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導報 筆會專欄
道樂軒 裘 索
上海和科倫坡兩城友好結交15周年的立春時節,斯里蘭卡領館假座上海市政協禮堂江海廳舉行了獨立70周年國慶招待晚宴,近20位外國駐滬總領事等百余位嘉賓臨場。席間在與斯國的駐滬總領事拉克士塔交談中得知加勒的夕陽美輪美奐,我說我還沒去過,又馬上追補說去年我們事務所開展一帶一路斯里蘭卡法律服務交流,錦天城的律師還赴斯與當地商法權威Harsha博士、當地Julies&Creasy等多家著名律所的律師們探討中斯投資的法律實務呢。
“一定要去美麗的海島,拜見加勒的夕陽”,我念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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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的圣誕元旦假期,身著冬裝的我踏上斯國,換上了夏裝坐上車窗洞開的海上紅皮火車去看加勒的夕陽。海上火車與精致實在是無緣,“紅皮”是斑駁的,帶著風吹雨打日曬的老舊痕跡,宛如一條疲憊而溫順的老蟒貼著印度洋的邊緣竭力地匍匐前行。窗外的熱帶海風將咸腥、水汽,還有岸邊椰林蒸騰出的草木氣息不容分說地吹進紅色鐵盒子里,熱烘烘地愛你沒商量地撲人臉面。狹小晃動的車廂里屏絕出獨屬我的空間,耳機里流瀉著久石讓的《海的鋼琴協奏曲》,鋼琴的清冷、管弦的綿厚的交織回旋中,那車輪與鐵軌的撞擊,恰似笨重的節拍器,在哐當的節律交響中,我的記憶飄向了沿太平洋同樣是前行的卻截然不同的伊豆半島的“舞女號”。
耳機中流瀉的音樂切換到久石讓的鋼琴曲《菊次郎的夏天》,融合了自然與季節像陽光灑向大海的燦爛,明亮的和弦和持續的切分音,清新明快充滿畫面感的音樂語言讓我陶醉。放眼窗外,日光似融化的金液鋪向海面,印度洋正慷慨地熱鬧著,活力四射帶著一種原始將其粗露給紅皮火車中的每一位匆匆的旅人。印度洋沒有地中海那般明信片式的蔚藍和輕快,也不像大西洋那樣帶著冷峻。當下的印度洋是寬厚的,富于沉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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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加勒,在下泊處放妥冬裝行囊,換上應和夕陽的彩條長裙,離黃昏尚有時辰,便去品呷原汁原味原產地的錫蘭紅茶。茗過三盞起身走向百步之遙的古堡,抬頭仰賞加勒的夕陽。此時此刻、印度洋的天空正醞釀著一場盛典,光落在海面上,這時的印度洋不再沉默,被墜落的太陽輸入了精魂似的鼎沸起來,涌起的波浪游衍成一道金色的山脊。太陽開始一天中最為壯偉富麗的出演,它抹去了晌午的鋒芒、嬗變成一輪溫馨的赤金圓盤,姍姍地而又不可逆地向著由天光藍衍變為墨灰藍的海平面沉去。天色是被它點燃的,初起靠近它邊緣的那一圈是熾熱的金色,那金色向外流淌,漫延為橘、絳、紫、茜……云仿佛是海光中的島嶼,邊緣勾勒出如同熔融的錦霞,流動的色彩從顛頂的寶藍、到天際的火紅,過渡得又自然又奢華。這是狂歡、是最后一刻的盡情釋放、是生命力的極致揮霍。它似乎在昭示世人我去了、不帶走一片云彩,不要為我難過,明天我定會再來,帶著同樣的、更加的輝煌還會再來。此刻、我的心窩被暖融融的彩霞填滿。
坐在古老城墻觀禮,游客們舉著手機框入這瞬間的永恒,本地的情侶依偎墻頭細語著我聽不懂的情話,人融暮色的剪影,與落日晚霞下的古堡構成一幅不用濾鏡不用美圖的美圖。我默默地觀賞著美圖,被暖融融的彩霞填滿心窩的心頭掠過一絲悲涼,這美帶著歷史的負重,踩在腳下的這些石板目睹了幾個世紀的日升月落,見證了殖民者的堅船利炮、賈商貨郎的喧嘩叫賣,也承載著萬千如我這樣過客的驚嘆。低首凝視粗糲的城墻,這是葡萄牙人、荷蘭人、英國人一層層疊加的記憶筑就的。海風侵蝕后的斑駁,巖石的夾縫里倔強地生長著蕨草。我起身在城墻上徘徊,腳下是被無數腳步摩擦得光潤的石板,右邊古城堡內一排排的白色小屋和教堂的尖頂沉默地指向越發濃郁的天空,而這夕陽又何嘗不是如此,今日的瑰麗,與三百年前荷蘭士兵看到的、一百年前英國總督看到的并無二致。在這永恒的自然偉力與悠久的人世滄桑面前,一介小我的個體如同一粒塵埃何其的輕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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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加勒的美圖,想著伊豆的落日。
印度洋畔古城堡邊的夕陽與太平洋畔我所棲息的城崎海岸的夕陽各自光景。伊豆的落日與加勒的性情似有不同,多了一份緘默和蒼茫。黛青的、深藍的,濤聲清冽而決絕,帶著寂寥的寒意,黑灰的礁石以一種永恒的姿態承受著海浪的擊拍和晚霞的洗禮。沒有霞光萬丈、沒有金海騰躍,它的光是冷的,內斂的,在海面上鋪開的不是熔金,是一條狹長的、顫動的、無數細碎光斑鏈接成的波光之路。天城連山的夕昏順著山腳爬上來,山頂留下一抹殘陽,暗褐的山肌沉穩靜謐,透析著內省的氣度。在落日最美的一刻,我總會放下手中的所有,敬畏地眺望日落西山的前方。歸巢的昏鴉,啞啞烏啼著飛過那一抹余暉,它們原本油亮的羽翼又鑲上了金邊,總讓我想起何多苓的烏鴉是美麗的畫作。伊豆的落日下沉得無比安詳,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疲倦了,靜靜地不驚擾他人地悄然離去,帶著一種宿命式的美感。這落日是物之哀,它的美在于它的轉瞬即逝,在它無可挽回的消逝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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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次地坐在伊豆半島的城崎海岸看日落,直至今日只要耳邊伊豆高原的暮鐘響起,依然會放下手中的所有,奔向露臺望著西南方的山海看日落。那赤金的圓盤觸到海平面和天城連山的岬角的那一幕依然讓我驚駭,它沉落得太快了,像一顆疲憊的心降入深淵。那射出的最后一抹的金光似利劍刺入漸深的暮藹,夜色從東方毫無商量地席卷而來,天溟一片,吞沒所有的人間色彩,失去光照的山海恢復了它深沉墨色的本原,太平洋和天城連山隱沒在濃稠的夜色里,分不清彼此了。只有海浪拍岸的濤聲依舊、只有山房島屋的燈火依稀。我為這一刻的這一幕心感,拜請篆者治下“天城暮野”白文閑章一枚,每每陋室賞印,每每都為伊豆山海的夕陽落日不能自己、難以古井無波。
夜幕籠罩了加勒古城,游人漸疏。我起身循著來時的路踱向安縵。街燈亮起,柔和的暖黃點綴著婆娑的枝葉,自然界的宏大劇目已落下帷幕,而這一方人造的人文凈土以暖人的體貼撫慰著被震撼的心魂。
兩番落日、兩種魂魄,如今都藏在我的心海里。加勒的落日,是生命的熱戀、是青春的歡歌,它用飽滿的色彩把你灌醉,讓你懂得何謂“生”的絢爛;而伊豆的落日,是熟年的內省,是行至水窮時的坐看云起,它用清冷的余輝,教會你何為“逝”之靜美。
熙攘與寂靜、豐腴與清癯、歡宴與獨酌,它們從不對話,卻彷佛道盡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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