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遠,第三屆國醫大師,山東名老中醫,山東中醫藥大學教授、主任醫師。不寐,俗稱失眠,屬于心系疾病,是以經常不能獲得正常睡眠為特征的一類病證。《黃帝內經》將不寐稱為“目不瞑”“不得臥”,認為不寐建立在四時五臟陰陽基礎上,是邪氣侵擾五臟,衛氣行于陽,不能入陰所得。后世醫家對不寐的病機評述不一,有陽虛者,有陰盛格陽者,有陰血虛者,有熱盛擾神者,有痰濕郁遏者,有食滯內擾者,證治方藥也多種多樣。現將張志遠教授治療不寐的經驗總結如下,以饗同仁。
兩對治失眠藥對
● 梔子、大黃
梔子“味苦寒。主五內邪氣,胃中熱氣面赤”(《神農本草經》)。《傷寒論·辨陽明病脈證并治》中將其用于陽明初期半表里證,既有外證“發熱汗出,不惡寒,反惡熱”,又有內證“咽燥口苦,腹滿而喘”。火熱之邪,未停于表,不得汗之,未達胃腑,無以下之,郁于胸膈,心無所著,致“心中懊惱”“虛煩,不得眠”。而梔子色紅入心,苦能泄火,寒能清熱,與香豆豉酸苦相合,作為陽明“半表半里涌泄之劑”,開胸膈、除火熱。若熱邪進一步入里,侵擾陽明之腑,“胃家實”則應下之,不可再用豆豉等輕清之品。心胃實火,起臥不安,伴口渴、大便秘結,應加大黃利腸通便,瀉下開上。
大黃素有“將軍”之稱,能通腑化瘀,降逆氣、瀉實火。梔子、大黃性寒、味苦,一者貫徹三焦,一者通腸瀉腑,兩者相配,涼血除煩、清熱安神,對于實火或瘀熱上擾心神或陽明胃腸不和所致不寐,皆可施予。
● 龍眼肉、酸棗仁
龍眼肉“味甘,氣平,無毒。入脾、心二經……安志定神,養肌肉,美顏色,除健忘,卻怔忡”(《本草新編》)。《滇南本草》認為它“主治養血安神,長智斂汗……開胃益脾”。張志遠取其甘平補血,臨床用量20~30g。
酸棗仁“主治煩心不得眠……補中,益肝氣,堅筋骨,助陰氣,令人肥健”(《名醫別錄》),是張仲景《金匱要略》酸棗仁湯的主藥,與茯苓、知母、川芎、炙甘草配伍,用于心悸目眩、多夢、夜臥不寧,其中酸棗仁能補虛養血、酸斂安神。
酸棗仁有生酸棗仁與炒酸棗仁之分,歷代醫家大多認為生者用于多寐、炒熟者用于不眠。《圖經本草》曰:“《神農本草經》主煩心不得眠,今醫家兩用之,睡多生使,不得睡炒熟,生熟便爾頓異。”李時珍《本草綱目》言:“其仁甘而潤,故熟用療膽虛不得眠、煩渴虛汗之證,生用療膽熱好眠。”但張志遠根據《傷寒雜病論》中酸棗仁并無炮制記載,認為生、炒酸棗仁皆可治療陰虧血虛的不寐,炒酸棗仁的效果并不比生酸棗仁顯著,若經武火炒制,致其炭化質枯、味變苦澀,藥力成分反而遭到破壞,得不償失。因此張志遠臨床常投用生者或微炒見黃者,約15~20g,如此減少工序,節約成本,且治療不寐效果較好,并無加重病情之嫌。
以上二味藥配伍,甘平而酸,寓補于收斂鎮靜之中,補心養血、定悸安神。張志遠經驗,凡不寐伴頭暈健忘、心悸怔忡、記憶紊亂等血虛所致心神不安者,皆可投用,有時可酌情加入丹參活血化瘀,收效更佳。
善化古方為新方
歷代醫家創制了治療不寐各種證型的經典方劑,張志遠認為這些方劑廉便有效,常根據患者情況加以應用,并結合自身臨床經驗,化裁出六合回春方治療不寐,該方由6味藥組成,即黃連、梔子、阿膠、酸棗仁、百合、首烏藤,化裁自《傷寒雜病論》。被張志遠稱為“催睡三砣”的梔子豉湯、酸棗仁湯、黃連阿膠湯,黃連、梔子、阿膠、酸棗仁為其中主藥,不做贅述。
百合性味甘平,《日華子本草》稱其:“安心,定膽,益志,養五臟。”《本經逢原》曰:“百合能補土清金,止咳利小便。”《金匱要略》用其治心肺陰虛、熱邪侵擾之百合病。民國初期,有些魯北時方派醫家,將百合、蓮子心、合歡花組方,調理淺睡易醒之不寐,取其養肺、涼心、舒肝之用。張志遠認為百合潤肺清心、解郁鎮腦、安神定悸,常用于虛熱內擾之不寐,效果顯著。
首烏藤養血虛、安心神,能治療不寐,也有醫家認為首烏藤入心肝二陰經,可引陽入陰,《本草正義》云:“今以治夜少安寐,蓋取其入夜交纏之義,能引陽入陰耳。”張志遠根據先賢經驗,投量一般在30g左右,最多用至60g,切實有效且未見不良反應。上藥配伍,協同發揮作用,百合助黃連清心火、助梔子除煩解郁,首烏藤助阿膠養陰血、助酸棗仁酸收斂陰,全方集清熱除煩、涼心養肺、補血安神、收斂定魄于一體,對于長期不寐,久治不愈,病情復雜嚴重者,尤為適用。
1992年,張志遠曾于山東診治一大學教師,此人患有不寐,久醫不愈,伴頭昏沉、乏力、記憶力衰退,已嚴重影響到工作。就診時癥見煩悶,虛汗出,口苦,小便赤,舌尖紅苔厚,脈細。
診斷: (血虛火熱內擾型)不寐(西醫稱為失眠癥)。
治則: 補血安神、清心降火、引陽入陰。
方藥: 黃連12g,梔子18g,阿膠(烊化)15g,酸棗仁30g,百合20g,首烏藤30g,半夏10g。日1劑,水煎,分3次服。連服2周,未曾更方,患者自述病情明顯好轉,可見此方療效可觀
巧用經方善辨證
● 小陷胸湯加味醫久疾
小陷胸湯由瓜蔞、半夏、黃連組成,《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下》用以治療小結胸病“正在心下,按之則痛,脈浮滑者”。小結胸病是結胸證的一種,熱灼水飲為痰留于心下,結滯不通阻礙氣機所致。痰火交結,痰濕性重著,火邪難速去,遂蒸灼津液,加劇痰濕,若痰火之邪久郁不去,上犯心神,則夜不能寐。小陷胸湯具有清熱化痰、寬胸暢膈的功效,可用于痰火互結型不寐,常伴有多思、胸悶等癥狀。
1987年,張志遠曾診一中年男性患者,眠差數年,就診前幾日不寐加重,伴面色暗淡,胸悶、多慮、心中懊惱,終日昏沉,郁郁寡歡,納少,大便黏膩不爽,小便黃。舌苔黃厚膩,脈弦滑。
診斷: (痰火郁結型)不寐(西醫稱為失眠癥)。
治則: 祛痰清火、安神開竅。
方藥: 瓜蔞30g,半夏10g,黃連15g,石菖蒲20g,沉香10g。日1劑,水煎,分3次服。7劑后復診,自述病情轉佳,睡眠改善,囑藥量減半繼服,1個月后癥狀基本消失,生活態度亦漸樂觀。
此案中,張志遠通過舌苔、脈象及胸悶的癥狀,把握病證實質,辨證為痰火郁結。痰火之邪停于中焦則胸悶、氣郁悲觀,上犯神明則不寐、煩躁。氣機失調,濁者不降,清者不升,陽氣無以上浮充養神志,故終日昏沉、記憶力下降。方中瓜蔞為君,“能開胸間及胃口熱痰”;黃連上清心火;半夏主降,助瓜蔞除痰,使心火速降。在此基礎上,又加石菖蒲與沉香芳香透竅、醒脾化濁,痰消火清,氣順郁除,患者癥狀便隨之消失。由此可見,不寐的病證復雜,治療時要把握病機辨證論治,用藥方顯成效。
● 大承氣湯量大可速決
大承氣湯由大黃、枳殼、厚樸、芒硝組成,其中大黃清熱涼血,枳殼、厚樸下氣除滿,芒硝軟堅利下,《傷寒雜病論》將其用于陽明腑實證。若陽明胃腸熱積,熏蒸于上,擾動神明,則易導致眠差、惡夢、心煩,甚而狂躁,大承氣湯清熱瀉下、軟堅通便,可用于此類不寐。但因其峻下猛攻之力,許多醫家使用時在藥量上猶豫不定,張志遠認為對于確有實邪的病證,應酌情投以大量,及時去除病因,截斷病程。
1996年,張志遠曾診一男性,眠差1月余,加重1周。入眠難,惡夢多,心煩氣躁,易著急,納少,口氣重,腹脹,大便干結難解,小便調。舌暗紅,苔黃厚燥,脈弦數。
診斷:(熱積擾神型)不寐(西醫稱為失眠癥)。
治則:通腑清熱,安神潛陽。
方藥:枳殼15g,厚樸15g,大黃10g,玄明粉10g,梔子30g,牡蠣(先煎)60g,龍骨(先煎)30g。日1劑,水煎,分4次服。連飲2劑,排便5次,諸癥漸好轉。后囑減量善后,最終痊愈。
此案中,張志遠并未拘泥于單純的眠差癥狀,而是關注患者的整體狀況。其一,患者大便干結難解,又舌苔厚燥,是陽明熱盛、化燥傷陰的表現,當急需通便,清熱以存陰。其二,大便不通,濁氣停滯不下,上犯清明,擾動心神,患者心煩、入眠難,應及時去除此病因。綜合兩方面考慮,張志遠選擇大承氣湯為主方,以玄明粉替代芒硝,增強緩瀉之功,加入牡蠣、龍骨鎮靜潛陽,梔子清瀉三焦火邪,全方標本兼顧,消積攻下、清熱安神。此案患者飽受痛苦,并出現陰傷的癥狀,故張志遠當機立斷,敢于大量用藥,輔以后期的調理善后,患者便轉危為安。由此可見,臨床應注重整體觀念,遣方用藥不可優柔寡斷,要穩妥速決,使患者免除長時痛苦。
張志遠勤研經方,貫通古今,治療不寐經驗豐富。診療過程中,不拘泥于病名,不為單純的助眠所局限,立意于陰陽角度,關注正邪紛爭,善于辨證論治,能精準把握不寐病機,認為祛痰、清肝、泄下、補虛亦可治療不寐,遣方用藥精練而巧妙,故效如桴鼓,值得我們學習。
【來源:中國中醫藥報,內容選自《中國中醫藥報》2022年5月25日第五版, 韓慧瑩、劉桂榮 山東中醫藥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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