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三年,鄭州城南張府,成州團練使張銳,字子剛,年四十,武職出身卻得異人傳醫道,辯證證精準,用藥果敢,名動一方。
鄭州百姓都說,張大夫的藥能通鬼神,心能合天地,只是性子有些古怪,遇著信他的人傾囊相授,遇著猜忌者便扭頭就走,半點情面不留。
一天午后,張銳正在后院曬藥,忽聞前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管家慌張的呼喊:“先生~京城蔡魯公府的人,說有急事求見。”
張銳捏著一片曬干的黃連,眉頭微挑:“蔡魯公?蔡京大人的府邸,怎么會尋到我這鄭州小城來?”
說話間,一個身著錦袍、面帶急色的仆役已經闖了進來,對著張銳躬身便拜:“張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孫少夫人!我家魯公說了,只要您肯動身,酬勞任憑您開,若能保得母子平安,必有重謝!”
張銳放下黃連,擦了擦手:“少夫人怎么了?慢慢說。”
那仆役喘著氣,語速飛快:“少夫人懷了十月身孕,本該臨盆了,卻突然得了重病,渾身滾燙,胡言亂語。宮里的國醫都看過了,說是陽證傷寒,就是外感風寒后熱邪入體的急癥,可少夫人懷著身孕,國醫們怕用寒涼藥會讓胎兒不保,不敢下藥,眼睜睜看著少夫人日漸沉重,魯公急得頭發都白了,想起您的名聲,特意讓小的星夜趕來請您。”
張銳沉吟片刻,轉身進屋拎起藥箱:“走吧,去京城。”
管家在一旁急道:“先生,路途遙遠,而且蔡府那等權貴之地,若是出了半點差池,咱們可擔待不起啊。”
張銳瞥了他一眼:“醫者救人,不分權貴貧賤,何況胎兒足月,本就該降生,哪有因用藥而墮胎的道理?”
說罷,他翻身上馬,與那仆役一同往京城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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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張銳抵達蔡府。
此時的蔡府已是愁云密布,下人往來匆匆,臉上都帶著憂色。
蔡京親自迎出府門,這位權傾朝野的魯公,此刻也沒了平日的威嚴,拉著張銳的手便往內院走:“張大夫,您可算來了。犬孫婦已經昏迷半日,國醫們都說兇多吉少,您一定要救救她。”
張銳跟著蔡京走進內室,只見床榻上躺著一位年輕婦人,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額頭上敷著冰帕,卻依舊滾燙。
他上前搭住婦人的手腕,閉目凝神診脈,片刻后睜開眼:“脈象浮數有力,確是陽證傷寒,但胎脈沉穩,胎兒安好,即刻便可用藥。”
一旁的幾位國醫聞言,立刻上前阻攔:“張大夫不可,陽證傷寒需用寒涼藥清熱,可孕婦忌寒涼,若是用藥不當,胎兒必墮,到時候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張銳冷笑一聲:“諸位都是國醫,難道不知‘有故無殞,亦無殞也’?——這是《黃帝內經》里的話,意思是只要病癥明確,即便孕婦用藥,也不會傷害胎兒。少夫人胎已足月,隨時可能生產,熱邪在體內滯留過久,反而會傷及母子二人,若再拖延,才是真的兇多吉少。”
蔡京猶豫不決,看著床上昏迷的孫媳婦,又看看眾國醫凝重的臉色,額上滲出冷汗:“張大夫,這……這畢竟關系到兩條人命,您真的有把握?”
張銳目光堅定:“魯公,信我便用藥,不信我便請回。我張銳行醫多年,從不說無把握的話。”
蔡京咬牙一跺腳:“好!我信您,若是出了差錯,與您無關。”
張銳不再多言,從藥箱里取出幾味藥材:“取黃連三錢、黃芩五錢、梔子四錢,加水三升,煎至一升,讓少夫人溫服,然后再煎一劑,讓她加倍服用。”
眾國醫見狀,紛紛搖頭嘆息,有人私下議論:“這張銳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用這么重的寒涼藥,若是真出了意外,看他怎么收場?”
藥煎好后,下人小心翼翼地給少夫人喂了下去。
剛服完第二劑,就聽床榻上傳來一陣呻吟,少夫人突然睜開眼,緊接著腹中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
產婆早已在外等候,見狀立刻上前,不多時,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便劃破了內院的沉寂——是個健康的男嬰。
眾人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聽少夫人虛弱地說:“肚子……肚子好痛,想拉肚子……”
話音剛落,便開始不停腹瀉,同時喉嚨腫脹,連口水都咽不下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好……”一位國醫驚呼,“我說什么來著,寒涼藥傷了脾胃,又引發了喉痹——這喉痹是熱邪上攻咽喉所致,需用清熱利咽的藥,可腹瀉又需用溫陽止瀉的藥,兩癥相悖,如冰炭不容,何況她剛生產完,元氣大傷,這可如何是好?”
蔡京臉色煞白,看著痛苦不堪的孫媳婦,又看看張銳,聲音都帶著顫抖:“張大夫,這……這可怎么辦?”
眾國醫紛紛指責張銳:“都是你亂用藥,才把人害成這樣!如今兩癥相加,就算是扁鵲復生,也無力回天了……”
張銳卻神色平靜,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他看著眾人慌亂的模樣,淡淡道:“慌什么?不過是藥效引發的正常反應,我自有辦法。”
他轉身打開藥箱,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幾十粒裹著紫色粉末的藥丸,遞給產婆:“讓少夫人把這些藥吞下去,片刻便好。”
“這是什么藥?”一位國醫好奇地問道。
張銳并未回答,只是催促道:“趕緊喂藥,再晚就誤事了。”
產婆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地把藥丸喂給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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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丸剛入口,少夫人便覺得喉嚨一陣清涼,腫脹感瞬間消散,原本嘶啞的聲音也變得清晰起來,緊接著,腹瀉的次數也漸漸減少,片刻后,竟徹底止住了。
眾人見狀,都驚得目瞪口呆,剛才還指責張銳的國醫,此刻臉上滿是羞愧,紛紛走上前拱手:“張大夫醫術高明,我等佩服,不知這藥丸為何有如此神效?”
張銳這才解釋道:“這藥丸是我特制的,外層是紫雪散——紫雪散是治喉痹的良藥,性寒,能快速清熱利咽,剛好應對少夫人的喉痹之癥;內層是附子理中丸,性溫,能溫中健脾、止瀉止痛,專治腹瀉。剛才少夫人喉痹嚴重,無法下咽,紫雪散在喉嚨處便融化起效,等附子理中丸到了腹中,正好發揮止瀉的作用,所以一藥能治兩癥。”
蔡京驚喜交加,對著張銳深深一揖:“張大夫真乃神醫!若非您力排眾議,犬孫婦和曾孫恐怕都性命難保,這份恩情,蔡某沒齒難忘。”
一個月后,少夫人滿月,蔡京特意擺下盛宴,邀請了家中六十余口人作陪,把張銳奉為上賓。
宴席上,蔡京親自為張銳斟酒,舉杯道:“張大夫,您的醫術通神,蔡某敬您一杯!今日當著全家的面,我把這些金匕箸送給您,聊表謝意!”
說罷,讓人把宴席上所有的金勺子、金筷子都收攏起來,送到張銳面前。
張銳也不推辭,坦然收下:“魯公客氣了,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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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張銳謝絕了蔡京的挽留,連夜返回鄭州,依舊過著曬藥、診病的日子,只是經此一事,他的名聲愈發響亮,連遠在京城的權貴都紛紛派人來請他看病。
幾年以后,慕容彥逢擔任起居舍人,奉命出使鄭州。
剛到任不久,便接到家中急信,說母親病重,臥床不起。
慕容彥逢心急如焚,想起當年蔡魯公府的往事,立刻派人去請張銳。
可等張銳趕到慕容府時,卻得知老夫人已經斷氣了。
當時正是盛夏,烈日炎炎,老夫人的遺體停放在正廳,下人已經開始準備后事。
慕容彥逢悲痛欲絕,見張銳來了,心中竟生出一絲猜忌:“這張銳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去世,他會不會是想借著看病的名義,來討要診金?”
于是,他對著張銳拱了拱手,語氣冷淡:“張大夫,勞您特意趕來,只是家母已經仙逝,您路上的盤纏,我會加倍奉上,就不勞您進屋了。”
張銳聞言,眉頭一皺,他看了一眼慕容彥逢,見他神色間帶著戒備,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卻也不惱,只是淡淡道:“慕容大人,按照傷寒癥的診治之法,有些病人看似斷氣,實則是熱邪閉竅、汗不得出導致的手足厥冷——也就是咱們常說的‘假死’,有些甚至斷氣一晝夜后還能救活。老夫人剛去世不久,何不讓我看一看?若是真的救不活,再準備后事也不遲。”
慕容彥逢心中猶豫,他實在不愿讓母親的遺體再遭折騰,可又想起張銳的名聲,萬一真有一線生機呢?掙扎片刻后,他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就有勞張大夫了。”
張銳走進正廳,揭開蓋在老夫人臉上的白布。
只見老夫人面色潮紅,嘴唇微張,與尋常死者的青灰面色截然不同。
他又伸手探了探老夫人的脈搏,雖然微弱,卻仍有一絲搏動。
這時,負責入殮的仵作湊了過來,小聲道:“大夫,這大熱天的,尸體放久了容易腐爛,還是早點入殮吧。”
張銳轉頭問他:“你做仵作這么多年,見過夏天去世的人,面色發紅、嘴巴張開的嗎?”
仵作愣了愣,搖了搖頭:“不曾見過,尋常死者都是面色發青,牙關緊閉。”
“那就對了,”張銳沉聲道,“老夫人并非真的去世,只是熱邪郁結體內,無法外泄,導致氣機逆亂,看似斷氣,實則還有生機。趕緊準備兩升清水,我要制藥救人!”
慕容彥逢聞言,又驚又喜,連忙吩咐下人準備清水。
張銳從藥箱里取出幾味藥材,研成粉末,倒入清水中煮沸,然后濾出藥汁,讓下人用勺子慢慢灌進老夫人的嘴里。
“記住,”張銳叮囑道,“灌完藥后,好生守著老夫人,若是半夜她開始大拉肚子,排出穢物,就說明救過來了;若是沒有動靜,再準備后事不遲。”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正廳,在慕容府外的客棧住了下來。
半夜時分,守在老夫人身邊的丫鬟突然聽到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緊接著,老夫人的肚子劇烈起伏,竟開始不停腹瀉,排出的穢物腥臭無比,足足裝了一大盆。丫鬟又驚又喜,連忙跑去客棧通知張銳。
“張大夫~張大夫~我家老夫人拉肚子了……”丫鬟一邊敲門,一邊高聲喊道。
客棧房間里,張銳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聞言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讓她好好休息,明日再進藥。我今日趕路勞累,就不過去了。”
丫鬟愣在原地,沒想到張銳竟是這個反應,只好轉身回去稟報慕容彥逢。
慕容彥逢聽后,心中有些不解,卻也不敢怠慢,只好守在母親床邊,一夜未眠。
天剛亮,慕容彥逢便急匆匆地趕往客棧,想要感謝張銳,卻發現房間里早已人去樓空,桌上只留下一帖寫著“平胃散”的藥方,旁邊還放著一包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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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夫呢?”慕容彥逢問客棧老板。
老板答 道:“那位大夫天不亮就結賬走了,說是要回鄭州。”
慕容彥逢拿著那帖藥方,心中五味雜陳。
他這才明白,張銳是因為自己當初的猜忌,心中有氣,所以才不告而別。
他連忙讓人按照藥方煎藥,給母親服了下去。
沒過幾日,老夫人便能下床行走,身體漸漸痊愈了。
慕容彥逢心中愧疚不已,派人帶著厚禮趕往鄭州,想要向張銳道歉,可張銳卻避而不見,只讓管家帶回一句話:“醫者行醫,為的是救人,不是為了錢財。慕容大人若真有誠意,日后多為百姓做些實事便是。”
此事過后,張銳的名聲更是傳遍天下,有人說他性情孤傲,不近人情,也有人說他醫者仁心,淡泊名利。
而張銳依舊我行我素,在鄭州城里過著平靜的日子,遇到信任他的病人,便傾盡全力救治,遇到猜忌他的人,便轉身離去,從不強求。
紹興年間,張銳厭倦了塵世的喧囂,收拾行囊,獨自一人前往四川。
四川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他便在青城山腳下住了下來,平日里采藥、制藥,偶爾為附近的村民看病,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一天,四川名士王秬,字叔堅,聽聞張銳在此隱居,特意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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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秬素來仰慕張銳的醫術,見到他后,連忙拱手行禮:“張大夫,久仰您的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世人都說您的醫術堪比古時候的神醫,能十全十美地治好所有病癥,不知您自己如何看待?”
張銳正在院中晾曬草藥,聞言放下手中的活兒,微微一笑:“十全十美?那不過是世人的贊譽罷了,我可不敢當。說實話,我的醫術頂多也就七八成的把握,還有許多病癥,我也無能為力。”
王秬有些驚訝:“張大夫太過謙虛了吧?您救治過那么多疑難雜癥,怎么會只有七八成的把握?”
張銳嘆了口氣,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你可知,行醫最忌自負。我年輕的時候,也曾覺得自己醫術高明,直到有一次,我差點害死自己的兒子,才明白‘醫者,如履薄冰’的道理。”
“哦?這是怎么回事?”王秬好奇地問道。
張銳緩緩說道:“那年我兒子才五歲,突然得了重病,渾身滾燙,昏迷不醒。我給他診脈觀色,脈象洪大,面色赤紅,分明是熱極之癥,按照醫理,當用承氣湯——這是一味瀉熱通便的猛藥,能快速清除體內的熱邪。我立刻讓人煮了承氣湯,端到兒子面前,正要喂他喝下去,可就在那一刻,我心里突然莫名地發慌,就像有什么東西在提醒我,不能讓他喝。”
“我猶豫了片刻,又仔細給兒子診了一遍脈,脈象依舊是熱極之象,按理說,承氣湯是對癥的。我再次端起藥碗,想要喂他,可手臂卻像被人拉住一樣,怎么也送不出去。我心里犯嘀咕,難道是我診斷錯了?可反復檢查了好幾次,都沒發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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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兒子突然發起抖來,渾身冰冷,牙齒不停地打 顫。我連忙給他蓋上棉被,一層又 一層,直到蓋了四五層,他的身體才稍微安定下來。沒過多久,兒子開始大汗淋漓,身上的熱度漸漸退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他竟然醒了過來,還說餓了。”
張銳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絲后怕:“后來我才明白,我兒子看似是熱極之癥,實則是外感風寒后,寒邪入里化熱,表面是熱 象,內里卻有寒邪。若是當時我把承氣湯喂下去,寒邪遇寒涼藥,必定會凝結在體內,到時候神仙難救。那一刻,我才明白,醫術再高明,也不能僅憑脈象和面色下判斷,還要心存敬畏,仔細斟酌,否則,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禍。”
王秬聽得心驚肉跳,連忙說道:“原來如此!看來行醫真的是一件兇險之事。可如今世上的許多庸醫,只學了點皮毛,就自認為醫術高明,隨便給人開藥,實在是可怕。”
“是啊,”張銳感慨道,“世之庸醫,學方書未知萬一,自以為足,吁可懼哉!他們只知道照本宣科,卻不懂變通,不察患者的個體差異,也沒有敬畏之心,這樣的醫生,比疾病本身更可怕。我之所以說自己只有七八成的把握,就是因為我知道,醫道無窮,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永遠不能自負。”
王秬深深地點了點頭:“張大夫所言極是!您不僅醫術高明,更有一顆謙遜敬畏之心,這才是真正的神醫。今日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張銳笑了笑,又拿起手中的草藥:“行醫之道,貴在用心。只要心存仁善,敬畏生命,即便醫術不算頂尖,也能少犯錯誤,多救世人。”
此后,張銳便在青城山定居,慕名求診者絡繹不絕,他皆悉心救治不求回報。關于他的傳奇故事,一直流傳江湖。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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