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方力鈞 | 以痛感錨定生命，以創作追問人性

“生命最重要的指標就是痛感。如果一個人沒有痛感的時候，你基本上就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征了。”在對話中，方力鈞數次提及這一觀點，這不僅是他對生命本質的理解，更是其數十年藝術創作的核心錨點。從圓明園時期的生存體驗，到海邊以海洋垃圾為材的藝術探索，他始終秉持“生存即創作，生活即創作”的理念，將對生命的痛感感知、對人性的深度思考融入創作，在熟視無睹的日常中挖掘藝術的內核，其創作的母題與中心思想，從未脫離“人性”二字。

圓明園時期的生活，是方力鈞藝術之路的重要起點，也讓他真切體會到生存的痛感。1989年7月1日到1993年的四年間，他先后輾轉一畝園、掛甲屯、養雞場、福源門新村、輔仁大學等地，搬了八次家。彼時的生活極盡簡樸，全部家當不過是床板、畫板與被褥，用麻繩一捆便是全部，到了新住處，撿來磚頭墊起床板，便成了歇腳的地方。潮濕的環境讓他的身體承受著切實的痛苦，畫素描時肩膀疼到握不住筆，這份皮肉之苦，是最真實的生存痛感。但在方力鈞看來，這份苦并非生活的全部，“苦是假象，心里很亮堂，看遠方也看得很清楚”，精神的清醒與通透，讓他從這段經歷中汲取創作力量。他從身邊熟視無睹的普通青年身上，提煉出經典的光頭藝術形象，如同“在白開水里面發現了糖類”，于平凡的現實中找到獨特的藝術表達，而這一形象的背后，是對當下個體生命狀態的真實描摹。

方力鈞“海洋生態系列”3.8m×3.1m綜合材料2025

時光流轉，方力鈞的創作陣地從圓明園轉向大海邊，創作材料也從傳統畫材變成了海邊的垃圾，經典的光頭形象也在創作中完成了藝術轉化，但創作的核心始終未變。他將目光投向海邊的環境議題，沙灘上被丟棄的魚鉤，可能會讓奔跑的孩子陷入疼痛，這份具體的痛感，與圓明園時期的生存痛感一脈相承，也成為了他新的創作動力。在他看來，環境的種種變化，究其根本都是人性導致的結果，“沒有人性，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了”，海邊的垃圾看似是環境問題，實則是對人性的折射。有人認為他的海洋垃圾作品是單純的環保表達，而事實上，環保只是其中一面，其作品始終延續著對人性的探討，這也是他數十年創作不變的母題。

“海洋生態系列”創作過程

從圓明園的生存痛感，到海邊對環境與社會的痛感，這份對痛感的敏銳感知，始終是方力鈞的創作動能。他認為，痛感是生命與世界共生的證明，就像植物人的生命狀態之所以難以界定，正是因為其失去了痛感，而這份生命的本質特征，只是有人看見，有人忽略。他的創作，從來不是對痛感的簡單描摹，而是以痛感為切入點，去觀察、去思考人性與世界的關系。同時，他的藝術創作也是一場系統性的探索，他坦言，搞藝術的人往往忽略系統性，但任何職業都需要這樣的安排，而自己創作的中心思想，就是研究人與人、人與世界的關系。為了讀懂這份關系，他不斷變換創作的角度與形式，從畫布上的光頭形象，到海邊垃圾打造的立體作品，創作的載體在變，關注的具體議題在變，但對人性的探索從未停歇。他的構想，是將一生的所有作品組合成一件大作品，這件作品里，有他不同人生階段的喜怒哀樂、關注重心與生存狀態，從空間與時間維度，勾勒出一個藝術家完整的生命、情緒與智慧狀態。

“@武漢·2025方力鈞：一個人的藝術史Ⅱ”展覽現場

方力鈞的藝術語言，被評價為“通俗易懂又富含能量”，而這正是他為人與創作的真實寫照。他不善用晦澀的表達，總是以最通俗的話語講清問題，話里卻藏著微言大義；他的作品，取材于日常，描摹著普通人的普通狀態，沒有刻意的雕琢，卻能讓觀者感受到直擊內心的力量。這種“通俗”與“深刻”的融合，讓他的藝術擁有了直抵人心的感染力，而這份感染力的背后，是他對生活始終不變的好奇與敏銳。

方力鈞《2019》（小稿）20cm×16cm×12cm陶瓷2019

當創作的陣地搬到海邊，海洋垃圾成為他全新的藝術材料，方力鈞的創造力與敏銳度也迎來了新的爆發。在別人眼中毫無價值的塑料垃圾，在他看來是“地球最核心的材料”，從去畫材店購買材料，到發現身邊無處不在的創作素材，這份材料的轉化，讓他感受到了創作的純粹喜悅。他說，海洋垃圾的藝術探索才剛剛開始，自己仍在摸索當中。海邊的每一天，于他而言都是新的發現，大海的波瀾，垃圾的形態，都能激發他的靈感，這份被極大激發的好奇心，正是藝術家最珍貴的創作狀態。而在他看來，“如果人在喜悅當中工作的話，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這份對藝術的熱愛與探索的初心，讓他的創作之路始終向前。

方力鈞的每一件作品，都不是一個既定的答案，而是一次對問題的探索。從圓明園到大海邊，從畫布到海洋垃圾，他的創作始終扎根在真實的生活里，以痛感錨定生命的本質，以創作持續追問人性的內核。而這場以人性為母題的藝術探索，從未停止，在海邊的風里，在無盡的生活里，仍在繼續。

文/文化視界

藝術家簡介

方力鈞，1963年出生于河北邯鄲，1989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同年7月1日入住圓明園，并逐漸形成圓明園畫家村。1993年創建宋莊工作室并逐漸形成宋莊畫家村。2014年創建“中國當代藝術檔案庫”。

方力鈞曾在德國路德維希美術館、德國國家美術館、阿姆斯特丹城市美術館、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瑞士阿麗亞娜陶瓷博物館、意大利都靈市立現代美術館、澳門藝術博物館、臺北市立美術館、香港藝術中心、上海美術館、湖南省博物館、北京民生現代美術館等美術館和畫廊等重要機構舉辦過個展。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圣保羅雙年展、光州雙年展、上海雙年展等眾多群展。作品被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蓬皮杜國家藝術中心、路德維希美術館、舊金山現代美術館、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荷蘭STEDELIJK博物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澳大利亞昆士蘭美術館、福岡亞洲美術館、東京都現代美術館、日本廣島現代美術館、中國美術館、上海美術館、廣東美術館、何香凝美術館、湖南省博物館、中央美院美術館等眾多公共機構收藏。

出版個人畫冊、圖書《方力鈞：編年記事》《方力鈞：批評文集》《方力鈞：作品圖庫》《方力鈞：云端的懸崖》《方力鈞：禁區》《方力鈞版畫》《像野狗一樣生存》等56本。并被中央美術學院、四川美術學院、景德鎮陶瓷大學、西安美術學院等23所國內大學聘為客座教授。1993年，作品《系列二之二》登上《紐約時報周刊》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