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中考，早晚的事？

2025年，滿分660分的中考，吳小涵只考了400多分，按以往錄取標準，他只能進入職業高中。當年9月，他卻進入了嵊泗中學——這是他所在縣唯一一所普通高中，也是他整個初三的目標。

吳小涵是浙江省舟山市嵊泗縣初級中學的一名畢業生。2026年1月22日，嵊泗縣政府官網發布文章《嵊泗縣取消中考選拔功能 實現普高“全員直升”》。該文章介紹，自2025年秋季學期起，該縣全面取消普通高中錄取分數線門檻，266名填報普通高中的初三畢業生全部錄取，實現“愿讀盡讀”。

不少人將其解讀為“取消中考”的信號。嵊泗縣教育局教育科科長邱曉炯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學生仍需參加全省初中學業水平考試，只是中考成績不再作為普通高中的錄取門檻。她解釋，嵊泗縣每年初中畢業生僅300余人，現有學位供給基本可以覆蓋全部學生。

嵊泗縣由631個島嶼組成，是典型的海島小縣。全縣常住人口6.4萬，2024年新生兒僅148名，人口自然增長率為-6.42‰，已連續27年負增長。島嶼分散、生源減少，教育資源配置問題突出。邱曉炯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中考的選拔會異常放大學生間的競爭，加劇教育“內卷”，取消中考選拔功能，是該縣應對現實困境的一種“應勢之舉”。

2月5日至6日，教育部召開全國基礎教育重點工作部署會，提出將有序推進中考招生改革，鼓勵有條件的地區擴大優質普通高中“指標到校”比例，進一步淡化升學競爭。2月4日，在上海兩會期間，上海市政協委員、徐匯中學校長曾憲一表示，隨著學生人數持續減少，“取消中高考應該是早晚的事”。在此背景下，嵊泗縣“愿讀盡讀”的中考改革，有哪些可借鑒的經驗？

嵊泗縣內唯一一所普通高中——嵊泗中學。圖/學校官網

仍有30余人選擇職高

2024年，嵊泗縣普通高中就讀率約為70%。2025年，在“愿讀盡讀”的政策下，這一比例升至81%。

“兒子學習基礎很薄弱，普通高中節奏快，我擔心他難以適應。”吳小涵的媽媽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去年中考前夕，她得知了中考改革的消息，除了驚喜，也有忐忑。去年7月初填報志愿時，她并不支持吳小涵選擇普通高中，而是更建議他選擇職業高中的“3年中專+2年大專”項目。她回憶，直到中考前不久，吳小涵才意識到學習的重要性，以嵊泗中學為目標沖刺，但距離往年錄取分數線仍有不小差距。

“家長并沒有盲目選擇普通高中，理性得超乎我們預料。”邱曉炯介紹，很多家長有讓孩子上普通高中的愿望，但是普通高中未必適合所有孩子。當地從初二開始普及生涯規劃教育，中考志愿填報階段，老師也會給學生建議。“如果學生成績太低，讀普通高中大概率也只能考上大專，相對而言，在職業高中反而能學到技術。”邱曉炯說。

嵊泗縣職業技術教育培訓中心（以下簡稱“嵊泗職教中心”）是當地唯一一所職業高中，目前在校生100余人。“中考改革后，所有學生都可以選擇普通高中，學校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招生壓力。”嵊泗職教中心2025級電商班班主任劉洋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為此，學校加大了招生宣傳力度，面向初三學生和家長，數次講解職業教育的利弊。嵊泗職教中心開設電商班和旅游班兩個方向，2025年最終共招收30余人，招生規模與往年持平。

電商班的丁凱是這30多個學生之一。“哪怕上了普通高中，考不上好大學，找工作也是一道坎。”丁凱媽媽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初中時，丁凱常因學習問題感到焦慮、迷茫，情緒波動較大，反而對視頻剪輯等實踐類內容更感興趣，“這恰好是電商專業要學習的內容”。丁凱媽媽介紹，嵊泗職教中心和杭州科技職業技術學院等職業學校建立了合作，“嵊泗本地旅游和漁業較為發達，孩子畢業后回來做電商相關工作也是不錯的選擇”。

266名學生進入嵊泗中學后，可根據自身情況，選擇三種不同類型的班級。如果學習基礎好、對科技感興趣，可以選擇科創特色班；如果學習相對吃力，或者對職業教育感興趣，可以選擇職普融通班；其余學生則進入普通班，按照常規高中課程體系學習。邱曉炯介紹，高一結束后，職普融通班的學生可以根據自身情況，決定留在普通高中，還是轉入職業高中。

中考成績并不出色的吳小涵，進入了職普融通班。上高中后的一次年級考試中，他進入年級前200名，超過了不少中考成績高于他的同學。但對于班上大多數學生來說，適應并不容易。“從目前考試成績看，班里能達到普通班水平的學生不超過五人。”嵊泗中學高一職普融通班班主任張強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由于基礎薄弱，班里的學生普遍學習吃力，成績不理想。

“職普融通班學生目標也很務實，既然讀了普高，就盡力通過學業水平考試。”張強說。但是，這對老師和學生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戰。張強以物理課為例，運動學內容相對容易理解，學生還能通過反復練習，逐漸掌握；但到了更為綜合的力學內容，反復練習的作用也十分有限。為此，他備課時刪繁就簡，盡量只保留必要的核心知識點。即便如此，“有時講完一句話，全班毫無反應”，他便意識到內容超出了學生理解范圍，只能放緩進度，或調整講課方法。

吳小涵的媽媽介紹，1月初期末考試后，職普融通班已開始初步摸排有意愿轉向職業高中的學生。“將職普分流推遲了一年，可以讓部分學生先在普通高中讀一讀、試一試，對自身能力有更清晰的認識后，再做選擇。”邱曉炯介紹，嵊泗縣有不少外來務工人員，在以往“一考定職普”的分流下，只有約43%的隨遷子女能進入普通高中，“愿讀盡讀”的中考改革，給這部分學生帶來了教育機會的平權。

事實上，類似的職普融通實踐，已在全國多地展開。中國教育發展戰略學會學術委員陳志文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全國不少地方正推進綜合高中建設，學生高一統一以普通高中學籍入學，高二再進行普職分流。“嵊泗縣的做法與此類似。”

圖/視覺中國

“競爭依舊存在”

改革之后，學生的升學焦慮減輕了，但也有部分學生出現了一定松懈。嵊泗縣初級中學一位初三學生家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她的孩子在班級里成績處于中等水平，波動較大。自從得知“無論中考多少分都能升入高中”后，孩子的心理壓力明顯緩解，有更多時間投入體育愛好，但學習的緊迫感也隨之下降。為此，她經常提醒孩子，高考競爭沒有消失，不能放松對自己的要求。

嵊泗縣初級中學初三班主任唐晶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愿讀盡讀”后，學生和家長整體心態更為放松，尤其是那些原本處在普通高中錄取分數線附近的學生，不用再擔心發揮失常。不過，對于中考成績能穩上普通高中的學生來說，競爭依舊存在。

嵊泗中學科創特色班一位高一學生家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地中考成績排名前15名的學生，有機會去外地學習；隨后幾十名，有望進入師資更強、實踐機會更多的科創特色班。“根據往年高考情況，科創特色班的學生基本能考上本科。但要進入更好的大學，仍需付出更多努力。”她說。

嵊泗縣的中考改革始于2025年3月，正值教育部提出“縣中振興”行動計劃。嵊泗縣教育局教研室主任劉建軍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縣中崛起要貫通小學、初中、高中三個學段的培養，“中考只是其中一個節點”。“取消中考選拔功能后，如果教學質量和高考成績跟不上，社會一定會對改革質疑。”他認為，在改革這條“明線”之下，更關鍵的是教育質量這條“生命線”，“嵊泗縣的中考改革實施時間尚不足一年，還處于磨合和完善階段”。

十多年前，嵊泗縣還經常有學生考入985高校，但近年來，這樣的情況已越來越少。劉曉然是2022年嵊泗中學的畢業生，目前就讀于一所浙江省重點建設高校。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嵊泗縣獨生子女比例較高，家長普遍重視教育，不少人會選擇將孩子送到外地求學。在她33位小學同班同學中，就有6人在中考后到外地讀高中。雖然她最終留在嵊泗中學，但家里也在外地購房。“如果我以后有孩子，大概率也不會讓他留在嵊泗讀書。”劉曉然說。

“縣中崛起，關鍵是把學生留在本地。”劉建軍說。中考改革，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留住生源的作用。據嵊泗縣教育局統計，2025年秋季學期，多名在外就讀的學生回到了嵊泗縣，和5年前相比，生源外流比例下降近10個百分點。當地數位居民表示，“愿讀盡讀”政策出臺后，一些外地家長曾向他們打聽，孩子成績接近普高線，是否建議送來嵊泗讀高中。不過，一位舟山市普陀區的初中生家長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如今舟山市整體的普高升學率達到了八成左右，加上交通、醫療等問題，嵊泗縣對浙江省內學生的吸引力仍然有限。

“短期內難以復制”

隨著學齡人口減少，全國不少地區都面臨生源萎縮、教育資源錯配等問題。近年來，多位全國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提出“逐步取消中考”的相關建議。2025年秋季學期起，上海、成都等地部分學校啟動了“小初高”十二年一貫制學校和“初高”六年貫通制學校的試點探索，中考成績不再是升入高中的唯一依據。

陳志文表示，目前不少地區已具備普及普通高中的資源條件，近年來，國家政策也明確要求推動普通高中提質擴容，將“上普高還是上職高”的選擇權交給學生和家長，從“被動分流”變為“主動分流”。“嵊泗縣的中考改革，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推進的。”他預計，隨著人口持續下降，實現“愿讀盡讀”的地區還將不斷增多。例如，湖北省就在“十五五”規劃中提出，要將普通高中階段教育入學率穩定在90%以上。

“對于中高考這樣的選拔性考試，改革的最大影響變量是人口。”寧波大學教師教育學院教授、副院長劉希偉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近年來，中考分流引發的教育焦慮愈加突出，而“取消中考”面臨的最大障礙，是高中階段教育資源的不均衡。“只要一個地區存在頂尖高中，就會吸引優質生源，即便取消中考，也難以避免各種變相的選拔機制。”他說。

劉建軍介紹，嵊泗縣之所以能夠率先推進中考改革，關鍵在于縣內學位供給充足，這是實現“愿讀盡讀”的前提條件。近年來，嵊泗縣先后獲評全國義務教育優質均衡縣和學前教育普及普惠縣，中考整體成績在舟山市四個縣區中也位居前列。此外，嵊泗縣作為浙江省內多項改革的試點地區，在推動中考制度改革過程中，也獲得了更多的制度空間與政策支持。

劉建軍認為，嵊泗縣的中考改革，可以為其他“人口小縣、偏遠地區”提供教育改革的思路。不過，他也坦言，與嵊泗縣相比，其他地區在教育規模、資源配置上存在差異，改革復雜性和難度也會隨之提升。劉希偉認為，短期內，嵊泗縣的中考改革經驗難以直接復制到其他地區。但從長期來看，無論是在浙江省還是全國，擴大普通高中學位供給已是大勢所趨。“未來一個階段，除了極少數頂尖高中，其他學校完全可以逐步淡化，甚至取消中考的選拔功能。”

陳志文指出，一些人混淆了“取消中考”與“全員上普高”的區別。目前中考是初中學業水平測試與升學考試“兩考合一”，換個角度看，這是一條相對公開、透明的擇校通道。“淡化中考的選拔功能，是近年來的改革方向，但這并不意味著取消中考。”他認為，即便保留中考，只要學位供給充足，同樣可以實現普通高中“愿讀盡讀”。

“在普通高中供給得到充分保障后，有人認為可以取消中考，但這仍面臨不少現實難題，其中之一就是如何保障高中擇校的公平。”陳志文指出，近十年來，招生考試改革積累了一定經驗，但一些頑疾仍然無解。例如不唯分數的綜合評價錄取，就因為涉及公平公正問題，難以真正落實。

陳志文認為，當年國內照搬國外經驗，推行就近入學，最終在不少地方演變為以房擇校。同樣，在取消小升初考試后，小學高年級的負擔反而加重。在他看來，是否取消中考，首先要明確改革目標，以及改革的措施能否達到目標；同時要評估可能帶來的負面效應，并判斷這些負面效應是否在社會的可接受范圍內。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吳小涵、劉洋、丁凱、張強、唐晶、劉曉然為化名）

記者：孫厚銘

（sunhouming1@163.com）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