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方：在被禁令“刪除”的1600天里，她們在經歷什么？

作者：藍方

C計劃聯合創始人，畢業于中國政法大學和法國巴黎政治大學，曾任《財經》雜志、財新傳媒公共政策資深記者。專業培養兒童和成人的理性思考、批判性思考能力。

這段時間，有兩則關于“阿富汗女性”的新聞在中國互聯網上刷屏。

一則是“阿富汗永久禁止女性上學”。但這實際上是舊聞（而且沒有公開資料顯示“永久”），但塔利班自2021年9月上臺以來，就系統性關閉了女子初高中。多數阿富汗女孩只能完成小學教育。

另一則是有關一位阿富汗女性哈迪亞·海達里的。在記者洪蔚琳、女性出版編輯安琪以及廣大中國讀者的接力幫助下，她得以通過《一個阿富汗女人的來信》（哈迪亞與洪蔚琳的通信，真實反映阿富汗女性生存現狀）的版稅收入，啟動移民流程，離開阿富汗。

前者這起禁令，雖然是明顯的歷史倒退，但卻并不簡單：

-塔利班為什么要頒布這樣的禁令？除了宗教因素外，是否還有其他原因？

-阿富汗女性的處境是“從來如此”，還是權衡后被犧牲的代價？

-我們關心和支持阿富汗女性處境的聲音，是“無效的自我感動”嗎？

在一年多前（2024年下半年），《懲惡揚善法》（全稱《懲惡揚善部工作程序法》）頒布后不久，我們就在思辨新聞課上和孩子們深度討論了阿富汗女性權利議題。

在此我也想為各位家長、教育工作者提供一個拆解此議題的基本思路【四步法】：是什么、怎么樣、為什么、怎么辦，方便大家開展親子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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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是什么：
只是禁止女性升學而已

阿富汗塔利班政權關于女性權利的禁令，不是突然間開始的，而是逐步由一系列的法令步步實施的。從教育、就業、行動自由到婚姻家庭，全面封鎖：

-在教育層面，禁止女童接受六年級以上任何形式的教育；

-在就業層面：禁止女性在政府、非政府組織、私企等工作，也禁止女性創業。甚至限制沒有男性親屬陪同的婦女進入工作場所；

-在行動自由層面：女性無男性監護人（父親、兄弟、丈夫等）陪同，不得出行超過72公里，且不得單獨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女性在公共場合必須穿著覆蓋全身的深色布卡，只允許露出眼睛；法律禁止女性在公共場合大聲說話、唱歌、朗誦，稱女性聲音為“私密物”；

-在婚姻層面：禁止避孕，鼓勵并普及一夫多妻制，丈夫享有懲罰妻子的權力。新法律默認只要沒打成重傷，家暴就是合法的。

而現在禁令也蔓延到男性身上。男性沒有言論自由，也沒有決定自己胡子長短的權利。

02
怎么樣：
哪一項規定最讓你難以忍受

這些禁令意味著什么？

“哪一項規定讓你覺得最難以忍受？”當我在課堂上把這個問題拋給學生們，教室里沉默了。

因為孩子們覺得這根本就無法想象和選擇：每一個都讓人無法忍受。有同學在讀完課前閱讀材料后直接表明，感覺整個人都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這些禁令，毫無疑問是對一個人，人之為人的自由和尊嚴赤裸裸的踐踏。更不要說它會對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社會發展帶來毀滅性的影響。

那么糟糕的政策為何依然能推行？能夠“被忍受”？

03
為什么：從來如此
還是權衡犧牲代價

這需要我們和孩子們一起了解阿富汗的當代史。理解這個在大國權力爭斗的夾縫中，艱難生存的國家，塔利班是如何建立起政權，如何被推翻，又如何卷土重來。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這支脫胎于抵抗蘇聯的宗教學生武裝，憑借嚴格的紀律與清晰的宗教口號在阿富汗軍閥混戰中快速壯大。塔利班于1996年建立的“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具有濃厚的教法主義色彩，以嚴苛的社會管控（特別是對女性）和庇護國際恐怖組織而迅速被國際社會孤立。

2001年“9·11”事件后，美國以反恐為由發動阿富汗戰爭，在一個月內聯合北方聯盟推翻了塔利班政權。然而，被驅逐的塔利班并未消失，而是在阿富汗東南部與巴基斯坦部落區重建網絡，利用農村治理真空、民怨與海外資金，逐步發展成擁有完整政治軍事架構的力量。2021年美軍決定全面撤離后，他們抓住阿富汗政府軍的潰散契機，僅用三個月便閃電般重返喀布爾。

我們可以追問的第一個【為什么】：

為什么塔利班要用如此嚴苛的方式對待女性？

只有宗教這一個原因嗎？

為了論證禁令的正當性，塔利班通常給出的論證是：

真神指示女性要待在家里，遮蔽身體和面容。

所以阿富汗女性應穿罩袍，不應該接受教育、在外就業。

如果我們用論證三標準ARG去分析，這個論證的漏洞非常多。

從可接受性上來說，《古蘭經》只寫了女性應遮蔽羞體（不包括面容），從并未規定女性不能出門；

從充分性上來講，就算《古蘭經》中有明確的指示，教徒是否應完全不顧時代的變遷，按照古蘭經行事？

大多數的現代宗教人士，會主張從現代社會背景出發，重新解釋經文，以適應現代社會的發展，強調男女平等，反對傳統中的性別歧視；但塔利班卻選擇了最為保守、極端的解釋。

由此，我們可以拋出第二個【為什么】：

為什么塔利班會選擇如此保守、極端的原教旨主義？

首先，這和塔利班的教育背景有關——

正如“塔利班”的原意：宗教學生。他們在閉塞的宗教學校里學習，缺乏現代化的教育和對外界的了解。

其次，這也和他們的民族文化有關，普什圖（阿富汗人口最多的民族）文化和社會制度以男性的名譽為中心，強調女性的貞潔與順從。

第三，這更和政治環境有關。

從內部來說，塔利班在2021年重新掌權后，實施比1996年“伊斯蘭酋長國”更系統、嚴苛的禁令，是為了向其核心支持者（特別是農村保守部落和宗教階層）證明其意識形態的連續性和決心，這是其內部合法性的重要來源。

從外部來說，在長期的大國博弈和孤立環境中，塔利班也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生存邏輯。塔利班將對女性的社會管控政策，視為“不接受外國價值觀”、“反抗外來干涉”最鮮明、最便宜的象征。國際社會越是批評，這在內部宣傳中就越是證明了其政策的“必要性”和“獨立性”，成為一種對抗外部壓力的身份政治武器。

這些解釋了為什么塔利班為什么會頒行這些荒唐的禁令，但還沒有解釋另一個【為什么】：

為什么這些極端的政策，能夠在阿富汗順利推行呢？

是人們沒有意識到對女性的限制是有問題的？

還是意識到了，但在監視和壓制之下，沒有能力反抗？抑或是不愿意反抗？

“9·11”事件后，美國出軍阿富汗，推翻塔利班政權，并建立了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政府。在新政府期間，女性權利的確有所保障（女性被允許參與選舉、工作和接受教育）。但新政府在其近20年的統治里，還是積累的深重的民怨，主要原因包括：

-系統性腐敗：政府從高層到基層貪污盛行。公共服務、司法、甚至安全部隊的職位都可以買賣。普通民眾辦事必須行賄；

-巨大的貧富差距：國際援助和經濟發展帶來的利益，大部分被精英階層瓜分。廣大的農村和偏遠地區依舊極端貧困；

-“傀儡政府”身份的不合法性：在許多阿富汗人（尤其是占人口多數的農村和保守地區民眾）眼中，這個政府不代表阿富汗的利益，而是西方的代理人；

在對前政府巨大的不滿之下，塔利班的上臺，反而讓很多阿富汗人充滿期待。而這個似乎“溫和化”的塔利班政權，確實帶來了一些改變——

阿富汗的大規模的暴力行為已經降至幾十年來的最低水平（當然背后的原因也很荒誕，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大規模暴力行為的制造者，是持續內戰的交戰方）；基礎設施建設開始提速；這個曾經靠收“鴉片稅”維持戰爭經費的組織，也通過一系列的禁毒措施爭取了人心。

此外，塔利班高舉著“反美”的旗幟，使得塔利班在阿富汗國內政治當中具有一種天然的道義感召力，它能夠代表阿富汗反抗外國干預、外國侵略的傳統。

在這些所謂的“好處”之下，女性的權益，成為了可以被犧牲的代價。

04
我們的關心，是無效的自我感動嗎？

最后一步，某種程度上也是最無力的一步【怎么辦】。

當我們分析、了解了這一切后，又該怎么辦呢？國際社會多次譴責塔利班對女性權益的侵犯，但收效甚微。

在新聞課的最后，我給孩子們布置了這樣一道作業：

“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的中學生，關注阿富汗婦女的狀況真的是沒什么意義。知道了又能怎樣呢？能改變什么嗎？”

你是否認同這個觀點，你會如何回應這樣的觀點？

說實話，在2024年10月，當我給孩子們布置這個作業時，我心里并沒有一個確信的答案。我們的支持、我們的關注，它們會如何幫助那些被禁錮、被壓迫的個體？

但現在，當我看到《一個阿富汗女人的來信》真的在中國出版了，而這本書的版稅，支持著作者哈迪亞和她的家人啟動移民的流程，我覺得我也可以確信地跟我的學生們講：

那些遠方的哭聲，我們聽到了，我們一同為之哭泣，我們的共鳴、我們的關注、我們的支持，哪怕微不足道，也都是有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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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思辨新聞課，在C計劃L5（對應小學五年級及以上）思辨閱讀課上，我們帶孩子深度閱讀《我是馬拉拉》（一句話介紹下馬拉拉），并探討：

你覺得馬拉拉公開反抗塔利班的行為，是勇敢還是輕率？

在極端環境下，發聲的“代價”與“意義”該如何衡量？

當孩子學會在面對復雜處境時，仍能保持冷靜，理性權衡利弊，審慎檢視自己的價值選擇，他們便掌握了最寶貴的思維武器——批判性思維。如果你也希望孩子能習得這種思維力，現在還得及，C計劃思辨直播課（春季）目前還有席位（寒假已售罄），現在只需9.9元就能體驗一節同款直播課，點擊圖片即可下單（下單后即可聯系顧問約課）~

作者：藍方

編輯：南木

排版：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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