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980年12月的啟德機場,微燥的海風裹著汽油味。七十一歲的沈醉剛踏上香港的土地,親戚們圍上來,笑聲中帶著勸說:“別回去了,這里安穩。”他搖頭,話不多,只補上一句:“我愧對大陸那邊許多人,留下心里過不去。”語氣平和,卻像釘子一樣落定。親人愣住,誰都沒再多言。飛機的轟鳴聲遠去,他卻想起半生血與火:長沙學生、上海特務、云南戰俘、北京功德林……一幕幕,自嘲般閃回。若把時針撥回到1932年,十九歲的他還站在長沙米粉攤前,嚷著“反帝”。被校方開除后,他闖上海投靠姐夫余樂醒,夢想仍是抗日救國。余家洋樓富麗堂皇,姐夫卻已成復興社上海區區長。這條路,光鮮門楣后藏著暗溝。沈醉一念之間簽下志愿表,一腳踏進特務圈,從此改寫命運。跑腿、送信、盯梢,他干得起勁。一次去杭州給戴笠送手稿,居然被對方當場看中——“人高馬大,眼里有光”,戴笠笑言。老大的一句話,讓他直升少校行動組長。從此,沈醉穿梭租界,冷槍熱炮,血債累累。戴笠、周養浩、徐遠舉并稱“三劍客”時,他不過二十幾歲。速度太快,連他自己都心驚。最刺心的命令發生在1936年:暗殺魯迅。守在對面樓里,他看魯迅寫字、翻書、撣灰,卻始終扣不下扳機。幾天后,他只好空手回南京。戴笠沒追究,此事成了他最早的良知裂縫。1946年3月,戴笠因飛機失事葬身江南。軍統群龍無首,沈醉在爭權亂局里被毛人鳳當成棋子,貶到云南。再后來就是1949年那場昆明之夜:盧漢突然宣布起義,沈醉連同一批軍政要員被當場繳械。押入小黑屋,他本想硬挺,卻很快被盧漢“軟化”。伙食、報紙、家信樣樣齊,就差沒給熱水泡腳。攻心之下,他交出了潛伏名單,兩個月內,云南地下特網被連根拔起。同年底,他被送到重慶白公館,隨后轉北京功德林。洗衣、種菜、學政治,日子雖然寡淡,卻讓他第一次安穩睡覺,不怕半夜槍響。1960年11月第二批特赦名單公布,沈醉意外在列。他聽到自己名字時,愣得像石像,半晌才抬手抹淚。三個月的社會考察結束,周恩來親自接見這些特赦人員。大廳里,沈醉前腳邁進,后腳就低聲道歉:“總理,那年在上海,特務跟蹤您,是我布置的。”周恩來伸手拍拍他肩膀,“你們反倒幫了忙,同行跟得緊,敵人不敢輕舉妄動。”一句話讓尷尬變作苦笑。接著,總理交代任務:寫書,把軍統里那些事公之于眾。于是《我的特務生涯》《人鬼之間》陸續面世。香港報紙連載后,蔣介石大動肝火,痛罵毛人鳳,沈醉卻只在北京小院里埋頭翻資料。1965年,他與基督徒杜雪潔成婚。女兒沈美娟看在眼里,默默祝福。那年高考后,女兒報名去新疆建設兵團,他送行時只說:“閨女,別學我走彎路。”話到嘴邊,哽住。“文革”風暴里,他同樣挨批,卻咬牙撐過。1978年,中央為“被迫起義”正名,他獲副部級待遇,補發撫恤金,日子回到正軌。此后,他常到母校、故鄉,向青年講“怕一時之苦,便吃一世之虧”的道理。聽眾里多是剛入伍的新兵,沒人敢想講臺上那位老人曾是“軍統三劍客”之一。再次回到香港的那個冬天,老同學、舊部下、族人輪番登門勸留。他把茶杯放下:“若當年不被共產黨寬宥,我今天只能縮在臺北,或更差的地方。做人要記得本分。”兩周探親期一到,沈醉隨女兒上了回程飛機。窗外云海翻騰,他捏緊安全帶,仿佛1946年的墜機陰影仍在,可這次心里安定——沒有主子的督促,也無需防備暗殺。1996年5月,他因癌癥離世。彌留之際,子女俯身聆聽,他輕聲說:“國家分裂由我們制造,也得由我們來彌補。我走得安心,只愿你們都記住統一的價值。”世事翻覆,人心可變。沈醉這一生,從匕首手到筆桿子,轉折點并非戰火,而是一次又一次被寬恕后生出的內疚。正是那份久久不散的愧意,牽著他在1980年的香港機艙口掉頭,回到北方的冬夜。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