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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夕,白酒市場傳來久違的“暖意”。
貴州茅臺股價在沉寂數月后強勢站上1500元關口,短短數日漲幅超過15%;更關鍵的風向標——飛天茅臺的一批價,也從1月低點反彈逾百元,重新逼近1700元。
同時,商務部等九部門聯合印發春節促消費方案,為節日消費再添一把火。
一時間,市場上關于白酒行業“V型反轉”、“周期拐點已至”的論調開始升溫。
但矛盾也很刺眼,一邊是茅臺“一瓶難求”、股價批價齊升的“繁榮”景象;另一邊,則是“年輕人不愛喝白酒”、“白酒消費斷代”成為社會共識,在朋友聚會、日常小酌的場景中,白酒的身影正被紅酒、精釀啤酒、威士忌甚至無酒精飲料所擠占。
這種強烈的反差,構成了當前白酒板塊所呈現的迷思。
在這場所謂的“回暖”里,我們認為,白酒行業正深陷一個“茅臺悖論”之中,行業絕對龍頭的強勁表現,非但不能證明行業的普遍復蘇,反而可能掩蓋了其消費基座正在發生的、深刻且危險的結構性斷層。
所謂的“V型反轉”,缺乏了最關鍵的一環,一個年輕化、可持續的新消費基座。
1.繁榮是孤島,還是大陸?
究竟是誰在購買飛天茅臺,驅動其價格回升?
大概是三個核心力量,而它們都與大眾日常消費關系甚微。
作為“硬通貨”的投資與儲藏需求,是其中之一。
飛天茅臺的飲料屬性,在市場發展過程中,被淡薄了,成為一種具有高度金融屬性的社交貨幣和儲藏工具。
其價格漲跌,牽動著大量社會游資和渠道庫存的神經。
近期批價反彈,直接原因是“渠道庫存壓力緩解”。
也就是說,去年因悲觀預期而被拋售的庫存,在價格跌至一定心理位置后,被看好后市的資金(包括部分經銷商、投資者)重新接盤。這種“囤貨”行為,與“開瓶”消費是兩碼事。i茅臺上線的飛天茅臺秒空,同樣摻雜了大量黃牛和套利者的身影。
這種需求本質上是貨幣現象和投機心理的反映,而非飲用需求的真實擴張。
另外,作為頂級奢侈品的禮品與高端商務需求,對價格回升也有影響。茅臺是中國人情社會中最頂級的潤滑劑和身份象征,春節前夕,是禮品往來和商務答謝的最高峰。
此時茅臺批價的回升,具有強烈的季節性特征。
它與宏觀層面的些許暖意(如地產政策松動帶來的預期改善)相結合,短暫激活了高凈值人群和企業的禮品采購與高端宴請需求。
這種需求是剛性的,但也是高度集中的,僅限于社會金字塔頂端的狹窄圈層。
因此,茅臺需求的韌性,根源在于其 “奢侈品+投資品”的雙重特權。
它的回暖,準確地說,是高凈值人群財富預期、高端商務活動活躍度與資金投機偏好的“溫度計”。它與反映普羅大眾消費能力和意愿的指標(如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出現了顯著脫節。
茅臺的火熱,是一個特定財富階層的“內部循環”,它無法代表,更無法帶動大眾消費市場的普遍復蘇。
這種特殊性,使其在行業周期中始終是一個“異類”。
回顧過去三十年白酒行業的數次深度調整,無論是上世紀90年代末,還是2012-2015年,每當五糧液、瀘州老窖等巨頭利潤腰斬、陷入困境時,茅臺的業績總能保持驚人的平穩,甚至逆勢微增。
當然,這并不是因為茅臺能抵御經濟周期,而是因為它的客戶基本盤——政商核心圈層——的抗風險能力遠高于普通中產和企業。
所以,我認為茅臺的護城河其實就是由這三者構成的——絕對的政治與文化品牌霸權、基于產地和工藝的產量剛性、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強大收藏增值預期。
這三者共同賦予了茅臺一種“特權”,使其周期獨立于行業周期。
那么,“茅臺悖論”的本質是什么呢?
在我看來,行業龍頭的強勢數據,具有極大的迷惑性和遮蔽性。它可能讓外界誤以為整個行業已經雨過天晴,但實際上,這只意味著金字塔尖的“孤島”依然堅固,而支撐行業廣袤“大陸”的普通消費基礎——尤其是正在成為社會中堅的年輕一代——可能正在悄然流失。
茅臺的“強”,恰恰以最尖銳的方式,反襯出其他白酒品牌在失去傳統政務、重型商務驅動的“拐杖”后,在直面新消費市場的競爭中,是多么的“弱”和不適應。
行業的普遍性問題,被一個特例的繁榮所掩蓋了。
2.消費基座斷層了
白酒行業當前困境的深層根源,還在于其消費驅動力的世代更迭。
傳統白酒消費的核心邏輯,是 “權力之飲”。
它嵌入在嚴格的年齡資歷序列和權力秩序之中。
酒桌是談判桌、是考驗場、是忠誠度的試金石。
喝什么酒、怎么喝、喝多少,都有一套充滿儀式感和壓迫感的“規則”。
在這個邏輯下,品牌價值來自于歷史、來自于權威背書、來自于價格所彰顯的階層地位。
消費是被動、是服從、是工具性的。
然而,隨著消費主體轉變為80后、90后乃至00后,消費邏輯發生了根本性遷移,轉向 “情感之飲”。
新一代消費者在相對富足、平等的環境中成長,他們厭惡充滿壓力的應酬文化,追求的是興趣相投、情感共鳴和自我取悅。
飲酒場景從嚴肅的政務商務宴請,轉向輕松的朋友聚會、情侶約會、個人獨酌乃至線上云喝酒。
這一代消費者在面對白酒時,都自有想法,并不受脅迫。
比如,其中的故事是否打動TA? TA不再盲目崇拜“歷史名酒”的稱號,而是需要一個能與個人價值觀、審美趣味產生共鳴的品牌故事。
或者,是守舊的老派,還是創新的國潮?
再比如,關注口感是否適合? 強烈的灼燒感、復雜的香氣是否是唯一標準?可能更喜歡低度、利口、純凈、富有花果香的風味?辛辣什么的,不再是“夠勁”的唯一證明。
還有,注重飲用是否更健康? 甚至對健康生活的關注遠超父輩。會關心原料、工藝、添加劑,甚至飲后體感,諸如“喝吐了才是真情義”的觀念被摒棄。
再者說,場景是否舒適也是原因之一,很多人拒絕令人窒息的勸酒和拼酒,更喜歡在輕松自在的環境里,隨心所欲地小酌,這時候,喝酒的“規矩”更傾向于由自己來定,而不是酒桌。
所以,就要求白酒品牌必須完成一次身份的革命,從一個高高在上、進行歷史敘事灌輸的長老,要變成一個懂得傾聽、能夠共創情感價值與生活方式的伙伴。
而消費邏輯的遷移,沖擊最劇烈、處境最尷尬的,我認為,應該是以 “次高端”(300-800元價格帶)和區域名酒 為代表的中堅力量了。
這個價格帶,過去是“中產宴請和禮品市場”的黃金地帶。
它承接著茅臺、五糧液之下的社交需求,是地方企業商務往來、婚宴壽宴、重要節禮的主力選擇。
但現在它正遭受來自上下兩端的擠壓,以及自身消費基礎動搖的打擊。
向上,茅臺、五糧液通過推出系列酒、或是在行業調整期事實上的“降價”(如五糧液實際開票價降至900元以下),價格帶下沉,直接侵入了次高端的核心區間。
當茅臺生肖酒、五糧液1618等產品價格回落,消費者自然會選擇品牌力更強的頭部產品。
向下,百元價位的光瓶酒和地產酒強勢升級,品質大幅提升,滿足了大量日常聚飲和自飲需求,掏空了次高端市場的“基礎盤”。
最致命的,是自身的動搖。
支撐次高端消費的“中產宴請”場景,其活躍度與兩個因素緊密相關,一是宏觀經濟增長預期和居民收入信心(資料一提及的“居民消費能力復蘇”);二是傳統人情社會的辦事邏輯。前者受經濟大環境影響,短期內難以迅速回升;后者則在年輕一代“去繁就簡”的社交觀念沖擊下持續弱化。
當年輕人更傾向于用一頓輕松的火鍋、一場密室逃脫來維系關系時,動輒數千元一桌的“白酒宴請”的必要性就在降低。
與此同時,區域名酒曾經賴以生存的“根據地”護城河也在松動。
全國化品牌的下沉攻勢猛烈,而本地年輕消費者由于求學、工作經歷,品牌視野更為開闊,對本土品牌的天然情感紐帶減弱。
他們可能因為“支持家鄉”而買一瓶,但不會將其作為日常消費或重要場合的首選。
區域壁壘,變成了需要靠創新和情感連接才能守住的心智屏障。
3.何為真正的“V型反轉”?
一個行業健康的、可持續的復蘇乃至增長,其結構必須是健康、均衡的。
它應該像一個穩固的梯形:頂部的奢侈品(茅臺)樹立價值標桿;中部廣闊的次高端和高端市場不斷擴容,承接消費升級;底部的大眾市場提供穩定的基本盤和流量入口。
當前白酒板塊的反彈,更像是一座“孤峰”的突兀隆起。
其驅動力是“價格”和“庫存”的博弈,是資金在板塊間的輪動,是季節性脈沖。這種反彈是脆弱的,因為它缺乏一個堅實、廣泛的“用戶基礎”作為支撐。
真正的“V型反轉”,其核心指標不應僅僅是股價和批價,更應該是 “開瓶率” 的普遍、持續提升。
這意味著酒被真正地喝掉了,進入了消費循環,而非囤積在經銷商倉庫或投資者的酒柜里。
只有當“喝掉”的速度超過“生產+囤積”的速度時,行業的良性循環才能真正啟動。
所以,在這一點而言,培育新的、年輕的消費基座,不是可選項,而是必選。
這要求品牌必須放下身段,進行一場徹底的“用戶革命”。
產品上,要搞創新。例如大膽嘗試低度化、利口化、風味化(如果味、茶味白酒),開發適合獨酌、佐餐的小瓶裝、時尚包裝產品,降低初次嘗試的門檻和壓力。
場景上,要有創造。例如主動融入年輕人的生活場景。與露營、Livehouse音樂節、國潮藝術展、電競觀賽派對結合,創造新的飲用儀式感。將白酒從“應酬的負擔”轉變為“樂趣的選擇”和“個性的表達”。
溝通上,要敢變革。例如營銷語言要從講述“千年歷史、皇家貢品”,轉向溝通“此刻的情緒、自我的態度”。利用短視頻、直播、社交媒體,與年輕人平等對話,讓品牌變得可親、可感、可玩。
在這樣一個“換軌”陣痛期,白酒行業的投資邏輯,實際上也會發生變化。
那種“板塊齊漲共跌”、“靠提價和渠道擴張就能增長”的Beta行情將難以復制,未來的機會,將屬于極少數能夠成功穿越周期、實現范式轉型的Alpha公司。
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必須重塑,從過去依賴 “渠道壓貨能力”和“提價權威” ,轉向構建 “品牌年輕化溝通能力”、“大單品持續創新能力”和“數字化直達用戶(DTC)的運營能力” 三位一體的新體系。
基于此,我認為,未來實際上是會往“K型分化”的趨勢發展。
第一,茅臺將進一步鞏固其“超奢侈品”的地位,其金融屬性可能繼續加強,周期屬性持續弱化。它幾乎自成一體,是避險資產般的獨特存在。
第二,大量品牌力薄弱、產品老舊、轉型緩慢的中小型酒企和部分區域酒企,將陷入市場份額萎縮、價格倒掛、盈利困難的長期困境,甚至被淘汰出局。
第三,在中間的黃金支點這里,或許會誕生新一輪周期的真正贏家。它們是極少數能夠成功將傳統品牌底蘊與新時代消費審美進行創造性嫁接的品牌。
它們可能像山西汾酒那樣,憑借“清香”口感的天然優勢(更接近國際烈酒的純凈感)和“青花”系列成功的產品設計與營銷,在高端市場打開局面;也可能像某些品牌,通過在特定香型(如醬香熱下的第二梯隊)、特定場景(如高端餐飲搭配)、特定文化社群(如與某種亞文化結合)中建立起不可替代的統治力和用戶忠誠度。
這些公司憑借清晰的戰略和執行力,將獲得穿越周期的、持續的成長溢價。
4.在“慢復蘇”中等待新基座成型
所以,當前白酒板塊的反彈行情,還是要冷靜一點。
它主要是由資金高低切換的博弈、龍頭酒企批價的技術性修復、春節旺季的短期脈沖以及宏觀政策暖風等多重因素共同催化的結果,更像是一次深跌之后的“技術性反彈”,而非行業基本面得到廣泛、堅實改善后所開啟的“V型反轉”主升浪。
對于行業整體而言,期望一場迅速、全線飆漲的“V型反轉”是不現實的。
更可能出現的路徑,將是一個漫長、緩慢、且充滿劇烈分化的“L型”或“緩慢勾型”的復蘇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企業間的差距會越拉越大,優勝劣汰的法則將體現得淋漓盡致。
“茅臺悖論”的最終破解,亦即中國白酒行業真正走出調整、迎來健康可持續新周期的標志,絕不取決于茅臺股價還能漲多高,而取決于“茅臺之下”那片廣闊而焦慮的市場中,有多少品牌能夠真正覺醒,放下歷史包袱,真誠而創新地去擁抱新一代消費者。
個中的核心命題是能否在年輕人心中,重新澆筑一個屬于這個時代的、堅實而充滿活力的“消費基座”。
沒有捷徑,無法速成,它考驗的是品牌的智慧、勇氣和耐心。
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騰訊新聞圖庫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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