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是一九五零年的冬天，十一月的小北風刮得正緊。
朝鮮北部那個原本熱鬧的高原火車站，冷不丁地沒了動靜。
這種死一般的寂靜，對于趴在陣地上的兵來說，太稀罕了。
要知道，剛才過去的八天八夜里，這片天就沒消停過，全是炸彈落地的悶響、飛機引擎的怪叫，還有咱們高射炮那不服輸的吼聲。
就在這么個讓人心里發毛的晚上，命令下來了：撤。
負責收發電報的蔣吉慎，手腳麻利地把設備往包里塞，可腦子里那根弦估計還沒松下來。
他哪怕是個發報員，心里也跟明鏡似的：這仗打得，真叫一個玄乎。
咱們面對的是啥人？
那是把天空當自家后院逛的美國航空兵，開著像空中堡壘一樣的大飛機。
回頭瞅瞅咱們志愿軍12軍31師51獨立高炮營，滿打滿算三百多號人，家底子薄得可憐——十門老掉牙的"三七"炮，外加十挺重機槍。
這都是解放戰爭那會兒從國民黨手里繳獲的"萬國造"，零件都不一定配套，打得遠不遠全看風向，瞄得準不準全憑眼力。
拿這堆"破爛"去硬磕美軍的重型轟炸機，擱在懂行的軍事專家眼里，簡直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可誰能想到，結局來了個大反轉：打了八天，美國人居然認慫不來了。
倒不是說把他們全給收拾了，而是人家覺得——這買賣賠本，不干了。
說白了，這哪是打仗，分明是在算賬。
咱們把日歷往前翻八頁。
那是十一月的一個大清早，51獨立高炮營的三百多號弟兄，悄沒聲地摸進了這個高原小站。
這地界，看著就讓人心里涼半截。
還沒巴掌大的一塊平地，早讓人家炸得沒好皮肉了。
到處是黑乎乎的焦土，斷了的鐵軌像死長蟲一樣扭在一塊。
邊上那幾座小山頭，更是慘不忍睹，別說樹了，連根草毛都沒剩下，光禿禿的像癩痢頭。
可偏偏在后勤參謀畫的圖上，這兒是條大動脈。
這站要是癱了，前線那成千上萬張嘴吃啥？
槍膛里哪來的子彈？
上頭交代的任務只有一條，字越少事越大：想盡一切辦法，得讓火車在夜里頭過去。
大伙兒聽聽，這任務說的是"保路"，可沒說非得讓你"把飛機打下來"。
這里頭的門道，可深著呢。
要是把心思花在怎么把萬米高空的B-29捅下來，那是癡人說夢，手里的家伙什不允許啊。
可要是為了保路，這活兒就能干。
戰士們腳跟剛站穩，沒去挖什么戰壕，而是像地鼠一樣鉆進了還能藏人的山洞。
大炮和機槍也都披上了偽裝網，縮在洞口邊上。
這就叫：藏著掖著，不露相。
美國飛行員那是出了名的狂，在這半島上橫著飛慣了。
在他們眼里，炸這種爛得不能再爛的目標，跟出門遛彎沒啥兩樣。
第二天日頭剛冒尖，麻煩就來了。
天上那是轟隆隆一陣雷響，震得腳底板都發麻。
三架大得像移動樓房一樣的敵機，大搖大擺地壓了過來。
按照那幫美國佬的習慣，肯定是一頭扎下來，找準了值錢的目標再扔炸彈。
這對他們來說，是最舒服的打法。
眼瞅著那三個大家伙開始往下俯沖，這時候就看指揮員的定力了。
打，還是不打？
打了，容易暴露，招來更狠的報復；
不打，眼看著剛修好的鐵路又得讓人家當靶子練。
高炮營的決定是——狠狠地打！
就在敵機壓到低空，正準備撒歡的那一剎那，十門炮加十挺機槍，火舌子一齊噴了出去。
這一下子把美國人給打蒙圈了。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堆廢墟爛瓦里頭，還藏著這么硬的刺。
那三架飛機就像被馬蜂蟄了屁股，炸彈也不扔了，哪還顧得上瞄準，一溜煙拉升跑了。
第一局，咱們贏在一個"冷不防"。
這里的邏輯很簡單：我不求把你揍下來，但我絕不讓你舒坦。
只要你心里發慌，手一抖，炸彈扔歪了，這路就算是保住了。
可美國人也不是吃素的，反應快得很。
不到半壺茶的功夫，報復就來了。
這回是九架一模一樣的大家伙。
過了一個鐘頭，二十七架敵機像一群黑烏鴉，遮天蔽日地蓋了過來。
這會兒，味道變了。
美國人學乖了，或者說，變得雞賊了。
他們死活不下來了，全躲在高空。
明擺著欺負咱們炮管子短、夠不著。
這簡直就是騎在脖子上拉屎。
二十七架轟炸機懸在你腦門頂上，你干瞪眼打不著，人家卻可以慢條斯理地把肚子里的炸彈往下倒。
一眨眼的功夫，火車站就變成了活地獄。
那是天崩地裂的十分鐘，耳朵里全是爆炸聲，滿天飛的都是泥塊子和石頭，煙塵大得連對面人都看不清。
等煙散了，大伙兒一看，得，白忙活了。
路基垮了，鐵軌飛了。
這時候，擺在面前的是個死局：
人家掌握了主動權，想怎么炸怎么炸，咱們一點脾氣沒有。
這仗還怎么往下打？
要是換個死腦筋的指揮官，這時候估計該罵娘了，或者不管不顧地讓戰士們對著天放空槍。
可51高炮營跟當地的老百姓，硬是想出了一招絕的——"你炸你的，我修我的"。
這是一場拼命的賭局，更是拼成本的算計。
美軍的高空轟炸看著安全，可有個大毛病：準頭太差。
隔著幾千米往下扔鐵疙瘩，那叫"漫天撒網"，很難精準地砸斷那一兩根細鐵軌。
要想徹底把路切斷，那得扔多少炸彈？
反觀咱們這邊呢？
只要飛機屁股一轉，藏在山洞里的朝鮮老鄉和志愿軍戰士就全涌出來了。
一個個跟鐵打的羅漢似的，也不管身上掛沒掛彩，顧不上喝口涼水，就是悶頭搶修。
這里頭有一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美國人扔一噸炸彈，那是幾千美金往水里漂，還得有一整套后勤跟著忙活。
咱們填個坑、鋪截路，那是靠汗水、靠血肉，靠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只要天黑前把路通了，火車能嗚嗚開過去，白天那幾百噸炸彈，就算是扔給狗看了。
這就是咱們的破局法子：把你那高科技的戰爭，硬生生拖進拼消耗的泥坑里。
這么一來，美國人就被動了。
從打頭那天開始，往后的日子里，敵機每天少說也得來輪番轟炸十來趟。
劇本都是寫好的：高空扔彈 -> 炸個稀巴爛 -> 飛機走人 -> 軍民搶修 -> 晚上通車。
對于高炮營的弟兄們來說，任務變了，不再是單純防空，而是成了搶修隊的保鏢。
敵機敢下來為了準頭，咱們就開火；敵機躲高了亂炸，大伙兒就躲炮，完了接著修。
這日子過得那是真熬人。
天天都有弟兄倒下，天天見血。
火車站那塊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焦土都炸成灰了。
可那個死理兒——"絕不能讓夜里的火車停下"，誰也沒動搖過。
熬到第八天晚上，美軍那邊的指揮官估計也在扒拉算盤。
幾百架次的重型轟炸機出動了，炸彈像不要錢似的往下扔。
結果呢？
那個眼中釘一樣的火車站，一到晚上照樣像血管輸血一樣，把物資往前方送。
從戰略上看，這種轟炸簡直就是賠本賺吆喝。
除了幫中國軍隊練練膽子，屁用沒有。
這么著，到了第九天，天上清靜了，敵機不來了。
沒了那煩人的嗡嗡聲，高炮營的戰士們也沒那個力氣歡呼，只是懷揣著那一股子勝利的勁兒，默默地收拾行囊。
當晚，新命令到了，去下一個戰場。
蔣吉慎和他的戰友們那會兒可能沒意識到，他們這一仗，給防空戰史留下了一筆濃墨重彩。
這哪是什么神炮手的傳說，分明是個關于"及時止損"和"死磕到底"的決策樣本。
美國人輸就輸在太迷信手里的家伙什，以為靠火力猛就能切斷補給。
志愿軍贏就贏在看透了打仗的本質：你轟炸是為了斷路，只要路沒斷，你那炸彈就全是廢鐵。
靠著三百副血肉身軀，加上十門老掉牙的高炮，硬是把當時世界上最牛的空軍給逼退了。
這不光是膽子大，更是腦子好使。
在那個年頭的朝鮮山溝溝里，像這種精打細算的仗，天天都在上演。
正是這一回回看似不起眼的勝利，最后湊成了那場戰爭的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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