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和袁崇煥雖無多少交集,但命運殊途同歸。皆因遼事成為封疆重臣,同樣因外力影響半途而廢,最終也因遼事落個死無全尸。那么二人的平遼策略,有哪些區別或者優劣之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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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首任經略之初不僅樂觀,還放出“一年平遼”的豪言,“守住遼陽數月,選練人馬,整造器械,挨到明春二三月間,大兵一集,何慮不能制之”。但遼事的復雜艱難,遠超他的預估。
其中原因不僅是八旗兵野戰能力強于明軍,還有遼鎮和遼東都司的潰爛(可參考他的《遼左大勢久去疏》)、九邊軍衛的荒頹、明廷財政拮據 …… 等等他難以處理乃至無權涉及的問題。
所以熊廷弼出關沒多久,在策略上就轉變為以防守來消耗、拖垮后金,其對遼事的信心也減弱很多。但明廷無法與熊廷弼感同身受,他們看到的是“出關逾年,漫無定畫”,認為原因是“無謀畏敵”。
因此言官們針對熊廷弼展開彈劾圍攻,熊廷弼也乘勢托病卸職。所以遼沈淪陷后,熊廷弼果斷拒絕了朝廷的起復(以兵部右侍郎參贊遼事)。直至天啟連發三道敕諭,才不得不赴京覲見。
為了不再接手遼事,熊廷弼一到京師就奏請朝廷取消遼東經略一職,并擴大遼東巡撫職權以讓其專理遼事。因涉及封疆統轄規劃,明廷拒絕了這一建議。熊廷弼不得不在天啟召問時,拿出了“三方布置”。
廣寧,用騎步對壘于河上,以形勢格之而綴其全力;海上督舟師乘虛入南衛,以風聲下之而動其人心,奴必反顧而亟歸巢穴,則遼陽可復。于是議登、萊、天津并設撫鎮,山海適中之地,特設經略,節制三方,以一事權。
《明熹宗實錄·卷十一》
這個策略不僅是倉促間拿出的一個大略構想,還包含著不便明言的謀劃。要解釋這一點,需先補充一些前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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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熊廷弼二任經略時,遼東巡撫歸屬薊遼總督管轄,而薊遼總督與遼東經略平級且互不統屬,所以熊廷弼是無權直接指揮遼東巡撫王化貞的。但戍衛遼東也是遼東巡撫的主責之一,王化貞必然會參與遼事。
其次,楊鎬、熊廷弼、袁應泰相繼倒于遼事后,遼東經略已成人人避之的“糞坑”,熊廷弼也不例外,不然不會數次拒絕朝廷和皇帝的起復召令。所以熊廷弼二任經略是很不情愿的,他于遼事的決斷自然會向自保、盡量不擔責這個方向偏移。
所以“三方布置”本身就有軍事之外的考量,那就是待在山海關(不直接經手遼事)讓王化貞擋在前面。注意此時熊廷弼和王化貞之間尚無“經撫不和”,而且熊廷弼奏對時,也沒要求節制遼東巡撫。
這也是他和王化貞矛盾激化的主要原因。熊廷弼希望王化貞按他的謀劃行事,但成敗責任由王化貞自負。而王化貞認為經略想拿主意就得擔責,要么自己來前線親自指揮。朝廷則希望熊廷弼盡快組織征剿,從而越來越厭煩他的“拖延”……
即便完全從軍事角度去看,三方布置也風險很大,因為它是“一錘子”買賣。
熊廷弼的謀劃是,王化貞在廣寧吸引以及拖住后金主力,自己則在“登、萊、天津”三地征募和訓練軍隊。待時機成熟后,發兵橫渡渤海直接襲取遼陽,“海上督舟師,乘虛入南衛,以風聲下遼。而動其人心,遼陽庶可復也”。
首先,從秦至明末,大軍渡海作戰就沒有真正獲勝的實例。原因很簡單,科技生產力水平太低,無法有效建立和維持一條運力足夠的海路。不僅大軍后勤、快速渡海、快速增援軍或者轉移軍隊等等都是問題,運氣不好軍隊還未上岸就大半喂魚了。
所以大軍即便成功渡海,但若不能一戰定乾坤,大概率也會因無法及時增援和撤退以及后路被隔斷而全滅。
注:為實現一戰而定,熊廷弼非常反感毛文龍襲擊鎮江以及在后方騷擾。他覺得這會迫使后金強化遼南方向的防御,不利于他的渡海作戰。
其次,這個策略沒有考慮明廷的財政。
如想在廣寧一線吸引和拖住后金主力,兵馬必然不能少。想要渡海直接下遼,兵馬必然也不能少。雖然熊廷弼本人沒詳細上報所需軍隊數,但戶部奏疏間接透露了“三方布置”規劃的用兵數。
自遼沈繼陷,時勢益危,前議兵止十七八萬,今三路布置共二十六萬,并薊遼總督添募將三十萬矣。前議餉止八百萬,今增至一千二百萬,或云當千五百萬矣 …
《籌遼碩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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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萬大軍,年餉銀一千二百萬兩,還不是一年搞定且不一定能一戰定乾坤。對于本就掏不出這么多銀子的明廷來說,這個策略再高明也是“紙上談兵”。所以當下關于“三方布置”的資料極少,因為它未被執行過。
袁崇煥的平遼策略,其實就是脫胎于熊廷弼 -- “以守為正”。只是將熊廷弼的一戰而定,改為更務實或者說保守的“以守緩進”。袁的戰術核心有兩點:一是,憑堅城,用大炮;二是,不野戰決戰,只騷擾。
前者的戰例是“寧遠之戰”。雖然對后金的直接殺傷低至可忽略不計,但這是明軍首次找到抗衡、阻止后金大軍進攻的方法。
后者的戰例是“寧錦之戰”。圍繞和依托錦州、寧遠兩城,和后金大軍拼消耗。期間只派出小股兵力騷擾(滿桂和尤世祿各兩千人),以免后金圍點打援。最終皇太極因難以取得有效戰果,而主動撤圍。
這兩戰后金方面的直接戰損都不高,但發動大軍除了要人,還需要大量錢糧。如果無法從敵方獲取有效補充(戰利品),即便仗打贏了實際也虧,尤其是后金這種體量尚小的部族。
后金不主動進攻時,則通過新筑堡壘、堅城向前推進,壓縮后金的空間 ……
這套戰略也不是袁崇煥獨創,熊廷弼之后的王在晉、孫承宗、高第、王之臣等人均是這樣,他們的區別只在于推進的頻率和幅度不同。
但這套策略也有問題。
其一,明廷難以堅持這種效率偏低的戰略。受主戰思維以及財政壓力的影響,每當遼事暫穩,就會響起催促前線盡快征剿的聲音。這種輿論很快就會裹挾朝廷,進而干涉前線的決策并導致遼事大壞,然后進入新的循環 ……
楊鎬、熊廷弼、袁應泰、孫承宗等等莫不如此。所以寧遠之戰,雖然袁崇煥堅決不出城,但因止住明軍敗勢而成英雄,“深足為封疆吐氣”。而到寧錦之戰,袁崇煥的打法雖更積極主動,卻得了個“暮氣難鼓”的評價。
危難時朝廷求穩,真平穩了朝廷又要求速勝。因此袁崇煥的策略也難有成功的可能,因為朝廷的信任和支持,會隨時間不斷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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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敵人會調整策略。
為改變戰略被動,皇太極選擇了冒險 – 繞道薊鎮破邊墻攻入京畿,主動去給明廷放血。后金在變,但明廷方面卻沒有變,所以才有了“薊西潛越”。
就如同認為后金不攻破“關寧錦”不會入關,此時的袁崇煥還是覺得皇太極不確保后路無虞不敢深入京畿(孫承宗也是一樣)。所以他仍抱定“憑堅城、不浪戰”,覺得可以在薊州阻擋住皇太極。
結果皇太極沒按套路出牌,直接繞過薊州城并淡定圍著京師轉圈。皇太極沒慌,明廷和崇禎卻驚慌失措,各種葫蘆娃救爺爺、臨陣換帥、貿然出擊,最終釀成己巳之變的苦果。
所以熊廷弼和袁崇煥各自策略本身并無什么優劣之分,因為它們都不適配明廷。或者說大明自身的朽爛和僵化,讓自己失去了應對調整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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