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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人物特寫》
采訪/撰文:大蘇
受訪者:老王(化名)
一、再見老王
下午三點,跟老王坐在咖啡館。他比兩年前還胖了些,穿著也比較隨意,背著一個雙肩包,隨身帶著一臺舊電腦。
這是他今天的第三個“辦公室”——上午在售樓部見甲方,中午在肯德基寫稿,下午來這里見我。
他的公眾號有3.8萬粉絲,在業內不算少,但他說:“這數字跟廢紙差不多,轉化不了幾個錢。”
初識老王,還是某大平臺的主編。現在,他是自媒體人,是丈夫、父親,也是每月為社保、房貸發愁的中年人。
“你要寫我?別寫得太慘,也別寫得太勵志。”他提前給我打預防針,“我可以跟你說說,像我這種沒啥背景、沒啥靠山、沒啥過硬關系的底層媒體人,是怎么生存的。”
二、對話老王
01 收入
大蘇:先問個最實際的,你去年收入多少?跟以前上班比怎么樣?
老王:腰斬。不,膝蓋斬。以前上班,工資加獎金,好的時候能有四五十萬。去年毛收入就三十萬出頭,扣掉社保、公關費用、運營成本等等,凈的也就十五六萬。這還沒算回款周期以及墊付的錢,有筆五萬的款,快一年了,還沒要回來。
大蘇:一年?回款那么難?
老王:房企付款是按優先級的,前面有村民臨遷費、工程款,還有渠道費用,我們這種自媒體,排最末。合同寫三個月,能六個月給都算是“優質客戶”了。現在很多老板都是手里攥著一堆應收賬款,看似風光,實際褲兜里掏不出幾個錢。
大蘇:你在追款上有遇過什么奇葩的情況嗎?
老王:太多了。去年有個項目,我前前后后寫了三篇稿,拍了兩個視頻,加起來應該結四萬塊。拖了八個月,最后策劃總換了,新來的不認賬。我拿著合同去找,下面的人說:“之前的領導離職了,公司得重新評估走流程。”最后磨來磨去,給了兩萬,還說“以后還有合作機會”。我能說什么?打官司的成本比這更高。
02 出門
大蘇:你現在還有租辦公室嗎?
老王:你看我像租得起嗎?就算是那種聯合辦公的工位,每月也得一千五左右。每個月交完房貸、社保,還能再應付一家老小的開銷,已經感天謝地了。我現在是“靈活辦公”,咖啡館為主,或者售樓部。
大蘇:那為什么不在家里辦公呢?
老王:(搖頭)不行的。我給自己定了死規矩:不管今天有沒有活、有沒有約人,都必須出門。在家辦公,整個人精氣神兒是散的,那種狀態特別消耗人,時間長了,人會廢掉的。
老王:這也是我對抗惰性和頹廢的最后一道防線。當你一切全憑自覺,如果連“出門”這點儀式感都沒了,就很容易陷入放縱和焦慮的惡性循環。
03 落差
大蘇:現在做自媒體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老王:早幾年要“面子”——把項目說高端,把品牌說高大上就行。后來要“里子”——你得有深度分析,得有數據支撐。現在是要“骨子”——你能帶來幾個真實客戶?能轉化多少成交?每一步都要可量化。
大蘇:你現在最大的落差是什么?
老王:過去那套本事,越來越不值錢了。我在平臺干了十幾年,怎么寫深度稿、策劃系列專題,這套功夫當年還算核心競爭力。現在甲方要的是視頻爆款、直播獲客、帶客成交。還有就是“行業鄙視鏈”,以前你在大平臺,甲方求著你發稿,現在搞活動都不一定邀請你。還有渠道現在最牛,甲方預算都往那兒流。我們在甲方眼里就是“可有可無”的。
大蘇:你剛才提到直播,現在很多自媒體都在搞直播看房,效果怎么樣?
老王:大部分是自嗨。那些做得好的,要么是漂亮小姑娘,要么是特別能侃的銷售轉型。他們是真的能帶客,但帶的也是那種最追求性價比、最容易搖擺的客戶。我們這種講產品、講規劃、講長期價值的,在直播間里根本沒人聽。
大蘇:你還提到“渠道”,你覺得自媒體干得過渠道嗎?
吳濤:干不過,也壓根不是一條道。渠道是“賣水的”,直接解渴,成交付費。我們是“看風水的”,告訴你這地方格局怎么樣、未來氣流順不順。市場火的時候,沒人需要看風水,抄起水桶就沖。現在市場冷了,有些人開始信風水了,但首先還是得解渴。
04 風氣
大蘇:這幾年,你覺得行業里最壞的風氣是什么?
老王:“唯流量論”和“唯轉化論”逼得所有人都在短視。為了流量,標題越來越驚悚。為了轉化,所有內容都變成銷售說辭。真正需要被討論的問題——比如產品創新、交付質量、行業可持續發展——沒人關心了。因為這些東西既不帶流量,也不直接促進成交。
大蘇:行業內有沒有一些你們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老陳:太多了,都成產業鏈了。數據維護是最基本的。閱讀量、點贊、在看,都能維護。有些甲方明知是虛的,但他也需要這個數字去忽悠他的上級。很多自媒體公司最大的成本支出,可能就是數據維護的費用。
大蘇:平臺(指微信、抖音等)的規則,對你們是不是另一種壓迫?
老陳:對,那是“超級吸血鬼”。公眾號打開率跌到1%以下很正常,平臺說封就封,說限流就限流。算法一變,你幾個月摸索出來的玩法就廢了。辛苦寫幾千字,還不如一條“擦邊”視頻流量高。你想說點真話、痛點,平臺可能判定你“違規、敏感”。最后就會發現,你越來越不敢寫,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05 未來
大蘇:你覺得自己還算是“媒體人”嗎?
老王:不算吧。媒體要有公信力,要有獨立性。我現在就是乙方,是服務方。甲方說什么,我最多在表達方式上調整一下,但核心意思不能變。
大蘇:家人怎么看你現在的工作?
老王:我老婆說“還不如去開滴滴”,因為剛開始有一段時間完全沒收入。她勸過我很多次,找個穩定工作,哪怕錢少點。可我這個年紀,這個履歷,能去哪里呢?媒體都在裁員、開發商只出不進。去其他行業,從零開始,風險更高。有時候家人的理解和鼓勵真的很重要。
大蘇:那是什么支撐你堅持做下去?
老王:兩點吧。一是粉絲的認可。雖然不多,但每次我寫點真心話,總有幾個讀者留言說“老王又專業又敢說”、“看了收獲很大”。這種正向反饋很寶貴,讓我覺得自己還有點用。二是不甘心。我在這行干了快二十年,從紙媒到網媒再到自媒體,經歷過它的輝煌,相信這個行業不會完蛋,堅持不讓自己下牌桌。
大蘇:如果還有人想做自媒體,你會說什么?
老王:別輕易入行。如果想賺大錢,那趁早打消念頭。現在這行已經卷到極致,紅利早沒了。如果實在找不到工作,又熱愛房地產、表達欲望強,并且能接受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收入不穩定、身份邊緣化,那可以試試。
大蘇:未來有什么打算?
老王:先活下去。爭取回點款,保證餓不死。近期在研究AI,研究如何跟行業結合起來,特別是在視頻方面。如果可以,想找個班上,穩定壓倒一切。實在不行,可能就徹底轉型,不過還沒想好干啥。總之,不能停下來吧,手停口停是真的。
三、告別老王
跟老王聊了差不多兩個鐘吧,然后我倆一起走路去坐地鐵,他說車子很久沒開了。
走在街道上,老王的背影有點落寞。他不再是“領導”,沒有團隊,沒有光環,只有一個背包和一臺舊電腦。
在這個人人難以自保的年代,他的困境有些平淡,還有些“無奈”。
(本文基于訪談撰寫,人物故事已進行文學化處理,旨在呈現特定行業生態,不指涉任何具體個人或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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