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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關于生命與藝術的沉思,或許皆可以從兩幅筆墨開始。
第一幅,是李叔同的絕筆。1942年秋天,他寫下“悲欣交集”四字,墨跡清癯,仿佛一生的絢爛與枯寂、熾熱與冰潔,都在這最后一口呼吸中歸于澄明。
“悲”是對眾生沉浮的憐憫,“欣”是瞥見彼岸的澄澈。在這里,悲與欣不再是對立的兩端,而是在生命終點處如光塵般融為一體,成為一種超脫的平靜。這是一個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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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幅,是陳其鋼的自傳書名。2022年秋天,他寫下的自傳,是“悲喜同源”。這不像一個人生總結,更像一個在漫漫長夜中的發現。他所面對的“悲”,是中年喪子那種具體的、幾乎要將人碾碎的痛苦。他無法超然其上,他必須潛入這悲痛的底部,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他發現,滋養這至深悲慟的生命力,與后來支撐他繼續創作,甚至感受平靜的生命力,竟出自同一口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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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同源”不是結局的和解,而是一個近乎殘酷的真相:生命的韌性與脆弱,竟飲于同一口井。這不是句號,而是一個冒號,后面跟著的是他如何帶著這個真相繼續生活的全部旅程。
如果說李叔同的“交集”是修行者抵達彼岸后的回望與升華,那么陳其鋼的“同源”便是創造者在此世深淵中的勘探與承載。
前者趨向于圓滿的消解,后者則直面未解的混沌,并在混沌中辨認出自己力量的來處。
理解這場勘探,必須回到一個更早的、決定性的瞬間——2004年,巴黎左岸的一間寓所里。那時53歲的陳其鋼,已是國際樂壇矚目的作曲家。面對來自上海的采訪者,他語調平和,但言辭鑿鑿:“人生的本質是一種智慧,很難說音樂有什么特殊性。做音樂時要誠實,這是最基本的態度。誠實雖不可觸,需以心感知,但音樂本是一門手工業,具體到每個音符的搭建,又堪稱復雜的科學,玩不得半點虛假。”
這份二十二年前的宣言,并非一句輕巧的藝術箴言,而是他為自己一生設定的、近乎嚴苛的律令。這份“誠實”,在他藝術生涯的前半程,化作對音樂本體與創作個性的絕對忠誠,更體現為清醒的自我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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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絕“學院派”的模糊標簽,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與譚盾的不同——“聽眾這一‘客體’是他時常考量的維度,而我始終以個人感受為核心。”這種選擇,注定了他早期的道路更為“孤傲”,聲望更局限于專業“圈子”,但這也保護了他藝術胚胎的純粹性。
正是這份對“個人感受”的誠實,驅使他早期的作品如《道情》《五行》等,始終回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源頭。當被問及為何不更多涉及當下題材時,他的回答樸素而有力:“我所寫的這些題材實際上是我感受最深的,我不能替別人去感受,我只能替我自己感受,我只寫我自己想寫的東西。”
這種誠實,拒絕任何宏大敘事或主題先行的誘惑,讓他的創作從一開始就扎根于真實的生命體驗。
然而,彼時剛過耳順之年的陳其鋼或許還未曾料到,命運將賦予“誠實”以更沉重、更血肉模糊的維度。當巨大的、無法理解的悲痛降臨,早年那句“唯樂不能為偽”的教誨,從一種藝術準則,驟然變成了生命的拷問。
你將如何用音樂去“誠實”地面對一個無法消解的悲劇?
當“感受最深”的變成了極致的痛苦,音樂是否還有可能?
這份貫穿始終的誠實,成為他日后潛入“悲”之深淵時,唯一可以攜帶的,也是唯一不會背叛他的工具。
電影傳記《隱者山河》所做的,正是試圖將這場以“誠實”為基石的內在“勘探”,轉化成外在可見的影像。電影沒有止步于一個“大師歸隱”的田園敘事,它更像一幅精神地圖,追蹤一個人如何將“悲喜同源”的內在震動,一步步轉化為外在的步履、創作與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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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六個樂章結構,本身就是一場經由音樂抵達生命本質的追問。它始于“歸隱”——浙江山村的云霧與書院,但這并非故事的起點,而是理解他當下狀態的入口。
隨后,鏡頭開始回溯,追問他的身份(“肖像”)、來路與創痛(“遷徙”)、藝術的回應(“創作”),直到他如今的安頓與傳承(“躬耕”“如戲”)。這種結構拒絕了簡單的傳奇,它展示的是一個尋找并最終創造自己語法系統的過程。
陳其鋼的創作核心,始終是對“不可言說”之物的叩問與表達。
1984年他遠赴法國留學,被法國作曲大師梅西安收為關門弟子。1987年,憑借作品《夢之旅》和《源》,分別斬獲德國和意大利兩項國際作曲比賽大獎。此時的他,已經嫻熟地掌握了西方現代音樂的精密語法,但他始終要面對的課題是:如何用這套語法,去翻譯一種東方的意境、一份個人的心緒?這本身就是一場充滿摩擦與創造的文化對話,是在兩種美學體系間尋找平衡與突破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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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生命中的巨痛降臨,連這套成熟的音樂語法都顯得蒼白時,他面臨著更深層的“不可言說”。如何用聲音去呈現一種幾乎失語的狀態?電影中,他沉默、掙扎的片段,正是這種失語狀態的直觀顯影。
他給出的回應,是在“不可言說”的邊界上,創造全新的表達語法。《江城子》便是最好的例證:旋律的循環往復和聲的懸而未決,聽來不似在“描繪”哀傷,反倒像用聲音直接“構筑”出悲傷本身的肌理與重量。
這恰是對他二十二年前感悟的踐行:“嘩眾取寵的音樂一眼可辨,遮遮掩掩、模棱兩可的表達,終將在音樂邏輯中暴露無遺,這樣的作品終究是殘缺的。這是我在法國學到的第一堂課——作曲要誠實。”
他不講述痛苦,而是讓音樂成為痛苦的等值物,將無法言說的內心褶皺,直接轉化為可被聆聽、可被共情的情感實體。
這便是他的突破性表達,是對“不可言說”最有力的回應。
然而,當音樂仍覺不足以安頓全部生命時,陳其鋼的“轉譯”行為發生了最根本的升維。他找到的終極“譯文”,不是另一部交響樂,而是一種行動,一種活法:在浙江遂昌的黃泥嶺村,創辦了“躬耕書院”音樂工作坊。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轉變。回溯2004年,他對“教學”持有一種近乎警惕的審慎,認為那是需要像婚姻一樣負全責的、嚴謹的事業,坦言“我沒有從事教學的想法”,只愿進行偶爾的、“不勉強”的交流。然而,躬耕書院卻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教學。
在這里,傳遞的介質變了。他不再僅僅通過樂譜與舞臺來“說”,而是通過“躬身”去“做”。他把對音樂純粹性的追求、對生命復雜性的領悟、對“做事的風格和做人的風格應該和作曲是一致的”這一信條的踐行,全部“表達”成一種具體的生活實踐和浸潤式的分享現場。
他把自己從“悲喜同源”中獲得的體悟,那種在深淵中觸摸到的生命本身的復雜質地,傳遞成一種可以傳遞給年輕創作者的態度與能量。
這或許是最深刻的一種表達:將個人最痛徹的生命經驗,最終轉化為一種可以滋養他人、培育新綠的公共行動。音樂工作坊成了他最龐大、最生動的“作品”,一部用時間、泥土與對話寫成的“生命交響曲”。它解答了訪談中那個關于“藝術家良心”的提問,良心(誠實)不僅關乎音符的真偽,更關乎將全部真實的人生,以何種姿態回饋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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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隱者山河”這個片名,便有了雙重的、深邃的所指。
第一重,是可見的山水,是電影鏡頭里浙南的云霧、稻田與屋舍。這是他物理上的退守之所,為他修復身心提供了寧靜的空間。
但更本質的第二重,是那經由“悲喜同源”的內心勘探后,在他生命中豁然展開的內在山河。這片山河,是由他全部的
文化遷徙、生命創痛、藝術創造與哲學沉思共同構成的。這里有西方文化撞擊留下的斷層帶,有東方美學流淌的深谷幽潭,有個人命運的劇烈地震帶,也有在時間中沉淀下的平靜湖泊。
《隱者山河》的鏡頭,常常在這兩重山河間巧妙疊映。一個凝視遠山的背影,觀眾感受到的是他內心思緒的翻涌;一段恢宏的音樂,配上的可能是竹葉的顫動或溪水的紋理。這些瞬間告訴我們,外在的靜謐山水,正是他內在浩瀚世界的容器與映照。他的“隱”,是將全部生命能量,從對外部世界的競逐,轉向對這片由文化遷徙、生命創痛、藝術創造共同構成的“內在山河”的深耕與守護。這是一種生活方式上的誠實。
正如他談論父親的影響時所說:“可以要并不等于不要,而是要和不要都可以。這時突然發現你的心平和了。”真正的自由與平和,源于對內在山河的確認與擁有。這份確認本身,便是對自我最徹底的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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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開篇,將李叔同與陳其鋼并置,我們看到的是中國心靈應對生命困境的兩種經典范式。
前者是縱向的超越,通過信仰與修行,將紅塵悲欣化為一念澄明,最終脫離塵世苦海,指向精神的絕對彼岸。
后者則是橫向的承載與轉化。他不尋求脫離苦海,而是潛入深海,在最黑暗的溝壑中,用“玩不得半點虛假”的誠實,去勘探、去承受。然后,他帶著這口“同源”的泉水,既咸澀又充滿生命力而回到生活的岸上,去澆灌一片真實的土地,去實踐一種比早期“不教學”理念更為深廣的傳承。
《隱者山河》記錄并傳遞的,正是這樣一個以“誠實”為基石的珍貴現代生命樣本。在這個崇尚速成、逃避痛苦、追求單一“快樂”的時代,陳其鋼以其全部的生命實踐,揭示了一種更深刻、更真實的可能性:如何誠實地面對生命中無法化解的“悲”,在其中尋找并確認繼續創造與去愛的“喜”的動力,并將這份極其個人的體驗,通過藝術與具體的行動,傳遞成一種能安放自身、亦能連接他人的公共資源。
他最終沒有成為一個懸置于生活之上的傳奇符號,而是成了一個更完整、更可觸及的人。他的音樂,連同他在山村書院里的每一次躬身,共同構成了一部給現代人的“心經”——它不教人看破紅塵,而是教人如何用一生的誠實,背負起自己全部生命的山河,繼續行走,并讓這片山河,在時間里長出新的風景。
No.6734 原創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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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知止齋主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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