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1日拂曉,長江南岸的迷霧被炮聲撕開,解放軍各軍渡江作戰全面展開。44軍政委吳富善立在指揮舟橋旁,望著水面上密密匝匝的沖鋒舟,思緒卻飄回贛東北老家那條寂靜的小河。
自1930年春挑著鋤頭參加紅軍算起,他已奔波整整二十年;湘江苦戰、遵義轉兵、三渡赤水、千里躍進大別山……戰爭地圖上的醒目地名鋪滿他的足跡,也耗盡了與家人團聚的時光。
渡江戰事一結束,15兵團奉命南進。六月初,部隊在江西高安集結休整。正午驕陽炙烤,院墻外的枇杷樹已結青果。參謀處忽然下達通知:就近干部可探親三至五天。吳富善握著文件,略一沉吟,還是提筆寫了申請。
吉普車是繳獲的美式舊貨,顛簸得咯吱作響。警衛員小趙、地委秘書劉干事以及兩名地方民兵陪同,車子一路揚塵,拐進鵝湖區蜿蜒的土路。兩旁稻田抽穗,青蛙此起彼伏,跟二十年前的夏夜并無分別。
夕陽西墜,車輪在村頭停住。低矮土坯房依舊,屋前那棵苦楝樹仍枝繁葉茂。鄉親們丟下鋤頭圍觀,沒人見過這怪模樣的鐵疙瘩。“這可是老吳家的小三?”有人小聲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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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進屋,昏暗的灶房飄著稀薄米香。嫂子正彎腰淘米,抬頭一愣,又低頭撥水,像在翻找久遠記憶。吳富善摘下帽子,輕聲道:“嫂子,我回來了。”嫂子怔了片刻,才顫聲應答:“唉——回來就好。”
大哥隨后趕來,滿頭白發,腰板卻仍挺直。多年勞作使他雙手粗糙似老樹皮。兄弟倆對視良久,無言。警衛員悄悄拿出罐頭擺上桌,冷場才算打破。
夜飯簡單,紅薯干配少許新米。吳富善慢慢嚼,卻總咽不下去。村口火把通明,鄉親紛紛來瞧稀奇,孩子們圍著吉普車繞圈。劉干事順口介紹:“這是咱江西出去的紅軍老同志,如今的四十四軍政委。”人群立刻低聲贊嘆。
屋前月光下,大哥終于說:“弟,你當官了,可別忘本。”吳富善遞煙:“當不當官不打緊,家里能過好日子才是正經。”寥寥幾句,把二十年風霜都壓進喉嚨。
四天探親一晃而過,他沿著舊日山徑走遍竹林、古井,也到父母墳前行禮。母親當年“要幫家里”的囑咐仍在耳畔,如今只能在黃土堆前默立、敬禮、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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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清晨,他把組織發的百元探親費塞進竹籃底,又留一封信,叮囑哥嫂如有難處寫信到軍部。嫂子抹淚:“還能再見嗎?”他揮了揮手,背影在塵土中漸遠。
1950年冬,華東軍區機關遷至南京。安頓完畢后,他將哥嫂接來同住,準備了棉衣、煤爐,還在院里種辣椒。誰料嫂子住了不到兩月便坐立難安:電燈電話、鬧哄哄的菜市、樓梯上的回聲,都讓她覺得隔閡。她輕聲嘟囔:“房子高,人情淡,不自在。”
吳富善聽得明白,立即讓秘書送嫂子返鄉,并帶去幾包磺胺粉和一架腳踏水泵。村里頭回用機器灌田,當年稻谷畝產竟高出三成,鄉親們把那臺機器喊作“富善機”,算得上一份特殊的紀念。
1955年9月,人民大會堂授銜禮上,他被授予少將軍銜。典禮間隙,徐總司令握著他的手打趣:“老吳,你離家二十年,還是忘不了江西那口辣醬!”臺上臺下一片笑聲,閃光燈定格,也留下一位老兵與故土永遠牽連的剪影。
自1930到1955,槍林彈雨、山河易名,吳富善真正停留故鄉的時間加起來不足一周;然而那短短四天已讓他明白,勝利不只是挺進城市,更在于讓自家灶臺重新燃起穩當的火。后來,他常對新兵提醒:“為誰扛槍?想想家里那口鍋,想明白了,步子就沉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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