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時間撥回到1960年11月29號，那份特赦名單公布的時候，功德林里炸了鍋。
特別是沈醉，這名字太顯眼了，第二批特赦里頭，軍統的大特務就他這一根獨苗。
按常理，蹲了十幾年大獄，能出去透透氣，誰不得樂得睡不著覺？
可沈醉不一樣，他心里那個哆嗦勁兒，比坐牢還難受。
他不怕發配邊疆，也不怕下鄉務農，就怕留在皇城根兒底下。
他在回憶錄里說得直白：北京是啥地界？
那可是現在的首都，當年也是他造孽最多的地方。
真要住這兒，逛個菜市場保不齊都能撞上當年的“苦主”，被他嚴刑拷打過的那些人。
這哪是過日子，簡直是蹲在門口等著“債主”上門討命。
誰知道，后面發生的一連串事兒，把他心里這筆“賬”全給算反了。
越怕鬼，鬼越來敲門。
到了1961年春天，統戰部請吃飯。
沈醉硬著頭皮去了，腿肚子都在轉筋。
席間，統戰部副部長徐冰講完話，笑呵呵湊過來，遞給他一根煙。
就這一下，沈醉魂兒都快飛出天靈蓋了。
徐冰瞅著他那副耗子見貓的樣，話里有話：“沈醉，貴人多忘事啊？
我不認識別人，可認識你。”
沈醉腦瓜子嗡嗡的，死活想不起這尊大神是誰。
等徐冰主動提起那茬舊事，沈醉后背的冷汗才把襯衫浸透了。
這事得從抗戰那會兒的重慶說起。
軍統有個老特務叫吳景中，這名字耳熟吧？
《潛伏》里那個老奸巨猾的站長原型就是他。
吳景中早先也是那邊的人，留蘇回來的叛徒。
有天他找沈醉嘀咕，說在街頭碰上個延安來的老同學。
倆人一拍即合，覺得是條大魚。
戴笠聽了，手一揮：整！
放開手腳拉過來。
于是，一出“鴻門宴”擺上了桌。
沈醉和吳景中坐莊，請那位“老同學”入局。
結果呢？
人家在酒桌上談笑風生，打太極拳似的，軟硬不吃，根本不往套子里鉆。
那位刀槍不入的“老同學”，就是眼前的徐冰。
徐冰抽了口煙，跟沈醉透了個底：那頓飯吃完，他早就發現屁股后面多了不少“尾巴”，甚至有好幾回，特務們都要動手綁人了，搞得他那陣子只能深居簡出。
這就尷尬了。
當年你要綁人家，現在人家給你遞煙，還噓寒問暖。
徐冰不翻舊賬，反而特別關照。
這還不算完。
北京市委統戰部的部長廖沫沙，當年在重慶《新華日報》當主任，沒少被沈醉手底下的人盯梢。
如今在北京碰頭，廖沫沙非但沒損他，還勸他：“包袱該扔就扔，別背著。”
這時候沈醉才琢磨出味兒來：兩邊算賬的法子，壓根不在一個頻道上。
軍統那是江湖路數，講究斬草除根；共產黨看的是大棋局，講究化敵為友。
時間來到1962年3月，沈醉結束了公社改造，等著分工作。
這一去，又是個大寫的尷尬。
閻寶航是誰？
在國民黨那邊，他是蔣介石身邊的紅人，搞“新生活運動”的干將；在這邊，那是隱蔽戰線的大佬。
當年閻寶航搞抗日救國會，老蔣恨得牙癢癢，又是摻沙子又是搞破壞。
戴笠更是把他的名字刻在了黑名單頭里。
沈醉見著閻寶航，心還在嗓子眼吊著，轉頭又看見旁邊坐著一位。
這人看著眼熟，沈醉琢磨半天愣是沒敢認。
還是閻寶航挑破了窗戶紙：“這是東北民眾抗日救國會的高崇民。”
這三個字一出，沈醉心里又炸了個響雷。
如果說對徐冰他們只是搞搞跟蹤，那對高崇民，當年可是下了死手要命的。
這就是場你死我活的“貓鼠游戲”。
抗戰一勝利，高崇民去東北，軍統下了格殺令。
戴笠連王牌都打出來了——叛徒袁曉軒。
這貨資歷老，混過講武堂，當過八路軍辦事處處長，后來黑化得徹底，成了國民黨特種研究室的副手。
因為他對閻、高太熟，戴笠專門讓他負責盯死這倆人。
軍統天羅地網布下去，高崇民愣是從重慶溜到上海，又坐船去了東北。
這事兒在沈醉心里堵了好些年，死活想不通。
直到跟高崇民在一個辦公室上班，倆人聊透了，謎底才揭開。
原來，高崇民藏在一個戴笠把腦袋想破也想不到的地方——王化一家里。
王化一是誰？
軍統設計委員會的委員！
這就是傳說中的“燈下黑”。
王化一表面上被戴笠招安，實際上心還是紅的。
戴笠滿世界放狗咬人，哪知道獵物就在自己“參謀部”成員的被窩里藏著。
更絕的是，最后是王化一親自把人送上了美國輪船，這才有了后來高崇民當安東省主席的那段歷史。
想起這段，沈醉后脊梁骨發涼。
要是沒有王化一這一手，高崇民真落到他和袁曉軒手里，絕對活不過1949年重慶那個血腥的夜晚。
如今，當年索命的和逃命的，擠在一個屋檐下辦公。
沈醉一個月拿著一百塊的高薪，再加上腦子好使、寫得快，稿費也沒少拿，日子過得比一般老百姓滋潤多了。
可他心里那塊石頭，一直懸到八十年代才算真正落地。
咋回事？
因為他慢慢看懂了這盤棋的走法。
在軍統那會兒，信的是“特務那一套”，靠血腥和恐嚇維持場面。
那個邏輯里，敵人除了死，沒第二條路。
所以他想當然地以為，這回輪到自己了。
可他沒看透的是，對于一個新生的政權，殺一個沈醉跟碾死只螞蟻一樣簡單，但改造一個沈醉，讓他把肚子里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吐出來警示后人，這買賣才劃算。
徐冰遞的那根煙，廖沫沙的寬心話，閻寶航給的任務，里頭藏著的道理就一個：
只要你把屠刀扔了，老老實實面對過去，新社會這張船票，就有你一份。
這種政治上的大氣魄，是沈醉在特務訓練班里這輩子也學不到的必修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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