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五二八年秋天，九月。
太行山脈，滏口陘。
這里山路崎嶇，一支約莫七千人的馬隊正發了瘋似的狂奔。
領頭的那位，名叫爾朱榮。
照常理看，這幫人完全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嫌命長了。
畢竟山那頭等著他們的，是葛榮。
這人手里攥著幾十萬大軍，營盤鋪開幾十里地，跟張天羅地網似的，就盼著他們往里鉆。
連葛榮自個兒都沒正眼瞧他們。
在他看來，這就是個笑話。
聽說爾朱榮殺過來了，他給底下人交代的頭一件事，壓根不是磨刀擦槍，而是：“趕緊去多搓幾根長繩子，一會抓了活的好捆起來?！?/strong>
可沒過幾天，結果讓所有人都傻了眼：葛榮讓人給活捉了，那一望無際的大軍，竟然像沙堆一樣瞬間垮塌。
后世不少人把這事兒歸結為爾朱榮“運氣好”或者葛榮“太輕敵”。
這話沒錯，但太淺。
咱們把時間線拉長，把爾朱榮這一仗前后的幾個拍板瞬間拆開來看，你會發現：這哪是以少勝多那么簡單，分明是一個頂級操盤手，把人性、風險和利益算計到了骨子里。
這背后的門道，至少能算出三筆賬。
第一筆，算的是“家伙事兒”。
大伙兒印象里，騎兵干仗那是長槍馬刀，借著馬跑起來的沖勁兒切西瓜。
可就在開打前，爾朱榮下了一道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死命令：所有騎兵，每個人馬肚子邊上都得掛一根大棒子。
他還千叮嚀萬囑咐：真打起來，誰也不許用刀，別想著砍腦袋領賞，就抄起棒子給我死命地砸。
這是圖啥？
爾朱榮這賬算得太實在了。
對面葛榮人多勢眾，擺的是步兵鐵桶陣。
要是幾千對幾千，拿刀砍沒毛病。
但在幾千人沖進幾十萬人堆里的混戰中，馬刀有兩個要命的短板：一是容易卡在骨頭縫或者盔甲里，拔不出來；二是太鋒利，雖然切得深但受力面窄，砍不了幾下就得卷刃，甚至崩斷。
騎兵一旦手里沒了家伙，陷在人海里，那就只能等死。
棒子就兩樣了。
這玩意兒靠的是鈍勁兒，砸下去不卡肉，而且那種骨斷筋折的悶響和劇痛，最容易把人嚇破膽。
爾朱榮要的不是殺傷率，而是要在眨眼間，用最粗暴的手段把葛榮的方陣“砸”癱，讓對面亂成一鍋粥。
為了配合這根棒子，爾朱榮還把《孫子兵法》里的“虛虛實實”玩出了花。
他把大部隊藏在山溝溝里，把軍官打散，三個人一伙，每伙帶著幾百騎兵，在各個山頭來回遛彎，卷起漫天塵土，擂鼓吶喊，瞎起哄。
這一招太損了。
葛榮本來以為你是來送菜的，結果抬頭一看，滿山遍野全是土煙和喊殺聲，壓根搞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馬。
就在葛榮手底下人心里犯嘀咕、腿肚子轉筋的時候，爾朱榮領著那七千拿著大棒的精銳，跟把尖刀似的，直愣愣地插向敵人后背，來了個前后夾擊。
葛榮那幾十里的長蛇陣，看著唬人，其實只要腰眼上挨一刀，頭尾顧不上，瞬間就炸了窩。
這就是爾朱榮算的頭一筆賬：兵力不夠，就換裝備、造假象，硬生生把“陣地戰”打成了“擊潰戰”。
仗是贏了，葛榮也被侯景給逮住了。
可更大的爛攤子才剛擺上桌。
這就到了爾朱榮的第二筆賬：怎么打發這幾十萬俘虜？
這會兒擺在他面前的，其實是個死胡同。
全宰了？
那可是幾十萬條人命，不是幾只雞，殺降是大忌，搞不好整個河北的老百姓都得造反。
全收下？
你手頭就七千親信，想吞下幾十倍的降兵？
怕是當天晚上就得被反噬，連骨頭渣都不剩。
爾朱榮做了一個讓大伙兒下巴都驚掉的決定：原地解散。
他對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兵喊話：葛榮已經完蛋了，我知道你們都是被硬拉來的老百姓，現在沒事了，愛去哪去哪，想回家的回家，想投親的投親，我不攔著。
這話一出，幾十萬人樂開了花，不到一天功夫，跑得干干凈凈。
好多人覺得爾朱榮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把這些人放虎歸山，萬一他們又湊一塊兒鬧事咋辦？
其實爾朱榮心里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這幾十萬人聚在一塊兒，那是軍隊，是火藥桶；可一旦散開了回到村里，那就是扛鋤頭的農夫。
再說了，他這一招叫“放長線釣大魚”。
他在告示里說的是“隨你們便”，讓人群撒開了跑。
等這些人跑出百十里地，開始分道揚鑣，大股部隊變成零散流民了，爾朱榮才開始收網。
這時候，他在各個路口設卡，把那些已經沒了組織架構的流民重新過篩子。
沒啥本事的放回家種地，當過官的、有能耐的“帶頭大哥”扣下來，量才錄用。
這一手“先化整為零”再“大浪淘沙”，不光把河北的隱患連根拔起，還讓他兵不血刃地把葛榮隊伍里的精華給吸干了。
既然說到吸收精華，就不能不提第三筆賬：關于“誰死誰活”的職場清洗。
有意思的是，這幫人在葛榮那邊本來混得都挺開。
這哥們在葛榮那是響當當的人物，封號“漁陽王”，手底下一幫敢打敢拼的武川老鄉，威望高得很，打仗總沖在頭一個。
照理說，這種猛將爾朱榮應該當個寶才對。
為啥？
這里頭藏著極其冷血的組織博弈。
那會兒爾朱榮帳下，已經有了一個小圈子，就是以賀拔勝、賀拔岳兄弟為首的武川系將領。
到時候武川系聽誰的？
一旦隊伍里出了兩個山頭，對大老板爾朱榮來說，那就是管理的噩夢。
這不僅是爾朱榮的意思，恐怕賀拔兄弟心里也巴不得這樣。
再者，賀拔兄弟也需要這么個“救下老鄉”的人情，來坐穩自己在武川集團里的頭把交椅。
你看，生死這事兒，看的不是你有罪沒罪，而是你在組織架構里擋沒擋路。
這筆賬，爾朱榮和賀拔兄弟心里都跟明鏡似的。
回頭再看528年這場平定河北的大戲，爾朱榮的一頓操作，完全顛覆了他在歷史上那個“大老粗”的形象。
開打前，他懂士氣金貴，就搞了個“射兔子”的把戲——射中了就說是老天爺幫忙，射不中…
憑他的箭法，咋可能射不中？
這就是在給大伙兒打強心針。
打起來，他用大棒子和疑兵計，花最小的本錢干翻了龐大的對手。
打完了，他用“解散”和“過篩”，消解了巨大的治安雷區；又通過精準的殺戮和赦免，擺平了內部派系的權力平衡。
所謂的“亂世梟雄”，從來不是光靠一股子狠勁兒。
所有的“狠”，背后都是算得清清楚楚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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