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風險投資發展史上,曾經出現過兩次創業潮,一次出現在2005年前后,另一次出現在2012年到2018年。如今我們所熟悉的明星投資機構、明星投資人,我們所津津樂道的投資案例、行業大戰,故事的開頭基本都能溯源到這兩次創業潮里。可以說,這兩場創業者對于中國風險投資行業的方法論、人才觀、投資理念、投資工具箱的成型,起到了決定性的影響。
也因此可以看到,在這本以“紀傳體”為主要文本形式、全書14章的《中國風險投資史》里,有兩章“破例”采用了“編年體”進行敘事——這樣的設計,就是為了讓讀者感受到“風險投資人”這個群體有生命力的一面,讓讀者能感受到“風險投資”作為一個有理論有體系支撐的行業,也必然會發生迭代與自我革新。
但熱鬧大概是這兩場創業潮僅有的“共同點”了。2005年那場創業潮的熱鬧,有著撲面而來的新鮮感、探險感:一方面,那是中國加入WTO之后的第四年,是WTO新手保護期結束之后的第一年,經歷了一系列政策調整的中國市場期待著新事物的涌入,以激活龐大的市場潛力;另一方面,那是互聯網泡沫崩塌之后的第四年,有5萬億美元的市值在2000年3月到2002年10月之間蒸發,歐美投資人們帶著滿身疲憊將目光投向充滿朝氣的東方。
可以說,風險投資是以“先進方法論”的姿態出現在了2005年,人們更多著眼于“創業”二字中的“業”,思考如何將硅谷的故事、華爾街的故事復刻出一個“中國版”。
2012年有著全然不同的氛圍:一方面,2005年的風險投資人們雖然也同樣經歷過互聯網泡沫,但那時候的“中國市場”是純粹的配角,以旁觀者的姿態目睹了一切,可到了2012年已經身為主角的“中國市場”完整地經歷過了2008年次貸危機的沖擊、明白了什么叫“冬天的使命”、哪里是“風險投資”的能力邊界;另一方面,如果說2005年關于“風險投資”的傳說都集中在硅谷和“八叛將”的故事,那么到了2012年,中國市場已經有能力寫出一部全新的“一千零一夜”了。
于是發生在2012年到2018年的創業潮更突出“創”的一面,或者說中國的風險投資在那一年迎來了“自我意識”的萌芽。在合伙人機制、傳承體系還沒有辦法厘清的情況下,大量風險投資人選擇以“創業”的方式,兌現自己的觀察、思考、認知,嘗試構建一套與“2005一代”全然不同,更充滿“自我表達”的規則。
用自己的辦法,再贏一次。
讀書會嘉賓:青山資本創始合伙人張野;知為小課堂創始人前云九資本合伙人王京;投中網編輯曹瑋鈺、蒲凡
為什么選擇高榕的故事,作為VC2.0的開頭?
蒲凡:我們這一段對話是圍繞著《中國風險投資史》的第七章《中國VC期待2.0》展開的,在這一章里我們記錄了一段發生在2012-2018年之間中國風險投資人的創業潮。這六年選擇創業的中國風險投資人大多都很年輕,開始涌現出70后乃至80后的創始人,并且他們大多充滿了先鋒主義色彩,在他們的機構、組織架構里嘗試了很多新的東西。所以我們本能地習慣性地將這一波創業潮稱為“2.0”,用來表達一種期待,也用來進行一種抱怨——曾經的那個風險投資似乎有點老掉牙了,新的一批創業者需要一個新的風險投資。
我想先問一下我的同事曹瑋鈺老師,你選擇用高榕的故事作為開場,我想知道你希望用這個故事來傳遞一種什么樣的情緒?
曹瑋鈺:我們投中研究院會評選出一份叫做Supernova的榜單,每年會評50位非常年輕的投資人上榜,還會圍繞這些年輕人舉辦相關的分會場、Panel和訪談。這份榜單做了三年,最大的感受就是每一年的人選變化都非常大,每年50位的重合度非常低,尤其是這幾年行業分化的情況下,這一點變得更加明顯,共性非常難以總結。
所以我有一個很強的感受就是“勢比人強”,人是跟著勢走的,我們這個行業多多少少有點靠天吃飯的感覺。這種視角其實跟我看待2.0的感受有些相近。
為什么我這一章會用高榕來做開頭?我先帶大家讀幾句話,這一部分來自小節“少壯派的出走”:
2013年9月某個晚上,在廈門市郊的一座山上,兩位70后和一位80后投資人喝下幾瓶酒,大醉一場,當晚他們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離開IDG,創辦高榕資本。今天若要追溯VC2.0時代的起點,你會發現正是那場酒局和三封遞向IDG的辭呈。那一年是IDG扎根中國的第20個年頭,也是“七長老”掌握話語權的第十年。
為什么描寫這個場景?首先,高榕是VC2.0的代表機構,這是行業共識,他們做得很好,尤其是在拼多多這個非常經典的投資案例上。其次初衷其實很簡單,寫這一章時我們做了大量案頭工作,我在其中發現了這個故事,覺得非常適合放在我們的創作里,可以讓整個故事更加生動,所以就把它放在了開頭。
蒲凡:所以意思是大家創業類似于一種酒后沖動?
曹瑋鈺:沖動肯定是有的,很多事情就是要靠沖動才能促成,但更多的是形勢推著人走。這幾年行業不好,大家特別愛反思,包括剛才第一場的朱嘯虎朱總,他這幾年總說“歷史總是在重復著它的韻腳,它不會重復,但會重復它的韻腳”——當形勢大于人的時候,勢會推著人走。包括高榕在內的VC2.0投資機構,我相信他們都是被形勢推著走的。其實我們supernova每年上榜的年輕投資人,他們本身也都非常優秀,但同時他們很大程度上也是被勢推著走的。
從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到風險投資人
蒲凡:我聽出來好幾個關鍵詞,有迫不得已、有時不我待、有中年焦慮——這些的情緒和洞察是否準確,就要交給兩位嘉賓來評判了。不過我想先把話題拋給野哥。
我們作為這本書的作者、投中網的編輯,是旁觀者的視角。青山資本雖然2015年成立,但此前你是純音樂人,我覺得你也是個旁觀者,甚至跨度比我們還大。因為我們是學寫作的,需要上寫作課、搭框架、寫提綱,這部分其實是理性的。而你是從充滿感性、隨性的藝術創作角度來觀察這個行業的。
所以我特別好奇,2015年你選擇成立青山資本時,眼中的風險投資是什么形象?為什么作為一個音樂人,你會覺得風險投資可以成為你的職業選項?
張野:對,我自己也很好奇。以我現在的信息量,再回到2015年從頭看,可能會有更宏觀的視角,或者更完整的框架感,去理解風險投資行業的結構變化、結構性機會,理解中國技術變革周期到了哪個階段等等。但在我當年創業的時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處于哪個技術周期、哪個生態位,也不知道在風險投資這個行業里,巨量的增量市場中可能存在很多年輕人的機會。創業初期只是因為熱愛這件事才創業,回頭看,可能是把握住了時代脈絡中的一些幸運機會,但在當時那一刻,我根本不知道這些。
蒲凡:你為什么覺得它能成為你的職業呢?你當時知道什么?
張野:這很有意思。2012年我從俄羅斯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作曲系研究生畢業回國,做個人天使投資,在那之前就決定了要回來做投資,畢業前就定好了。但這個決定是怎么來的?其實從08、09年開始,我就在想以后要從事什么職業來養家糊口、謀生,想來想去覺得音樂不合適,因為音樂實在是——
蒲凡:沒錢?
張野:對,不足以活得很體面。當時我在很多行業里做選擇,看了房地產、國際貿易,也看了傳統金融的各個領域,但陰差陽錯地在2010年看了一部電影叫《社交網絡》,主題是Facebook的創業故事。里面有一位天使投資人長得非常帥,夜夜笙歌……
蒲凡:所以你覺得長得帥就應該做風險投資對吧?
張野:我覺得夜夜笙歌是個挺好的工作(笑)。電影里,一位天使投資人在非常非常早期發現了扎克伯格,機緣巧合之下決定給他一筆錢,讓他把事情做大,多年后成就了世界上最偉大的投資之一。當時我看了特別激動,心想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份職業,既能在幕后,又能跟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企業家或最優秀的大腦共事,這和我當時學作曲是一樣的——學作曲也是要在幕后和眾多表演藝術家、演奏者共事的過程,蠻像的。我覺得這個職業很好,還能賺到很多錢,所以就決定畢業回國做投資,這個決定其實挺巧合的。
蒲凡:那我再問具體一點,做個人天使和成立公司做投資是兩碼事。做個人天使時可以跟著自己的性格和愛好來。成立公司后,你肩上就背負了很多同事的家庭責任,他們的開銷、生活,還有很多人的期望,這時候你可能不得不選一個榜樣。你當時有沒有投資偶像?或者說,你當時是怎么觀察那些職業投資人的?
張野:做機構也是機緣巧合。做個人天使兩三年后,我運氣比較好,交了一些好朋友,他們說看我做投資還行,挺靠譜的,要不然大家每人出點錢做個基金,讓我來管。我想,別人給錢讓我做投資,不是比用自己的錢投更好嗎?當時也沒意識到機構和個人投資有這么大的差別。所以2015年在幾位朋友的支持下,成立了青山的第一期小基金,過程非常機緣巧合。
偶像、榜樣,這個真沒有。一是沒找到,二是確實沒有。
蒲凡:覺得各位都不值得你抄?
張野:確實沒有跟我的背景履歷相近的,所以不好借鑒。2015年是“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尾巴,在2013-2015年這段時間里,中國像我們這樣新成立的小基金沒有1000家也有800家,我們是這800到1000家里條件最差、基礎最薄弱的。其他大部分同行都有很多年的行業積累,要么是創業成功、財務自由后做投資,要么是在其他機構積攢多年經驗后出來單干,要么是產業相關人士往前沿領域做投資,都有一定的積累和資源。
像我們這種完全從零開始、毫無積累和經驗的基金管理人,在行業里非常少見,在中國少見,美國也少見,所以找不到可借鑒、可對標的對象,沒法說選一個情況跟我差不多的人,學習他的發展路徑,真的很難找到。
VC2.0之前,很多大機構本質上都是“中國分公司”
蒲凡:京哥,你也是2014、2015年出來創業對吧。
王京:是2015、2016年出來的。
蒲凡:當你聽說野哥這樣的創業者畫像進入風險投資行業時,你覺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因為在我們的認知里,風險投資人就該是朱嘯虎這樣學數學的、智商極高、在華爾街打拼過,帶著豐富經驗和超高智商回國的精英。但野哥就類似于“門外的野蠻人”,帶著完全不一樣的規則、理解和審美沖進來,還拿到了好成績。我覺得野哥在某種程度上加深了我們對VC2.0的刻板印象——
我們一直覺得這段時間之所以涌現出這么多機構,就是因為移動互聯網太發達,帶來了太多可投資標的,讓大家的成功變得更輕松了一些。所以我特別好奇,京哥,當你看到野哥這樣的機構時,覺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王京:我先回應一下野哥剛才的發言,有一句話我特別贊同:很多事情回過頭看,你會發現當時做的那個決策其實非常微不足道、非常隨機,沒想那么多。
投資也是如此。過去這么多年我們投資的每一個案例,你既可以說投的時候對它寄予了巨大期待,也可以說投的時候沒覺得它有多厲害。回過頭看,可能就是過去某個很小的決策改變了很多東西。就像野哥說自己出來做基金一樣,我們當時出來也是這樣,觸發點其實是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現在回頭看才發現如此。
所以要回應你怎么看待那個時代新進來的VC們,很大程度上還是要回到那個時代去看——那是一個非常豐富、蓬勃發展的時代,是大浪潮下涌現出的一個個小浪花,我今天是這么看的。
蒲凡:曹老師在本章開頭描寫了高榕創業的慷慨激昂,有誓師酒,你們當時是什么場景?
王京:聽真話還是聽假話?
蒲凡:聽爽話。
王京:那就說點真話。其實跟所有人一樣——書里也寫過——VC2.0的出現跟VC在中國的發展脈絡相關,本質上是在蓬勃發展的時代背景下,圍繞合伙人機制,大家對話語權、利益分配,以及自己希望在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進行了一些討論,是這些討論促成的結果。
至于我們有沒有摔杯子、喝酒?好像是去陽澄湖吃了大閘蟹,然后決定自己干。
曹瑋鈺:聽兩位嘉賓聊下來,我受到了一些啟發。我們之前對VC2.0下定義、找切入點時,更多是從那些“苗正根紅”的機構出發——比如從美元基金或大的人民幣基金做到很高位置的人,因為利益分配和話語權失衡,選擇出來自立門戶。但剛才聊下來,我覺得二位拓寬了我對2.0的定義理解。
王京:我個人覺得這個話題很有趣,對“VC2.0”這個名字也很感興趣,今天來的路上一直在看這一部分內容。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這一定是風險投資在中國發展的必然階段,必然會經歷這么一個過程。從一個角度看,你可以把這個階段的某一個切面理解為大家對話語權的分歧;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風險投資這個“游戲”進入中國后,第一次實現本土扎根。這個說法完全成立,因為在2.0之前,所有大機構本質上都是全球美元或美國品牌機構在中國的分公司或代理人。
曹瑋鈺:我們愛叫“代理人”。
王京:對。在那個時代,這是基于中國新一代投資人成長起來后的第一次落地扎根,從這個角度說也完全沒問題。
為了學會風險投資,我讓創業者來我家辦公
曹瑋鈺:我記得這個觀點之前蒲老師也跟我討論過。
蒲凡:對。這本書的每一個章節都有兩三百字的導語,說明這一章講的是什么。寫到2.0這一章時,我用三個字點題——“做自己”,意思就是“我憋屈太久了,我要做自己”。但我在想野哥你會不會有相反的感受,就是你反而不做自己了?因為我查過你的資料,發現你創業后去補課了,去了清華五道口金融學院,還去美國讀了MBA。你為什么有這個沖動?是覺得創業幾年后發現自己有不足,需要改進?還是說你的投資觀出現了一些bug,需要修正?
張野:對。2012年入行做投資時,我很清楚自己完全不具備投資所需的知識。那我是怎么做的?我做了幾件事。補課其實是后來的事,而且沒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前兩三年的學習過程。我記得我投的第一個項目,是在中關村的咖啡館認識的一個做互聯網教育的創業者,我投了50萬人民幣的種子輪,當時只提了一個要求:你來我家辦公。
蒲凡:為啥?你是要監督他嗎?
張野:為了學習啊。你知道自己的第一筆投資大概率不會成功,那至少要把錢花在刀刃上,該學的東西得學到,哪怕是交學費,也得交得值。所以從2013年1月份開始,這位創始人每天早上8點來我家,拿著兩個包子和粥把我叫醒,然后在我家寫代碼、工作,整整一年時間。我每天從早到晚跟著他,從設計logo、錄入試題,到招人、談商務、找融資,一系列事情都全程參與。
到2013年年末,我大概知道了什么是互聯網、什么是創業。雖然只有模糊的概念,但我覺得可以投第二個項目了。之后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投下去。當你進入一個新行業,一定要抱有很強的敬畏之心,這不是隨便玩一玩、玩票就能成功的行業。
尤其是VC,它處于商業食物鏈的偏頂端位置,需要很多沉淀和思考。我們只是趕上了那個時代的好機會,但你要把時代的機會變成自己學習的條件。
曹瑋鈺:正好八卦一下,這個項目最后成功了嗎?
張野:最后賣給了“一起作業網”,還賺了一點錢。
曹瑋鈺:那你這個開局很不錯啊,我聽下來感覺你有點“養成系投資人”的意思。
這份職業,要求你壓縮自己的情緒
蒲凡:但我特別好奇,我剛才問的重點其實是“做自己”。像京哥,在獨立創業之前,在光速、險峰等大機構都有過工作經歷,他有在職業路徑上“做自己”的沖動,但野哥你是音樂人,音樂人的“做自己”是自由表達、靈感迸發,那種爽感和風險投資人要的爽感不一樣。
你第一次在風險投資中獲得的爽感是在哪個瞬間?
張野:爽感我想不起來了,但我相信肯定是有的,只是回憶過去五年,好像沒怎么出現過。不是這件事讓我不爽,而是當你進入這個行業,就會用這個職業的框架來要求自己——這個職業需要壓縮你的情緒波動,把你的爽與不爽都壓縮在一個很小的區間里,或者用行業里的專業詞“閾值”“延遲滿足”來說,它要求你不能太爽、不能太上頭,也不能太不爽。
舉個小例子,什么叫“不能太不爽”:幾個月前我們收到一個很不好的消息,我們投資的一家企業的創始人被發現在酒店自殺了,留下了太太、孩子和一堆負債,當時真的非常難受。但我們公司只是找了個時間集體默哀了一分鐘,決定資助孩子到大學畢業,之后就立刻調整過來,不能讓任何情緒影響下一次投資判斷,不能去想“這個人會不會某天也這樣”。
只有把這些情緒波動、爽與不爽都壓縮在小區間里,你才能長期在這個“牌桌”或“棋桌”上,用有紀律、能抽象、可持續的方法去執行投資。這是職業要求,沒辦法。
曹瑋鈺:我聽下來有個感觸,野哥對這份職業的習得能力非常強,但同時也很割裂——你還有電子音樂人的身份,音樂人搞藝術肯定是非常感性、非常自我的狀態,這和投資人的職業素養完全是兩個極端。你怎么處理這種割裂感?
張野:確實有點割裂,我自己也不太能處理好。做音樂的時候就稍微像個音樂人一點,做投資的時候就像個投資人一點。投資是我的工作,音樂只是我的愛好,所以在做愛好的時候會稍微放松,但大部分時間在工作中,就要用工作的紀律性來要求自己,只能這樣,確實沒辦法平衡。
我之前也以為能在感性和理性、放縱和紀律之間找到平衡,但目前還沒找到,希望以后有一天能找到吧。
風險投資不會因為“年輕人”而改變
蒲凡:而且我特別想說,野哥這種性格在80后或VC2.0時期顯得很鮮明,但越往后,強調個性、感性、隨心的人會越來越多,比如現在的90后、00后。如果我們認定風險投資是有未來、能不斷吸引年輕人的行業,那我們會不斷迎來更多類似“野哥”這樣的人進入行業。
我覺得這其實就是京哥現在在做的事。我經常用一句話來形容京哥——“How dare you”,他敢把風險投資編成教材,現在在做自己的知為小課堂,每場大課都有上百個投資人來聽,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95后、00后乃至大學生。
野哥剛才提到的那些來自職業層面的自我要求,從你的上課經驗出發,你覺得他們好接受嗎?他們能處理好這個問題嗎?按我的刻板印象,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不適應風險投資的職業標準了。
王京:你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每個問題都容易得罪人。坦率說,新一代年輕人確實越來越不愿意過過去那樣的生活方式,這是客觀現實。但就像野哥剛才說的,風險投資行業的自身要求不會隨著年輕人的變化而變化,它有自己的規律和方法,不會因為年輕人自由奔放,行業就跟著改變,它還是有自己的規則。所以只能說年輕人可以尋求自我,但必須滿足行業的要求,大家要在中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去接納這個行業。應該這么理解這個話題。
蒲凡:我聽說你的課堂上經常有辯論?
王京:對。
蒲凡:你要不要舉個例子?有沒有什么風險投資的規則,你和野哥都覺得投資人應該遵守,但年輕人卻覺得“老子就是不認”“這套我就要推翻”,就像你們當年推翻VC1.0一樣?
王京:其實還挺多的。我2009年入行做投資,接受過風險投資行業早期比較規范化的訓練,這些訓練讓我到現在都會保持一些比較“老登”的習慣。比如做行業研究、行業Mapping,看一個項目要把相關的資料都看完。但很多年輕人覺得不需要這么做,甚至認為只要把社交做好,社交能力足夠強,知道大佬們在做什么,和FA關系足夠好,自己不用學習和理解,也能投出好項目。
當然這不是對錯的問題,更多是風格差異,或者說是否愿意打磨基本功的問題。
青山為什么喜歡做研究報告?
蒲凡:我覺得這個話題也很適合野哥。因為青山資本最出名的就是研究報告做得特別好,經常出圈。我特別想問,青山做這種風格的研究報告,是你的想法嗎?
曹瑋鈺:對,我也很好奇。青山通常會圍繞消費或新人群方向,每半年出一份非常細致、篇幅很長的專題報告,每一篇的流量都很好,做得非常不錯。我也好奇你們為什么會有這樣偏投研的動作?
張野:對。我們的研究報告從第一篇發布到現在,應該有七八年了,有關于Z世代的研究,也有關于銀發群體的研究。今年最新的報告也很出圈,還有關于婚姻、甚至MBTI的研究,這些報告在行業里很受歡迎,數據能證明——大部分都是公眾號10萬+,而且我們公眾號發文章很少,但粉絲量很大。
一開始做報告只是想記錄日常,因為青山是個非常講求腦洞的機構。除了投資研究,我們很喜歡探討一些和行業沒太大關系的話題,尤其是關于人、人的變化、年輕人、社會現象,然后把這些和科技周期結合起來,預測或暢想未來人類的樣子,有很多這樣的思考和探討。
后來有一天想著,不如把這些內容整理一下,梳理出一條主線,和同行們分享分享,就是這樣的初衷。我忘了第一篇報告是從哪個角度切入的,但發布后反饋非常好,很多同行說會內部學習,還來找我們交流,不少大企業也邀請我們做報告研究的同事去分享報告之外的內容,這給了我們很大的信心,正反饋很及時,所以就一直做了下來。
蒲凡:沒人罵你們嗎?比如“青山憑什么?一個玩音樂的還敢做報告?”平時我們看的報告都是經緯、紅杉做的,How dare you?
張野:可能他們看報告的時候不知道我是玩音樂的吧,知道了可能就會罵了(笑)。不過沒有,我覺得現在的人還是很理性的,好就是好,喜歡就是喜歡。當他覺得你的報告好,就會忘掉你是誰,或者不在意你是誰;但如果你的內容模棱兩可,原本的質疑聲就會被放大。
蒲凡:其實我是想跟你共情一下,因為你也是創作者,我們寫書也算創作者。我寫書的時候經常有個焦慮,就是“我憑什么”,就是這個問題。
張野:這個問題其實挺好的。我還有一件事剛好能跟你共情。我的音樂愛好這兩年已經比較穩定地在輸出,但我一直在想,除了自己寫歌,我還能為中國電子樂行業做些什么。所以我們做了一個合輯叫《CHINA EDM, Vol.1》(又名中國電子舞曲合輯),名字起得很大,跟你們這本書的名字一樣大(笑)。
但我剛做的時候也在想,電子音樂行業的從業者或藝術家們會不會想“你們是誰啊,憑什么做這個?”但換個角度想,這個事情需要有人來做,既然別人沒做,為什么不能是你?所以你們做這本書,我覺得是對行業很有幫助、也需要有人來做的事。
風險投資人,需要找到個人的方法論
蒲凡:對。包括京哥做這個課也是一樣。
王京:對,你私下也經常問我這個問題。我其實對這句話挺有感觸的,因為面對這么多年輕人,他們表面不說,心里可能也會這么想。所以在他們說之前,我會先問自己“我憑什么?”。對于這件事,我覺得第一步是認清自己的定位:我做這件事不是教育大家、教育市場,而是幫助大家,我覺得要把“教別人”和“幫別人”分開。
蒲凡:很抽象,怎么分?
王京:“教別人”是我覺得自己是對的,把我的方法教給你,讓你照著做;“幫別人”是我分享我的經驗,啟發你,最終幫助你形成自己的東西,這是我們課堂上經常討論的話題。
我們在課堂上跟大家說得最多的就是“不要聽我的結論,那只是我個人的觀點,我說的任何結論、方法都是為了啟發你,讓你看到原來別人做過類似的事、有過這樣的角度,希望你能發揮自己的想法,得出自己的結論”。我始終認為,風險投資本質上是一個以個人方法論為標桿的行業。
所以我跟大家交流的所有話題都集中在基本功上。為什么我們的課堂上有很多80后,甚至干了5年、7年、10年的人都來聽?因為大家更多是來交流基本功的。所以我嚴格劃分界限:我是在幫助大家,不是在教大家。“幫大家”就不存在“憑什么是我”的問題,而“教大家”我肯定沒這個資格。
曹瑋鈺:我還有個冒昧的小問題想拋給京哥。蒲哥之前問過我,寫《VC2.0》這一部分有沒有遺憾,其實是有的——我在構思結尾的時候被難住了,我該怎么寫VC2.0這個群體目前的處境?怎么從更高的角度給一個happy ending?我發現做不到,很難。因為這一批人的處境,肯定比不上他們當年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有沒有VC3.0?目前看來是沒有的,可能有些機構會說自己是3.0,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和2.0不一樣。但至少我們團隊公認的觀點是,國內的VC沒有傳承,所以不會有3.0。
我想問京哥,你之前從光速這種苗正根紅的機構出來,也算出身苗正根紅的2.0一員,現在選擇的方向其實不在我們所謂的“牌桌”之上。你這么做,是想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勝利、再贏一次,還是覺得這個游戲玩不下去了?
王京:問得非常好。第一,我沒覺得自己能再贏一次,我還一直沒贏呢,我一直在路上。第二,我也沒有下牌桌,只是換了一種身份、一個視角,這也是基于我對VC3.0的判斷才選擇的路。本質上,我是在幫助大家、跟隨大家、陪伴大家一起探索3.0,我認為VC3.0一直是存在的。
曹瑋鈺:你相信有VC3.0嗎?
王京:當然相信。
蒲凡:其實我覺得今天的這場回答,就是一個不錯的“結尾”了。像野哥仍然愿意回到投中的舞臺,仍然愿意以投資人的身份出現在大家面前,這其實就是一個happy ending。
王京:還有一個點,我現在做的事情是為行業輸送新鮮血液,如果3.0不存在了,我做的這件事就徹底沒意義了。我之所以做這件事,恰恰是因為我從根本上相信3.0存在,才希望為3.0提供更多有生力量。
如果穿越回十年前,你會給自己什么樣的建議?
曹瑋鈺:最后一個問題。假如有機會穿越回十年前,回到你們準備創業的那個沖動的年份,你們能跟十年前的自己說一句話,會給什么建議?
王京:如果是我,我會all in拼多多和頭條。
蒲凡:我們不開天眼,只針對你自己的個人職業來說。
王京:不開天眼的話,回到個人職業上,坦率說,我覺得還好。
蒲凡:沒建議?
王京:沒什么建議,不開天眼的話。因為人都是有局限性的,哪怕我現在知道所有故事、所有結局,回到當時還是有局限性,還是很難做出all in拼多多的決策。
蒲凡:就是現在的王京,告訴十年前還留著長頭發的王京,讓他投拼多多?
王京:對。那個王京絕對不信。即便你穿越過去,告訴他未來世界是什么樣,他也絕對不信,他一定會告訴你“這個世界會變化,我在平行宇宙,你說的不見得是對的”。因為十年前的王京才33歲,他會認為自己是天選之人,會覺得自己非常正確。
每個年輕人都是這樣,這就是年輕人。
蒲凡:野哥呢?
張野:我可能會提醒他一下,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難很多——尤其是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剛好是行業頂點,馬上行業就要下滑到谷底,會非常非常困難。另外也會鼓勵他,這件事比他想的要簡單,因為沒有定勢,什么樣背景的人都可以做。
只要你足夠熱愛,你在VC行業里就一定會成功
提問1:我想問一下,你們現在做的投資里,能不能舉一個例子,就是你們特別看好但現在大眾并不熟知的項目?謝謝!
蒲凡:他可能想問的是,你們有沒有什么覺得特別值得炫耀,但其他人看不懂的項目。
張野:因為我們是做天使投資的,天使投資必須非常樂觀,會覺得自己每投一個項目都是大家現在不知道但未來會很好的。最近確實有一個我們的新項目,之所以叫“新”,是因為它在國內沒什么聲音,也沒開始銷售,但在國際市場和資本市場表現得非常好。產品很有趣,可能跟大家的日常生活都相關,如果有需要,大家可以看看能不能代購買到,它叫Even Realities,是一款眼鏡,能大幅提升工作效率。
今天是Panel論壇,我沒帶來,但如果是演講,自從有了這款眼鏡,我再也不用背詞、不用提詞器了。你可以用它做任何想做的事,它已經幫了我很多,大家有興趣可以去了解一下。
王京:實話說,可能沒有。沒有哪個項目是我內心特別看好,但大眾都不熟悉、其他投資人也不看好,就我覺得好的。
曹瑋鈺:在投資生涯里,有沒有哪個項目現在想起來會拍大腿,覺得特別遺憾的?
王京:過去太多這種案子了,我說一個寫在我日記本里的——至今那句話還在我們公司微信群里流傳。我說那是一個讓我看完流眼淚的項目,就是早期看商湯的時候,當時價格非常便宜,有機會投資。
蒲凡:流眼淚是感動得流眼淚,還是錯過了流眼淚?
王京:是感動。當時在那個時間點看到那樣的技術,覺得太厲害了——在當年,我們看到了它未來的一些技術,一些當時還沒展現出來的東西。但因為種種原因,最后沒投,所以特別遺憾。不過現在已經很少有這種體驗了,實話說。或者反過來也能回答你,現在投的每個項目,我都覺得挺好的。
提問2:謝謝!我現在是在校生,可能比較符合你們之前討論的年輕人話題。因為我在這個行業沒什么經驗,只實習過幾段。目前遇到的問題是,網上很多人說VC行業不適合作為應屆生的第一份工作,因為它需要很多太high level的能力,他們更建議應屆生去做更solid、更偏乙方的工作,積累一些hard skills。所以我有點不知道怎么判斷自己適不適合這一行,適不適合一畢業就做這一行,但從感性上來說,我還是非常喜歡的。
張野:我的說法可能不一定客觀,因為我自己就是應屆生入行做投資,而且現在還在做。所以如果問我,我只能說沒有定勢,是不是應屆生不是決定性因素,關鍵在于你是否把它當作自己人生最后一份職業來做。哪怕還沒畢業,也可以做。
王京:這個問題在我們課堂上每節課都有人問,因為有很多應屆生。簡單說,我是這么看待這件事的:風險投資行業最大的魅力,不在于你準備好之后再投一個好項目,而在于你有勇氣去做這件事。這個行業,我認為不要聽別人說“適合”或“不適合”,先問問自己內心是不是足夠喜歡——這一點比任何因素都重要得多。
只要你足夠喜歡這個行業,愿意為此付出時間、精力和腦力,就一定能在這里成功。這句話我可以百分之百告訴你是對的,別的行業我不知道,但至少這個行業是這樣。絕大部分沒走下去的人,最終你會發現,他們放棄的本質原因,都是不夠熱愛,或者對這件事成功的信念不夠強。如果讓我回答你,這就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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