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北京的夜風已經帶著凌冽的寒意,豐澤園東廂的燈卻仍亮著。周恩來批閱完當天最后一疊公文,抬頭望向窗外黑壓壓的樹影,一句話脫口而出:“住得離辦公地太遠,來回折騰,浪費的是時間,也是干部的精力。”幾天后,他開始為自己和鄧穎超物色更合適的住所。
有人建議重返曾屬北洋政府總理府的西花廳。那是一處清代舊王府四合院,海棠成林,位置距西側辦公區僅一墻之隔。周恩來心動,卻還是皺眉:地方太破,像是久無人煙的荒宅,窗紙搖晃,屋頂滴水,冬天一腳踏進去都透著股陰冷。
周恩來并不想勞師動眾。他向機要秘書交代,只能小修,“哪里漏就補哪里”。原因很直白:建國伊始,財政拮據,黨和政府必須先給全國老百姓安家,再談自己的安逸。此話一出,工程隊被勒令“量裂縫上一錘,掉瓦片補一片”,連院里枯井都沒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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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實并不簡單。木梁腐朽,墻體傾斜,雨搭一碰就掉碎瓦。負責后勤的同志幾番會商,覺得簡修根本住不久,也拿不出手。思來想去,他們在總理出差時悄悄把工程標準抬高:瓦換新的,炕換新的,還從國賓館“借”來幾件硬木桌椅,鋪上紅色地毯,燈具也都換成最好的上海牌。
1950年元旦前夕,周恩來視察外地歸來,推開西花廳院門,驚得一步未邁。墻頭刷了新灰,花架粉漆未干,客廳里多了兩盞水晶燈。氣氛僵在空氣里,他沉聲說了七個字:“我不是來當闊佬。”說罷轉身,徑直去了西苑招待所借住。
這一下,整個中南海都炸了鍋。秘書處火速請來開國元勛陳毅。陳毅邁進招待所,笑聲先到:“恩來同志,你這是鬧哪一出?西花廳沒有你,海棠都要落淚了!”周恩來嘆口氣,說得語速極快:“我不是故作清高,可咱們不能做表面文章。拆掉那些豪華家具,修繕清單一筆一筆貼墻上,能省就省。做到這三條,我就回去。”
“沒問題!”陳毅答得干脆。秘書趕緊召集工人連夜搬家具、刮油漆、撤地毯。第二天中午,西花廳只剩簡單木桌木椅,一排老式書架。周恩來拎著公文包回到小院,略一點頭:“這樣就對了,心里踏實。”
住下來后,他對花草格外用心。每年四月,海棠開得漫天粉白,他常端著搪瓷杯穿梭樹下,輕聲告訴警衛:“聞見這味兒,就想起天津故鄉的春風。”1954年赴日內瓦前夕,鄧穎超剪下一枝海棠夾進書里,并附紙條,“紅葉一片,寄上思念”。這枝花遠渡瑞士,被周恩來珍而又珍,返程時夾帶一束瑞士芍藥回贈,老屋墻上從此多了一個小鏡框,封存三樣信物,誰也不敢隨意挪動。
西花廳并非只有旖旎與溫情。抗美援朝期間,午夜兩點開會成了常態,門外海棠在寒風中抖落花瓣,屋里油燈下的身影卻不曾停筆。一次會議散場,工作人員發現總理手上血痕累累——燈盞玻璃破裂割破了皮,他竟渾然不覺。
時間撥到1960年代。全國困難之際,機關里津津樂道一句話:“先看看西花廳的菜譜,再想自己有沒有浪費。”周恩來身體虛弱,早餐只一碗稀粥一枚咸鴨蛋,中餐晚餐主食多是雜糧窩頭。醫務組求他多加雞蛋補營養,他擺手:“配給是多少就吃多少,大家的口糧不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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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5月,周恩來結束手術后第一次離開三○五醫院,回西花廳作短暫休養。院內還是海棠盛期,花瓣落了一地。鄧穎超扶著他慢慢踱到樹下,他抬頭望了許久,輕聲說:“來年還能不能見到它們?”一句話把跟班的小護士聽得淚眼模糊。
身邊第三軍醫大學出身的醫生張佐良記錄:那年夏至前后,總理疼痛明顯加劇,杜冷丁間隔由五小時降至兩小時。可是只要清醒,他就要審閱文件,哪怕只簽上自己的名字。一次,他陡然冒汗,握住醫生手腕說:“還得做完這份材料,別把事留給后人。”說罷咬牙堅持二十分鐘,文件才放下。
同年年底,黨中央決定再次搬運部分房間物品進醫院,以便日夜照護。院長征求意見,鄧穎超想起總理當年“絕不鋪張”四字,忍不住哽咽,“只要一張普通病床和寫字臺,其余不必。”要求被一字不差地執行:西花廳里那張舊藤椅被搬到病房,褪色的藍布墊依舊。
1976年1月8日上午九時五十七分,監護儀的曲線歸零。小護士沖出病房,遠處還飄著昨夜的殘雪。西花廳同一時刻寂靜無聲,海棠枝枯,北風吹得木門吱呀作響。
那天清理遺物,工作人員在書房抽屜里找到一份舊文件袋,外封皮寫著“搬家修繕費用明細”,下方是一行鉛筆字:“人民的血汗一分錢也別糟蹋。”眾人默默把它重新封好,放回原處,沒有再驚動任何人。
自此以后,每到四月,中南海里的勤務員都會悄悄放低說話聲音。有人說,是怕驚擾花開的動靜,也有人說,是怕驚擾那位曾經為節省每顆螺絲釘而憤然搬離西花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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