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立于覺改，小人困于肆行：修行的中道智慧

才覺己有不是，便決意改圖，

此立志為君子也；

明知人議其非，偏肆行無忌，

此甘心為小人也。

——《圍爐夜話·第115則》

“才覺己有不是，便決意改圖，此立志為君子也。”這句話，說的是一個“覺”字，緊接著一個“決”字，最后落實到一個“改”字。

這便是修行的第一步：覺察。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關鍵在于，你是否能像明鏡一樣，照見自己心上的塵埃。一旦覺察到自己言行思想有不對的地方，哪怕再微小，心里立刻就警醒起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多人渾渾噩噩，活在自我構建的完美幻象中，對自己的缺點視而不見，甚至習以為常，這才是真正的悲哀。

而君子，就是那個敢于直面自己不足的人，他心里有一把尺子，這把尺子就是“道”與“義”。

覺察之后，緊跟著的是“決意”，也就是下定決心。光看見問題還不夠，很多人道理都懂，就是下不了決心去改，于是問題依舊。

君子之所以為君子，就在于他能當機立斷，對那些不對的念頭、言語、行為，毫不猶豫地說“不”，并立即謀劃如何修正，這是一種強大的意志力和自我革新的勇氣。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是“改圖”，即實際行動，去改變，去調整，去實踐新的、更符合道義的言行。這就像顏回“不貳過”，看到問題，改正之后，絕不再犯。這整個過程，從覺察到決心再到行動，是修行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礎的功夫，它體現了一個人向善的初心和自我要求的嚴格，這便是立志為君子的起點。

進一步，我們來探究“明知人議其非，偏肆行無忌，此甘心為小人也。”這里的關鍵在于一個“明知”和一個“偏”字，最終體現為“肆行無忌”。這是修行的試金石，也是對第一步的深化與考驗。

當一個人已經不是簡單地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而是明明知道自己的做法、想法、說法，是不對的，是別人議論紛紛、明確指出其非的，但他卻偏偏要一意孤行，毫不在乎別人的看法，甚至故意對著干，毫無忌憚，我行我素。

這是什么心態？這是“甘心”為小人！這里的“甘心”二字，尤為深刻，它意味著不是被迫，不是無知，而是發自內心的選擇，是主動擁抱黑暗與錯誤。

他為什么明知故犯？可能是因為私欲膨脹，可能是因為面子作祟，可能是因為懶惰懈怠，可能是因為傲慢偏見，總之，他不愿意放棄那些讓他暫時舒服卻長遠有害的東西。

他拒絕反省，拒絕改變，拒絕成長，甚至以標新立異、特立獨行為榮，以挑戰主流、對抗規則為樂。

這種人，表面上看似強大，實則內心極其虛弱和恐懼，他害怕改變帶來的不適，害怕承認錯誤的丟臉，害怕失去已有的利益或地位。

他寧愿做一個別人眼中的“小人”，也不愿付出努力去做一個更好的自己。這種“肆行無忌”，是對自我責任的逃避，是對社會公序良俗的破壞，更是對自身慧命的戕害。與第一種君子之行相比，這種小人行徑，缺乏最基本的自我覺察、自我約束和自我提升的動力，沉溺于錯誤而不自知，或明知故犯，這是修行的大敵，也是人格墮落的開始。

那么，修行的第三步探究是什么呢？我認為，是在明了這兩重境界之后，回歸到中道與日常的功夫。首先，我們要理解，君子與小人的界限，并非絕對，每個人心中都同時住著天使與魔鬼，關鍵在于我們選擇喚醒哪一個。

上述兩種情況，其實代表了修行的兩個極端：一種是高度自覺后的積極修正，一種是極度迷失后的肆意妄為。而大多數人的狀態，可能介于兩者之間，有時能覺察并愿意改正，有時則明知故犯，或根本不覺。

因此，修行的關鍵，在于培養一種“知止而后有定”的智慧與定力，以及一種“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持續精進的精神。

我們要學習君子的覺察力與決斷力，也要警惕小人的固執與放縱。更重要的是，要將這種修行融入到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中去，吃飯睡覺，待人接物，工作學習，無不是修行的道場。

我們不必等到犯了滔天大錯才去反省，而是在每一個起心動念，每一句言語，每一個行為之后，都進行溫和而深刻的自我審視。

當我們發現自己有“不是”之處，要像君子一樣，勇于面對，果斷改正；當我們聽到他人的批評和建議，即使不完全正確，也要虛心傾聽，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切莫像小人一樣，剛愎自用，肆意妄為。

修行的目標，不是成為一個完美無缺的圣人，而是成為一個不斷向善、不斷修正、不斷完善的真實的“人”。這，或許才是對這段古訓最深刻的理解與最切實的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