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蒂爾有一個著名的觀點,乍聽之下近乎冒犯:
"如果你聽到'大數據'、'云計算'這些詞,你應該盡快逃跑。聽到這些,就該想到'欺詐',然后立刻遠離。"
他解釋說:
"所有這些流行術語(buzzwords)就像撲克牌里的'動作泄漏'(tell),說明這家公司在虛張聲勢、缺乏差異化……如果你是一家進入一個早已成熟分類的'第N家'公司,那就很成問題。"
這不是對某個特定行業的批評。
蒂爾說的是一個更普遍的人類困境:我們總是被那些已經有了名字的東西所吸引,而真正有價值的,真正預示著未來的,往往還沒有名字。
要理解蒂爾的洞察,必須回到他的思想源頭——法國哲學家勒內·吉拉爾(René Girard)的"模仿欲望"理論。
吉拉爾的核心命題看似非常簡單:人類的欲望不是自發的,而是模仿來的。我們想要某樣東西,是因為別人想要它。
這不是一個道德判斷,而是一個人類學發現。吉拉爾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魯斯特等偉大小說家時發現,所有關于欲望的深刻敘事都指向同一個結構:
我們通過模仿一個"模型"來確定自己想要什么。這個模型可以是朋友、名人,或者抽象的"成功者"形象。
吉拉爾寫道:
"人是不知道自己該欲望什么的生物,他轉向他人來做決定。我們欲望他人欲望的東西,因為我們模仿他們的欲望。"
蒂爾在斯坦福師從吉拉爾,這套理論深刻塑造了他對商業和人性的理解。他曾說:
"思考人們在各種情境下變得多么像羊群——模仿理論迫使你去思考這一點,而這是一種通常被壓制和隱藏的知識。作為投資者和創業者,我一直試圖做反共識的事,逆人群而行,在人們沒有注視的地方尋找機會。"
當一個詞變成buzzword時,它就激活了模仿欲望的機制。人們開始追逐某樣東西,不是因為他們理解它能解決什么問題,而是因為別人都在談論它。
這解釋了為什么每隔幾年,總會出現一個新的"風口"——互聯網、O2O、共享經濟、區塊鏈、元宇宙、AI。每一次,都有大量的人涌入,大量的錢被燒掉,大量的焦慮被制造出來。最終,少數人賺到了錢,但那些人通常是在這個詞變成buzzword之前就已經入場的。
蒂爾對buzzword的厭惡,指向一個深層的商業邏輯:
"反過來,我認為真正被低估的是那些沒有流行術語、也無法歸入任何既有分類的東西。"
為什么"第N家"是個問題?因為當一個類別已經被清晰定義,當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什么,這意味著競爭者已經很多,用戶的期待已經被框定,差異化變得極其困難。
蒂爾舉了一個例子:1998年的Google。如果你用當時的語言來描述它,它就是"又一個搜索引擎"——當時已經有20多個搜索引擎了。但PageRank算法才是真正的差異所在。用"搜索引擎"這個標簽去理解Google,會遮蔽其本質的不同。
他說:
"關鍵在于:我們必須學會如何去理解那些還沒有現成語言可以歸類的事物。"
這不僅適用于創業。它適用于所有需要做選擇的場景——職業、投資、學習方向。當你能用一個現成的buzzword來描述自己的選擇時,這個選擇可能已經不是"大多數人不同意的真理"了——它是大多數人都在追逐的東西。
以AI創業為例。據AI Graveyard統計,截至2025年中,已有近1300個AI項目倒閉,平均每天一個。
死亡最多的賽道是什么?生產力工具、AI助手、AI編程——恰恰是最"熱門"的類別。當一個人說"我要做一個AI寫作助手"時,他已經把自己放進了"第N家"的位置。
但這個規律同樣適用于過去的每一個風口。O2O熱潮時,無數人涌入"上門洗車""上門美甲";區塊鏈熱潮時,無數人發行自己的代幣;元宇宙熱潮時,無數公司改名加上"Meta"。他們都用一個現成的標簽定義了自己,然后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極其擁擠的賽道上。
當一個詞變成buzzword,它就從價值信號變成了收割工具。
每一個風口都會催生一個焦慮產業鏈。其運作邏輯驚人地相似:先制造恐懼("不懂這個你就會被淘汰"),再提供速成方案("30天從小白變專家"),最后層層收割(入門課、進階課、實戰營、私域社群……)。
這不是某個行業的特殊現象。這是人類模仿欲望的必然產物。
吉拉爾的理論預言了這一點:當足夠多的人開始欲望同一樣東西,這種欲望就會自我強化、相互傳染。而聰明的商人會發現,賣給你"追上這個趨勢"的方法,比真正在趨勢中創造價值更容易賺錢。
焦慮是可以被定價的。它可能是199元的課程,可能是追漲的股票,可能是跟風的創業項目。你以為你在為"機會"付費,實際上你在為"模仿他人的欲望"付費。
蒂爾在《從0到1》中提出了一個核心問題:
"有什么是你相信、但大多數人不同意的真理?"
一個好的回答應該是這樣的形式:"大多數人相信X,但真相是X的反面。"
但蒂爾對"反共識"(contrarian)的定義,比表面看起來更深刻:
"最反共識的事情不是反對人群,而是獨立思考。"
注意這個微妙的區分:反對人群本身,仍然是一種模仿——你只是在模仿"人群的反面"。真正的反共識,是不以人群為參照系。
這非常困難。
因為正如吉拉爾所說,我們內心是"空"的——我們不知道自己該欲望什么,所以我們向外看。這不是一個缺陷,而是人類的基本處境。
蒂爾寫道:
"杰出的思考是罕見的,但勇氣比天才更稀缺。"
為什么勇氣比天才更稀缺?因為獨立思考意味著承受孤獨。當所有人都在追逐一個風口時,你說"我不追",你面對的不僅是可能錯過機會的恐懼,還有被人群排斥的恐懼。吉拉爾會說,這種恐懼是人類最深層的恐懼之一——被排斥出群體。
但蒂爾指出,即使是最有洞察力的創業者,也很難逃脫模仿的陷阱:
"當然,難點在于,即便是這些公司的創始人,也常常會用現成的類別去描述自己,因為那樣實在太容易了。"
用現成的語言描述一件事,比發明新的語言容易得多。但正是這種"容易",讓我們落入了"第N家"的陷阱。
回到蒂爾的那句話:
"所有這些流行術語就像撲克牌里的'動作泄漏',說明這家公司在虛張聲勢、缺乏差異化。"
換一個角度來理解:當你發現自己被一個buzzword所吸引時,這可能正是你該停下來思考的時刻。
不是說這個領域沒有價值——它可能有。而是當某樣東西已經成為buzzword,當所有人都在談論它,它的價值就已經被充分定價了。你不可能通過追逐一個眾所周知的趨勢來獲得超額回報。
更重要的是,你可能正在為焦慮付費——為那些利用你的模仿欲望來銷售課程、股票、項目的人付費。
蒂爾引用托爾斯泰那句名言的反面來說明創新的本質: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但對于商業來說,恰恰相反——所有失敗的公司都是相似的(它們在競爭中失敗),而所有成功的公司都是獨特的(它們解決了獨特的問題)。
也許,最反共識的做法不是去追問"下一個風口是什么",而是停下來問自己:這個焦慮是我自己的,還是我模仿來的?這個欲望是我真正需要的,還是因為別人都在追逐?
焦慮是最貴的稅。它消耗的不僅是你的金錢,還有你的注意力、你的時間、你獨立思考的能力——而這些,才是真正稀缺的資源。
如果蒂爾的洞察能給普通人一個實用的建議,也許是這個:當你能用一個流行詞來描述你正在做的事情時,停下來,再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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