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于探花TV,作者探花郎,圖源網絡
一
九州生氣恃風雷。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二千多年的封建帝制,民主與共和的曙光,初現在亞細亞的東方,古老的中國,篳路藍縷、艱難地向著現代社會邁進。
1918年,是中華民國成立的第七個年頭。北洋政府統治下的中國,亂局叢生,北洋軍閥之間纏斗不休,革命黨人護法斗爭如火如荼,亂哄哄的你方唱罷我登場,段祺瑞再任國務總理,孫中山被迫辭去大元帥職務-----
身處張牙舞爪的亂世,人們對這類新聞早已熟視無睹、見怪不怪了,然而一條看似不經意的“娛樂”新聞,卻在民眾中引發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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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七月十三日,天津“桐達李家”三少爺、高材海歸、上海灘風流才子、文教屆頂流博主李叔同先生,在杭州虎跑寺正式落發出家,法號弘一。
天了嚕!人們瞬間被這條勁爆消息驚掉了下巴,紛紛瞪圓了雙眼,喃喃自語: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李老師的粉絲們,則是哭著喊著如猛虎下山般跑向了虎跑寺----
各大娛樂周刊、通迅社等主流媒體競相報道,這一消息很快成為轟動全國的公共事件:
剛剛!李叔同,業界大V為情所困別紅塵,遁入佛門號弘一
揭秘!大學教授拋妻棄子皈三寶,這背后的真相竟然是-----
那么問題來了,李叔同遁入佛門真的是為情所困嗎?這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二
清光緒六年(1880年)10月23日,李叔同出生在天津的一座大院,大院的主人叫李世珍,同治四年進士,官吏部主事,后辭職經商,經營鹽業和銀錢業,富甲一方。因成立了“桐達”字號的錢鋪,所以世人還稱李家為“桐達李家”。
李世珍晚年禮佛敬佛、樂善好施,熱心公共事業,經常接濟窮困人家,因此人送雅號“李善人”。他68歲這年老來得子,側室王氏生下了李叔同。
在李叔同4歲這年,李世珍病故。李世珍去世后,篤信佛教的李家,請來僧人為李世珍誦經做法事,度之亡魂歸極樂凈土。
因為年幼,李叔同對父親的去世并沒有什么特別感受,反而是從小就聽家人念經的他,對僧人誦經作法的宏大場面覺得十分好玩,還帶著一幫孩子模仿。
前來吊唁的直隸總督李鴻章,見到李叔同時,一下子被李叔同身上的靈秀氣質所吸引,直言此子天賦極高,日后定是曠世奇才。
清脆空靈的木魚聲,氤氳繚繞的香火,虔誠的僧人模樣,這種立體式靜穆,空靈澄澈,給年幼的李叔同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種印象并沒有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流逝,而是悄悄地生根發芽,直至后來李叔同出家,他終用童年治愈了一生。
現在的李叔同是快樂的。
節選《憶兒時》:
茅屋三椽,老梅一樹,樹底捉迷藏。
高枝啼鳥,小川游魚,曾把閑情托。
三
李世珍去世后,“桐達李家”繼承人仲兄李文熙充當了父親的角色,對李叔同開展了啟蒙教育。
“桐達李家”作為著名的儒商,李家大院內處處彌漫著書香之氣。李叔同身邊的人,母親王氏、管家乃至奶媽無不識書,他們都對少年李叔同悉心撫教。
天資聰穎的李叔同,很快展現了過人天賦,“日誦五車,過目不忘”,《百孝圖》、《文選》、《孝經》、《毛詩》、《唐詩》、《千家詩》、《四書》、《古文觀止》、《爾雅》、《說文解字》《史記》、《漢書》、《左傳》等等華夏墳典,都被他一覽無余。
在津門,他是人人皆知的神童。他還酷愛唐詩宋詞,尤喜詩佛王維。
12歲時,李叔同寫下了“人生猶似西山日,富貴終如瓦上霜”這樣似歷經滄桑的詩句,很難想象,此時作為人間富貴花的少年李叔同,怎么會有這種感悟。后來李家以及他身上發生的一切,讓這兩句詩得到了印證。
當然李叔同不僅僅讀書厲害,他還有諸多的興趣愛好,篆刻、書法、繪畫、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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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優渥的李叔同,待年歲稍長,便師從天津名士趙幼梅、唐靜巖學詩詞書法、篆隸刻石。
清末時期的娛樂活動不像現在發達,那時大戶人家流行到戲園聽戲,或將戲′班子請到家中演出。
李叔同對一切新鮮的文藝活動都有興趣,迷上聽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對戲曲似乎有一種特別的偏好,有時甚至還會親自粉墨登場,唱念做打、生旦凈末,過足了戲癮。
后來他在日本能夠惟妙惟肖地演繹茶花女,跟他在天津的登臺經歷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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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翠喜
經常去戲園聽戲的李叔同,對梆子戲名伶楊翠喜漸生愛慕,隔三岔五去捧場,打賞刷禮物,戲散場后親自打燈籠送其回家,然后,然后才子佳人就戀愛了,這是李叔同的初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初戀,這是一個人最原始的、最真摯的感情流露,干凈純粹、簡單濃烈。初戀總是很美好的,但美好的東西往往也容易夭折。
李叔同的初戀也不例外,他在不成熟的年紀遇到了愛的人,卻沒有保護她的能力,年少輕狂的他,只能留下“不負責任”的誓言。
天津炙手可熱的“桐達李家”三少爺,怎么能娶一個戲子為妻呢?李叔桐的初戀,生生地被扼殺在搖籃中,這也是他一生的痛。
多年以后,李叔同填詞追憶和楊翠喜在一起的繾綣歲月:
《菩薩蠻·憶楊翠喜》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額發翠云鋪,眉彎淡欲無。夕陽微雨后,葉底秋痕瘦;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
晚風無力垂楊柳,情長忘卻游絲短。酒醒月痕低,江南杜宇啼。癡魂銷一捻,愿化穿花蝶;簾外隔花陰,朝朝香夢沉。
不久,在母親的安排下,李叔同明媒正娶了天津茶商之女俞氏為妻。
二人門當戶對,但李叔同對俞氏并沒有感情,迎娶俞氏不過是為了完成孝子任務、屈服于世俗罷了。這對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的俞氏來說,當然是一個悲劇。
四
1898年6月,光緒帝支持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派人士進行變法。正在輔仁書院讀書的李叔同堅決擁護維新派,“老大中華,非變法無以自存”,民間傳說他刻有“南海康君是吾師”的印章。
戊戌變法失敗后,戊戌六君子喋血菜市口,清王朝大肆捕殺維新派人士,時局不穩。李世珍去世后,由于李叔同的母親是偏房,地位比較尷尬,此時李叔同已結婚,又非嫡出,處境自然不順。
李叔同決定帶著母親、妻子前往上海,上海有“桐達李家”錢鋪分號,生活保障沒問題。
“魔都”上海是國際性大都市,十里洋場,名流薈萃,臥虎藏龍,中西方文化在這里交流碰撞,領風氣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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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情崩溢、識見超邁的李叔同,走到哪里都自帶光環,“一路火花帶閃電”。“魔都”上海好像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他如魚得水,很快就融入了當地的文化圈。
抵滬不久,李叔同加入了上海著名的學術團體——“城南文社”。學界領袖許幻園對李叔同的才華十分仰慕,特地讓出“城南草堂”的一些房屋供李叔同一家居住。
1900春,李叔同與許幻園、袁希濂、蔡小香、張小樓在城南草堂義結金蘭,世人稱之為“天涯五友”。
結義后,“天涯五友”在城南草堂度過了一段烹茶待月文采激揚的時光,“池塘里橫斜著桂花疏影,燭光搖曳,月上柳梢。”
李叔同也先后在城南草堂誕下兩個兒子。他與母親、妻兒度過了一生中難得的幸福而短暫的家庭生活。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1901年9月,李叔同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南洋公學特班,“天涯五友”也各奔東西,知交零落,彼此人生各有榮枯,再無談笑詩文的重逢。
五
南洋公學是交通大學的前身,學校設立的目的,是學習西方先進的思想文化技術,為國家培養人才,特班更是專門培養洋務人才的。
學校的總教習由大名鼎鼎的教育家蔡元培先生擔任,李叔同的同學中人才輩出,有黃炎培、邵力子、謝無量等等,南洋公學堪稱是教育屆的黃埔軍校。
在南洋公學學習期間,李叔同還參加了一次科考,不知是他自由不羈的性格不適合“八股文”,還是他壓根兒就不想考,總之他沒考中。
南洋公學是一所新式學校,沒有類似“八股文”那些陳腐教條,開設的課程以西學為主,特班有的課程以英、日文授課,李叔同的英、日文水平突飛猛進,后來就可熟練運用。
李叔同在校期間,先后翻譯了《法學門徑書》和《國際私法》,這兩部書是中國近代法學屆最早介紹國際公法與國際私法的著作。
不過,李叔同在南洋公學只上了一年多,就因“墨水瓶事件”退學了。“墨水瓶事件”指的是,反動當局打壓限制進步學生思想言論,蔡元培憤而辭職、學生們集體退學以示抗議的事件。
六
“墨水瓶事件”后,李叔同終止了學業,滿腔憂憤無處發泄,加上國際風云變幻,清政府腐敗無能,他的拳拳愛國之心難以施展,他難免流連風月場所,借以麻醉自己。
年少多金、“二十文章驚海內”的李叔同,在風月場一樣秒殺“群壕”。
走馬章臺,廝磨金粉。上海灘歌郎金娃娃、名妓朱慧百、李蘋香、高翠娥-----都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但他又和一般的“富二代”不同,他的意識始終是清醒的,“愁萬斛,收起來-----休怒罵,且游戲。”
李叔同和名妓李蘋香猶為親近,李蘋香以才女人設名揚上海灘,文人雅士趨之若鶩。李叔同和李蘋香之間唱和很多,看這首《口占贈李蘋香》:
子女平分二十周,那堪更作狹邪游。
只因第一傷心事,紅粉英雄不自由。
好一個“紅粉英雄不自由”,生逢亂世,人人都在這時代洪流中隨波逐流,無能為力,休管你是平民百姓,還是紅粉英雄,各有各的煩惱,各有各的苦難。
就在李叔同人生陷入迷茫之時,一個更大的打擊又降臨到他的頭上。
1905年二月,他的生母王氏在上海病逝,年僅44歲。他和母親一直相依為命,母親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他的精神支柱,他曾說:“我的母親很多,我的母親——生母很苦。”
他還說:“我從二十歲至二十六歲之間的五六年,是平生最幸福的時候。此后就是不斷的悲哀和憂愁,一直到出家。”而這段時間,就是他和妻子俞氏、母親在一起共同生活的五六年,盡管他不愛俞氏,但有母親在,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了。
李叔同扶柩回津,他大膽摒棄舊的葬禮儀式,改用新式追悼會給母親辦了后事,當時大公報連續報道,稱李叔同為“新世界之杰士”。
母親去世后,李叔同改名李哀,以寄托對母親深深的哀思。
母親的去世、“桐達李家”的衰落、戊戌變法的失敗、義和團之亂、丑陋的《辛丑條約》,家國同悲的愁緒一同涌上心頭。紅巾翠袖拭不盡英雄淚,風月場上越是熱鬧,李叔同就越是孤獨。
在不斷的反思中,李叔同覺得唯有藝術才能啟迪民智、喚醒民眾,他也希望能在藝術的殿堂,找到自己的靈魂歸處。
李叔同決定去日本留學,專攻美術,輔修音樂。1905年8月,李叔同東渡日本,臨行前作《金縷曲?留別祖國并呈同學諸子》抒懷:
披發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枝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于酒。
漾情不斷淞波溜。恨年來、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尺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狂吼。長夜凄風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國,忍孤負。
七
到了日本,對李叔同來說是新生活的開始,他剪掉了長辮子,改成西方最時髦的三七分,脫去了長衫短褂,換上西裝,腳蹬尖頭皮鞋,整個人外表和精神狀態煥然一新。
1906年,李叔同改名李岸,考進了東京美術學校學習西洋畫,1911年畢業。東京美術學校位于東京上野公園,是當時日本最頂級的美術學校,這里有著最頂尖的日本西洋畫家。作為該校畢業生,李叔同和曾延年是最早的中國留學生。
李叔同諸藝皆通,學什么會什么,會什么精什么。對他的畫,他的老師、西洋畫大家黑田清輝很是贊賞。后來浙江一師李叔同的同事姜丹書評價說:“為印象派之作風,近看一塌糊涂,遠看栩栩欲活,非有大天才真功力者不能也。”
李叔同是中國正規學習西洋繪畫的先行者之一。至今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里,還收藏著李叔同油畫《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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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在練習人體寫生時,與房東的女兒雪子因畫結緣,雪子便成了李叔同的專職模特,隨著交往的深入,二人彼此好感,最終也跨越了畫家和模特的界限,結為伴侶。
異國他鄉,雪子如同一抹晨曦照進了李叔同的心扉,溫暖著他那顆孤獨的靈魂,“小橋獨立了無語,瞥見林梢升曙曦。”李叔同和雪子的故事下文再表。
在日本,李叔同學習西洋畫的同時,還輔修音樂。作為藝術天才的他,在音樂上也是成就斐然,他是中國第一個用五線譜作曲、第一個在國內推廣鋼琴的音樂家。
他一生寫下了九十多首歌曲,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他的《送別》。你可能沒聽說過李叔同的名字,但一定聽過他寫的《送別》。
很多電影都將《送別》或作為主題歌,或用作插曲;每逢畢業季,校園里非常應景地響起了《送別》,驪歌聲聲,凄美而雋永,徒添了離別的傷感,朝夕相處的同學們揮淚而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2017年,歌手樸樹在錄制《送別》時,突然情緒失控崩潰大哭。他說:生活若煉獄,特別難熬,唱這樣悲傷的歌,也是一種享受。如果這首《送別》是自己寫的,當場死這兒都可以。
當年李叔同寫《送別》這首歌詞時,還有一個動人的故事。弘一法師在俗時,和“天涯五友”中的許幻園交往甚密,許幻園還曾接濟過他。
有年冬天,大雪紛飛,上海灘一片蕭索。許幻園站在門外喊出李叔同和雪子小姐,說:“叔同兄,我家破產了,咱們后會有期。”說完便踏雪而去。
李叔同望著好友漸漸遠去的背影,癡癡地呆立雪地里一個多小時,無語凝噎,任憑風吹雪打。
之后,李叔同返回屋內,提筆一氣呵成寫下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的傳世經典。
遠在家鄉萬里之外的日本,盡管有雪子的朝夕陪伴,李叔同卻牽掛著彼岸的祖國,“寂寂家山,獨抑郁而誰語?”、“故國山寒,嗚咽山陽之笛。”
他編輯出版了中國近代第一份專門的音樂刊物《音樂小雜志》,試圖通過音樂開啟民智喚醒民眾以達到救世目的。
滿身藝術細胞的李叔同,興趣廣泛,除了繪畫和音樂,他又和同學曾延年一起創立了中國最早的話劇社春柳社,并親自登臺演出《茶花女》《黑奴吁天錄》等話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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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劇照
在《茶花女》中,李叔同扮演的茶花女瑪格麗特一襲白裙,頭戴波浪發卷,腰如約素,手若柔荑,顧盼生姿,嫵媚動人,略帶一點東方的哀怨,“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讓人憐愛不已、欲罷不能、想入非非-----
《茶花女》在日本公演引起巨大轟動,李叔同的名字也登上了日本各大媒體;其后上演的《黑奴吁天錄》同樣盛況空前,李叔同扮演的愛米柳夫人,也獲得了廣泛好評。據說,魯迅曾到現場觀看。
八
1911年四月,李叔同畢業從日本回到了天津,執教于直隸模范工業學堂,不到一年再次回到上海。這是李叔同自1898年第一次南下上海后,在故鄉住的最長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李叔同回到天津的時候,正值國家風雨飄搖、關河蕭索,“桐達李家”也在金融危機中近乎破產。這年十月武昌起義爆發,短短幾個月時間,享國祚200余年的清王朝轟然坍塌,次年新生的中華民國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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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作品
李叔同像大多數進步青年一樣,歡欣鼓舞激情澎湃,他以飽滿僨張的情緒寫下了《滿江紅?民國肇造志感》:
皎皎昆侖,山頂月,有人長嘯。看囊底,寶刀如雪,恩仇多少?雙手裂開鼷鼠膽,寸金鑄出民權腦。算此生不負是男兒,頭顱好。
荊軻墓,咸陽道;聶政死,尸骸暴。盡大江東去,余情還繞。魂魄化作精衛鳥,血花濺作紅心草。看從今,一擔好河山,英雄造!
有些才子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但寫出來的文字卻是那么的有力量那么的有穿透力,你瞬間就會被他征服,切斷了所有退路。
比如這首《滿江紅》,可謂壯懷激烈、慷慨悲壯。看到沒落的清王朝在隆隆炮聲中轟然崩塌,有志之士仍在拋頭顱灑熱血,收拾舊山河!文弱書生李叔同亦是熱血男兒,以筆代戈,熱情謳歌時代英雄。
九
1912年二月,一身豪情的李叔同回到了闊別七年的上海,此時的上海灘萬象更新,浪奔浪涌,盡大江東去。
李叔同先是任職城東女學,不久被聘為《太平洋報》主筆。能寫會畫的李叔同加盟《太平洋報》,可謂蛟龍入海,他在《太平洋報》這個舞臺上,盡情揮灑著自己的藝術天分。
李叔同是中國廣告藝術的開拓者和奠基人,他在《太平洋報》上創造性地以藝術的形式發布廣告,開一時之風氣,引領了廣告業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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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秋天,李叔同應邀至浙江兩級師范學校任教,擔任圖畫、音樂教師。浙江兩級師范學校后改為浙江第一師范學校。浙江一師是浙江乃至全國師范教育重點學校,沈鈞儒、張宗祥、周樹人(魯迅)、朱自清、葉圣陶等文化界名人,都曾在該校任教。
此時李家已家道中落,李叔同要供養一大家子人的生活,經濟狀況非常緊張,“天涯五友”中的許幻園曾接濟過他。
到浙江一師任教,雖說只是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但李叔同事事追求極致,他把職業當事業,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學工作中去。
在浙江一師,李叔同先進的教學理念、深厚的藝術功底,引領了藝術教育風氣之先:
中國藝術史上第一次用人體模特寫生;《歐洲文學之概觀》是第一篇由中國人撰寫的歐洲文學史;印制了中國最早的現代木刻版畫集《木刻畫集》;《石膏模型法》是國內最早介紹石膏教具的文字;《春游》是中國第一部三聲部合唱曲。
李叔同還是民國以來第一位把西洋畫引介到國內的人,是中國傳統繪畫改良運動第一人。
李叔同是中國現代藝術的啟蒙者,在他的帶動下,學校的藝術氛圍非常濃厚。漫畫家豐子愷、音樂家劉質平、國畫大師潘天壽、書畫家錢君陶等,幾乎都受到李叔同藝術熏陶和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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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質平
一次偶然的接觸,李叔同發現劉質平在音樂方面極有天賦,就時常鼓勵劉質平到日本深造。他得知劉質平家貧后,就從自己微薄的工資中每月擠出一份,作為劉質平在日本的學習、生活費用。
李叔同還跟劉質平約法三章,一是這件事只限他們兩人知道,不可告知第三人;二是這錢是無償贈與劉質平的學費生活費,無需償還;三是一直供到劉質平畢業為止。
后來李叔同打算出家,但為了遵守之前對劉質平的承諾,助他完成學業,他推遲了出家時間。因為一旦出家了,就沒有薪水供給劉質平了。
劉質平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早視李叔同為自己的生身父母。李叔同出家以后,二十年來,他義無反顧地承擔起對恩師的供養,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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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大家豐子愷也是弘一法師的得意弟子,二人情誼深厚,早已超越了師徒關系。
在浙江一師,有一次,性格直爽豐子愷和校訓育主任發生爭執,甚至還動手打了這位訓育主任,按校規會被開除。李叔同惜其才華,愛才心切的他,在關鍵時刻為他說了情,這才讓學校沒有開除他。
豐子愷師從李叔同學習繪畫和音樂,不但在藝術上深受老師影響,更被老師的人格魅力所感染,豐子愷最終也成了一位德藝雙馨的藝術大家。
后來,豐子愷在恩師的見證下也皈依三寶,法名嬰行。一部《護生畫集》也見證了師徒二人終身不渝的深厚情誼。
弘一法師每次坐藤椅前,總是要拍一拍搖一搖椅子,豐子愷起初感到很奇怪,也沒好意思問,后來才知道,弘一法師為了避免傷害藤椅夾縫中的小昆蟲。豐子愷又一次被恩師的慈悲心懷震憾了。
后來豐子愷說:“我敬仰我的老師弘一大師,是因為他是一個像人的人。”
事事追求極致的李叔同,對待教學工作嚴肅認真一絲不茍,對待學生又像春天般溫暖,用弟子豐子愷的話講叫“溫而厲”。
一小時的課,李叔同要準備半天。為了不浪費課堂上的每一分鐘,李叔同在上課前就將板書寫好,然后端坐講臺等著上課,一堂課下來,大多數學生的名字他都叫得出來。
當然,課堂上總有調皮學生違反紀律,李叔同從不當眾批評、喝斥,而是下課后,單獨找到這個學生談,語氣既溫和又嚴厲,談完再給這個學生深鞠一躬,學生往往臉紅羞愧,從此再也不敢犯錯了。
李叔同以自己高尚的人品、深厚的學養、別開生面的教學方法,成為令人敬仰的“教書育人”的典范和楷模。
他在《詠菊》中這樣寫道:
我到為種植,我行花未開。
豈無佳色在,留等后來人。
十
表面上忙忙碌碌的李叔同,其實跟大多數中年人一樣,身心俱疲,焦慮孤單。家道中落、時局崩壞讓他倍感無助,同時他患有神經衰弱癥、手足麻木癥和肺病,長期受到各種病痛的折磨,他漸漸產生了歸隱之心。
《歸燕》節選:
樹梢斜陽淡欲眠,天涯芳草離亭晚。
不如歸去歸故山,故山隱約蒼漫漫。
呢喃,呢喃,
不如歸去歸故山。
機緣巧合,好友夏丏尊跟李叔同說起一本叫《斷食的修養方法》的書,開玩笑地說斷食可以治療失眠,讓他試一試。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叔同認真了,趁著學校放寒假的時候,他一人悄悄到虎跑寺進行了17天的斷食體驗。
這一體驗不打緊,童年時,僧侶們為父親作法時,那種空靈靜寂感仿佛又回到他身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身心靈化。
接著,漸入堂奧的李叔同又數次到虎跑寺斷食清修,感覺就像脫胎換骨一般,從未有過這樣的輕松感,遂改名李嬰,他要開啟新一段的人生,追求更高層次的靈魂生活。他對佛家越發虔誠,最終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剃度出家。
1918年,民國七年。38歲的藝術教師、海歸、曾經的天津“桐達李家”三少爺李叔同,在諸多藝術領域最光芒萬丈的時候,不顧一眾好友的苦苦勸留,在杭州虎跑寺正式出家,當了和尚,法名演音,號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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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才子放棄世俗生活,突然遁入空門,人們除了惋惜與不解,還紛紛揣測他出家的原因,什么為情為困、家族破產、世道澆漓、看破紅塵等等不一而足。
目前可推測的原因有:對現實世界有心無力、厭倦紅塵瑣事、被病痛折磨、對佛教清修的向往等。
“人生猶似西山日,富貴終如瓦上霜”是李叔同12歲時寫的詩句,一語成讖,如今,曾經的富貴已隨風而逝,繁華落盡,人生也像日落西山,快速下墜,不可羈勒。
佛說:放過他人為慈,放過自己是悲。頓悟紅塵,了別紅塵,他不是為了出家而出家,只是遵從內心的召喚,做真實的自己。
“世間再無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李叔同出家,傷害最大的無疑是他的兩位妻子。
盡管他和俞氏從來也沒產生過感情,他出家甚至都沒有通知她,但俞氏畢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李叔同出家前也一直將工資分出一份寄給天津的妻子俞氏。
而在上海的日本妻子雪子,對李叔同出家,除了理解,別無他法。
西子湖畔,楊柳依依,水光瀲滟。
李叔同和雪子吃了一頓食而無味的素食后,將自己一直佩戴的手表交給妻子作紀念,并對妻子說:“你有技術,就算回日本去也不會失業。”
分手的時間到了,晨霧冥冥,水天一色,兩葉小舟一南一北,李叔同和妻子分立船頭,相顧良久,靜默不語。
雪子:明天我就要回國了。
李叔同:好。
雪子:叔同----
李叔同:請叫我弘一。
雪子:弘一法師,請告訴我什么是愛?
李叔同:愛,就是慈悲。
雪子:你慈悲對世人,為何獨獨傷我?
李叔同未曾作答,轉身,背影,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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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際,是生離也是死別,曾經一起生活十年之久的夫妻,剎那間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個飛向了寂寂佛門,一個遺落了紅塵俗世,余生再也無緣相見。西湖的水,情人的淚-----
李叔同在出家前曾給日本妻子寫了一封信(節選):做這樣的決定,非我寡情薄義,為了那更永遠、更艱難的佛道歷程,我必須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間累積的聲名與財富。這些都是過眼煙云,不值得留戀的。
人生短暫數十載,大限總是要來,如今不過是將它提前罷了,我們是早晚要分別的,愿你能看破。
世俗紅塵中,很多人不理解李叔同的做法,認為他是個薄情寡義、自私自利的男人,其實這再正常不過,畢竟每個人的學問、閱歷、遭際、思想認知不同。
面對無數人的指摘,李叔同總是一笑置之,因為他知道,是他們的修行不夠,所以他不怪他們。
“出于幽谷,遷于喬木。”李叔同有著更高的精神追求。
蕓蕓眾生,大部分人都活在只求吃穿的物質生活層面,一小部分人活在追求學術文藝的精神生活層面,只有極其個別的人,已超越這兩個層面,物質欲、精神欲已不能滿足他們的追求。
他們必須追究靈魂的來源和去往、宇宙之根本,來滿足他們的“人生欲”。而李叔同無疑是那極其個別人中的一員,他要飛得更高看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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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這樣評價李叔同:“他曾經屬于我們的時代,卻終于拋棄了這個時代,跳到紅塵之外去了。”
張愛玲也說:“不要認為我是個高傲的人,我從來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師寺院圍墻外的外面,我是如此的謙卑。”
在決定出家前,李叔同對塵間俗事做了安排,先是預留了三個月薪水,分成三份,天津上海的兩位妻子一人一份,在日本留學的劉質平一份。他剪下一綹胡須托老朋友楊白民先生,轉交給自己的日本籍妻子,并拜托朋友將妻子送回日本。
出家前,他將自己的詩詞、書法卷軸送給了好友夏丏尊,將音樂、繪畫、戲劇手稿留給弟子豐子愷、劉質平等,將自己珍愛的93方自用印封存于西泠印社。
他只帶了幾床被褥、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入虎跑寺正式出家,開啟了他更加璀璨的人生下半場。
十一
弘一法師受戒后,他選擇佛教中戒律最為嚴格的律宗進行修行。律宗以規范苛刻而聞名,是真正意義上的苦行,趙宋以降,接觸的人很少,僧種近乎斷絕了。
弘一法師卻甘之如飴,生活極其簡樸,一件衣服足有兩百多個補丁,一把雨傘用了二十多年,用咬扁的柳條當牙刷,蘸鹽水刷牙,嚴守“過午不食”,粗茶淡飯,別的和尚扔了的蘿卜頭,他撿回來照樣吃得津津有味,他總是對別人說“要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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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丏尊
有一次,好友夏丏尊發現他用的毛巾太舊太破,就想給他換一條,弘一法師不肯,說毛巾還能用,跟新的一樣,夏丏尊當場淚崩,這還是當年那個風流天下聞的貴公子嗎?
弘一法師行游各地,錫杖芒鞋,三衣一缽,甚至自己挑行李,完全是一個苦行頭陀。
他平生不做主持,不蓄弟子,不迎來送往,不求虛名,以戒為師,養靜用功,專心念佛。
要成為高僧,僅僅能吃苦還是不行的,律宗作為快要滅絕的教派,急須有人站出來復興,而弘一法師很好地承擔了這一重任。
他遍訪高僧,身體力行,查閱資料,發愿解經,筆耕不輟,編撰校注了一大批律學著作,其中《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和《南山律在家備覽略編》為最重要的兩部。
弘一法師以一己之力,使湮沒700余年的“南山律宗”重新煥發光彩,這是他對佛學的最大貢獻。由此,一生不做主持的他,仍被僧眾尊奉為第十一世南山律宗之祖。他與虛云、太虛、印光大師并稱為“民國四大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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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師長期受病痛折磨,這也是他遁入空門的原因之一,他本可以在佛門凈地安心養病,不問世事。但這不是弘一法師的性格,事事追求完美的他,即使念佛,也要念到極致。
就像他的弟子豐子愷所說:“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點是認真。一件事不做則已,要做就非得做得徹底不可。”
他拖著病體云游四方,過著最極簡的生活,向民眾宣傳佛法。福建佛教徒眾多,為弘揚佛法,他在閩南一待就是十年,足跡遍及八閩大地。
他在閩南有關寺院開設“南山律學苑”、佛教養正院等學校,并親自撰寫教材,培養了大批佛教干才。
十二
我們知道,弘一法師青年時期就有著憂國憂民的情感,出家后,時局動蕩,國勢頹危。一心修佛的他,并沒有失去對國家的熱情,也沒有逃避現實,更沒有只管念自己的佛,不問蒼生疾苦。
抗戰期間,弘一法師奔走呼告,親自手書“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橫幅,宣傳發動民眾積極抗日。日軍進犯廈門,形勢危急,有人勸弘一法師到內地避一避,弘一法師默然辭謝:“朽人為護法故,不避炮彈,誓與廈市共存亡。”
亭亭菊一枝,高標矗勁節。
云何色殷紅,殉道應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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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師向著惶恐中的僧眾進行宣講:
“吾人吃的是中華之粟,所飲的是溫陵之水,身為佛子,于此時不能共行國難于萬一,自揣不如一只狗子。狗子尚能為主守門,吾一無所用,而猶靦腆受食,能無愧于心乎!”
著名美學家朱光潛說,李叔同是“以出世的精神做著入世的事業。”此言不虛,弘一法師皈依佛門后,苦行持戒、廣結善緣、化育眾生,以喚醒民眾的愛國熱情,這和他早年的“教育救國”理想是一脈相承的。
1942年10月,過度操勞的弘一法師舊病復發。他預感自己時日不多,宣布絕食并拒絕醫治。
10月13日下午,弘一法師寫下了“悲欣交集”的絕筆交給了妙蓮法師,這既是弘一法師的遺言,也是他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他悲的是婆娑世界眾生的迷惘,欣的是自身的了然。
很多人看到弘一法師寫的“悲欣交集”四個字時,可能會感到困惑甚至不屑,不是說弘一法師的書法“樸拙圓滿,渾若天成”嗎?我怎么看不出來,我看這是“幼兒園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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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在中國百年文化史中,李叔同是公認的通才和奇才。
他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先驅、現代藝術的鼻祖。他在詩詞書畫、音樂戲劇、金石篆刻等方面都達到頂流,是集藝術家、教育家、思想家、革新家于一身的全才大師。
論斜杠,誰能斜得過李叔同?論專業水準,又有誰能專得過李叔同?
在這諸多藝術門類中,李叔同對書法一生執著,他皈依佛門后,一心念佛,幾乎拋卻了所有藝術,唯獨沒有放棄書法。
弘一法師皈依佛門,從遺世獨立的民國才子到慈悲為懷的方外高僧,有人評價說他的人生是絢爛至極歸于平淡。我覺得,這句話用來評價他的書法藝術倒是很恰當的。
弘一法師的書法,是一個動態發展過程,早期逸宕靈動,后期溫婉清拔,出家后寧靜淡遠,絢爛至極歸于“平淡”,進入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是古今絕無僅有的“弘一體”,不是你所說的“幼兒園體”。
魯迅、郭沫若等現代文化名人,都以能得到弘一大師的一幅字為榮。
“承兩世悲歡,歷一生修行。”弘一法師的僧侶人生一點都不平淡,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他不斷追求生命的寬度與高度,人生境界不斷得到升華,最終從小我的天地躍脫出來,悲憫萬物普度眾生,成就了大愛的慈悲。
“一花一葉,孤芳致潔。昏波不染,成就慧業。”
暮鼓晨鐘足以震悟大千,古佛青燈也一樣能光芒萬丈,他在佛教領域的貢獻同樣是絢爛至極的,“落英繽紛,流光溢彩”一直貫穿了他的一生。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晚晴老人弘一法師叮囑妙蓮說,在他圓寂前后,如果看見他眼中有淚,那并不表明自己留戀世間,或者掛念親人,而是在回憶他一生的憾事,乃悲欣交集所感。
弘一法師還叮囑妙蓮,入龕時只穿這身破舊短衣即可,遺體停龕時,要用裝滿水的四個小碗,填龕四角,以防螞蟻爬上去,火化時損害其生命。
因為慈悲,所以無畏。
弘一法師行將大去,仍從容作別,對生命沒有恐懼,對世間沒有留戀,卻對渺小的螞蟻生命念茲在茲,這份細膩心思非真正的大慈大悲者不能有。
10月13日,弘一法師將自己事先寫好的偈語,委托妙蓮寄送給夏丏尊、劉質平和性愿法師: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問余何適,廓爾忘言。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晚八時,在妙蓮等法師的助念聲中,弘一法師于泉州溫陵養老院安祥圓寂,他的眼角沁出晶瑩的淚花。一代高僧弘一法師,“最遺世而獨立的一個人”,走完了他的傳奇一生,奔向了他一心向往的極樂世界。
人生,不過是一場不斷體驗與告別的歷程,而弘一法師的體驗和告別無疑是極其絢爛和圓滿的。
問余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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