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這當口，劉興元已經七十有六了。
乍一聽“副職”這倆字，外行可能覺得也不低。
可稍微懂點門道的都知道，這落差簡直是天上地下。
要知道，三十年前他在廣州軍區那是正兒八經的一把手；十二年前入川，那更是四川省委第一書記、革委會主任加上成都軍區第一政委，黨政軍的大印全掛在他一個人腰上。
從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到副職退休，這要在一般人看來，心里指不定多憋屈，甚至得崩潰。
可你要是把劉興元這輩子當成一本賬簿來翻，就會發現，這沒準兒是他拿著算盤撥拉了半天，求得的一個最吉利的數。
這事兒，還得從1975年那場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涌動的調動說起。
那年頭，成都和北京兩大軍區的主官搞了個對調。
秦基偉將軍從成都去北京當政委，原本也是政委的劉興元留下來，改任司令員。
面子上看，這是平級調動，甚至有點重用的意思——畢竟開國將帥里，像他這樣既干過政委又干過司令的“雙全”人物，那是鳳毛麟角。
但要把里子翻開看，這就是實打實的“削權”。
以前劉興元在四川，那是管天管地，樣樣都抓。
這一改任司令員，地方上的那些省委書記、革委會主任的頭銜全摘了，手伸不進地方，只管軍營里那一畝三分地。
換個貪戀權位的，手里家伙什兒少了，肯定得犯嘀咕，甚至還得鬧情緒。
誰承想，劉興元不但沒鬧，反倒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其實這“丟官”，本就是他自己求來的。
早在1974年，他就好幾次往上遞話，說自己身子骨不行了，壓力太大，扛不住。
放著大權不抓，非要往外推，這是圖啥？
因為他腦子里那根紅線，早就把警報拉響了。
說起劉興元這人，出身挺有意思。
他壓根就沒想過當兵吃糧，最初的人生藍圖，是想當個精明的賬房先生。
1925年，才17歲的山東小伙劉興元為了討生活，一頭扎進青島，在一家雜貨鋪里當學徒。
那會兒他最大的念想，就是把賬本算得清清楚楚，過個安穩日子。
奈何世道太亂，不算賬只算命。
1927年張宗昌的兵一鬧騰，雜貨鋪的飯碗砸了。
為了填飽肚子，他只能去投馮玉祥的隊伍。
后來兵變逃跑，想回老家半道又被蔣介石的隊伍抓了壯丁，直到圍剿紅軍時被俘虜，這才算是走上了革命的正道。
雖說后來握的是槍桿子，但那個“賬房先生”精打細算的本能，卻刻進了他的骨頭縫里。
作為政工干部，他最拿手的好戲，就是看風向、算盈虧。
時間回到1971年8月，就在那場震驚中外的“九一三”事件爆發前夕，毛主席南巡到了長沙。
那時候，身為廣州軍區第一政委的劉興元，跟司令員丁盛一塊兒被主席召見。
聊著聊著，毛主席冷不丁拋出來一個要把人噎死的問題：
“你們跟黃的關系那么鐵，要是將來他出事了，你們打算咋辦？”
主席嘴里的“黃”，指的就是當時權勢熏天的黃上將。
這哪是談話，分明是把劉興元架在火上烤。
他和黃上將的淵源太深了。
那是老戰友，更是兒女親家——劉興元的閨女許配給了黃家的公子。
當年在廣州軍區搭班子，羅榮桓元帥都打趣過黃上將，說也就是“劉鐵嘴”這副好牙口，能啃得動你這塊硬骨頭。
這就好比把你逼到了懸崖邊上：你怎么回？
替老戰友說話？
那是政治上不成熟，找死。
立馬翻臉不認人？
又顯得這人太涼薄，沒義氣。
劉興元和丁盛那都是人精，一下子就聽出了主席的弦外之音：變天了。
一個月后，驚雷炸響。
劉興元沒抱半點僥幸，第一時間就給中央遞了檢討書。
這反應速度簡直神了，直接救了他一命。
毛主席看了檢討，大筆一揮批了四個字：“心平氣和”。
這就是“賬房先生”的本事：眼瞅著壞賬要爛在手里，趕緊割肉止損。
但這筆賬，還沒算完。
1972年，鎮守四川的張國華將軍病故，那地界亂成了一鍋粥。
主席琢磨來琢磨去，把劉興元調過去當“救火隊長”。
這時候的劉興元，手握四川黨政軍大權，看著是風光，其實是坐在火山口上。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在這個位置上，干得越多，錯得越多。
尤其是頂著那樣復雜的“親家關系”，權力越大，腦袋上的雷就懸得越低。
所以，等到1975年組織上要調整班子，他二話沒說，順坡下驢，把地方上的實權一股腦全交了出去。
光這樣還不夠保險。
當了成都軍區司令員后，劉興元干了一件讓周圍人都摸不著頭腦的事兒。
回家后，他對老伴徐杰說：“你打個報告，提前離休吧。”
要知道，徐杰那時候是副師級干部，離退休年齡還早著呢，組織上本來還打算提拔重用。
劉興元這是唱哪出？
他心里有兩本賬。
頭一本，自己以前是地方一把手，現在退回軍區，老婆要是還留在部隊或者轉業去地方當官，保不齊就得卷進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事堆里。
第二本，風浪還沒停。
萬一將來再有啥反復，家里少一個當官的，就少一個被人抓的小辮子。
徐杰也是個通透人，沒廢話，離休報告直接遞了上去。
后來的事兒證明，劉興元這“避險”的嗅覺，簡直準得嚇人。
1977年，他被調進北京，去軍政大學當政委。
屁股還沒坐熱，僅僅過了一年，到了1978年11月，因為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歷史原因，他被免職，開始接受審查。
這一查，就是整整六年。
咱們倒回去想想，要是沒有1971年的那份檢討，沒有1975年的主動交權，沒有讓老婆提前離休這招“斷尾求生”，這六年的審查，最后是個啥下場，那還真不好說。
1984年，靴子終于落地。
最后，按大軍區副職待遇退休。
對于一個曾經呼風喚雨的大員來說，這結局看著是有點涼涼，可實際上卻是極其難得的“軟著陸”。
在那個變幻莫測的年頭，能保住腦袋、留住黨籍、回家抱孫子，那就是燒高香了。
1990年，劉興元在北京安詳離世。
這話，興許是對這位算了一輩子賬的老將軍，最到位的總結。
他算不準天上的風云怎么變，但他把人進退保身的這筆賬，算是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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