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的一天,北京海淀氣溫逼近零點,剛結束“下放”回城的梁從誡在舊行李箱里翻出一張泛黃照片:北海的水面波光粼粼,二十出頭的自己握著短槳,身旁的女孩笑意清澈。那一瞬間,他怔住了,腦海里接連閃回二十四年前的夏天。對于很多旁觀者而言,這張合影只是文人子弟的日常,卻不知它見證了一段起伏曲折的人生軌跡。
將時間撥回到1954年8月。北京大學暑假還沒結束,梁從誡忙里偷閑約周如枚去北海劃船。男生白襯衣、黑西褲,頭發梳向一側;女生一襲淺色碎花裙,肩頭披著薄薄的披巾。船槳輕輕一掃,“快看,那只白鷺!”梁從誡低聲提醒,女孩側頭笑了。湖面風吹來荷香,兩個年輕人都覺得前方道路無限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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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段姻緣,得先看看雙方的家世。梁從誡1932年生于北平,祖籍廣東新會;祖父梁啟超推動過戊戌變法,父親梁思成創建中國建筑史學體系,母親林徽因更以詩才和建筑美感名動當時。家族里的書卷氣浸透在日常里,注定了他從小就與書本為伴。
然而,少年時代的梁從誡并不完全順遂。1950年報考清華建筑系時差了幾分,未能進入父親任系主任的院系。陰差陽錯,他轉而入讀北京大學歷史系。相比圖紙與量尺,塵封的史籍與碑銘讓他找到了新的興趣點,自此一路讀到研究生。
周如枚同樣光芒四射。她出生于1933年,北京胡同長大,父親周培源是清華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之一,曾獲加州理工學院博士學位;母親王蒂澂畢業于北京女子師范大學英文系,當年被校友稱為“北師花魁”。在這樣的家庭氛圍里,周如枚英語流利、待人溫婉,對現代科學亦有濃厚興趣。朋友們評價她“既有理性光澤,又不失閨秀氣質”,恰與梁從誡形成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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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初,兩位教授家庭的長輩們正式為年輕人牽線。舊式禮節沒有繁瑣嫁妝,只有親友滿屋的祝福。那年秋天,婚禮在清華園一處小禮堂舉行,梁思成推著輪椅的林徽因溫柔注視,周家親戚忙里忙外。當時北京流行一句玩笑:“北平最好的木頭和最好的流水合在一起。”人們以為佳偶天成理應百年相守。
婚后不久,梁從誡被分配到云南大學歷史系任教。昆明晴日多、雨夜急,學術氣氛濃郁但資源有限。夫妻倆租住在翠湖不遠處的平房,室外酥油燈時常搖晃。1960年,小兒子梁鑒出生,新手父母忙得腳不沾地,卻仍覺得未來可期。
變化來得猝不及防。1962年,梁從誡因業務需要調回北京,加入中國科學院國際關系研究所。工作尚未展開,一場政治風暴迅速升級,他被劃為“可疑對象”并下放江西。30歲的青年學者帶著滿腹學問,淪為稻田里的扶犁手。十年光陰,他學會了焊接、掌握拖拉機維修,還把木匠手藝練得爐火純青。相比身體的勞累,精神的孤獨更讓人難熬。他曾在一張紙角寫下短句:“夜蟲聲里,星河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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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時期,婚姻逐漸出現裂痕。長期分離、信息受阻,再加上環境壓力,夫妻雙方心力交瘁。1970年,周如枚帶著兒子回到北京,通過法律程序結束了婚姻。坊間傳言很多,但真正的細節只有當事人清楚。遺憾的是,再堅固的家學、再甜蜜的戀曲,也扛不住命運連番重壓。
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召開不久,梁從誡獲準返京。46歲的他頂著花白鬢角,重新走進圖書館。十年缺席讓學術節奏陌生,但充沛的求知欲很快填補空檔。1988年,他辭去公職,受聘中國文化書院擔任導師;第二年出任全國政協人口資源環境委員會委員。三十年代出生的知識分子大多在公共事務與個人理想之間尋找平衡,他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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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3月,梁從誡攜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伴成立“自然之友”。那時環境保護的概念在國內尚屬新鮮事物,社會組織不足百家。已過花甲的梁從誡堅持騎自行車上下班,名片選用廢紙背面印制,隨身布袋里常備竹筷。有人打趣:“梁先生別看身板瘦,心可硬朗著呢。”他笑著擺手,繼續才剛開始。
2010年10月28日,梁從誡因病離世,享年78歲。葬禮在香山腳下舉行,沒有哀樂,只有秋葉摩挲。前來送行的人發現靈堂一角擺著那張北海合影,照片盡管褪色,湖面的紋理仍清晰。有人輕聲念道:“少年時的誓言不算空,只是后來路徑各異。”
至此,再回想那一天的白鷺、那一彎荷香,恍若隔世。一對被看好的郎才女貌終究沒能走到最后,卻各自在不同坐標上完成另一種成全。史料里記錄的是年份與頭銜,照片里凝固的是瞬間的光影,而真正跌宕的故事往往存在于二者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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