”,語氣里多出的那些停頓,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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