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跡·新生 一場關于版畫過去與未來的對話

□文/攝 李淅

前言

刻刀起落間，刻下的是歷史的印記；油墨印染處，印出的是時代的圖景。當數字技術重塑藝術邊界，版畫這門以“印”為魂、以“痕”為語的古老藝術，正站在傳承與創新的交匯點上。

近日，伴隨“鐫刻時代——首屆當代版畫雙年展”在哈爾濱盛大啟幕，一場聚焦中國當代版畫發展的學術研討會同步舉行。來自全國美術界的專家、學者齊聚冰城，循著北大荒版畫的壯闊文脈，圍繞版畫的語言革新、地域流派發展、數智技術賦能等核心議題各抒己見，在思想的碰撞與交融中，共同探討這門藝術的過去、當下與未來，為中國當代版畫的守正創新注入全新思考——

刀痕鑄魂：版畫語言的傳承與新生代大權（中國文聯文藝創作指導委委員）

中國當代版畫從十里洋場到無垠田野，如同江河并入大海，技藝與表現互動，眼界與胸懷齊開。晁楣的套色木刻版畫《第一道腳印》，既是北大荒版畫的“第一道腳印”，也是中國美術史的“第一道腳印”。革命的英雄情結與戰士的浪漫情懷，讓這“第一道腳印”光芒萬丈。

北大荒版畫開創時代，晁楣的雄闊、張禎麒的豐厚、杜鴻年的俊朗、張作良的舒展和郝伯義的生動，都是畫家自身性格對畫面風格的滲透。藝術的個性源自藝術的語言，版畫藝術語言的核心是對于痕跡符號和節律的認知程度。新一代版畫家以刀砍斧鑿代替鐫刻刀挖，以銅版雕刻刀具作用于木版語言，以PS版的材質表現石版語境，都是在努力改變痕跡的視覺印象，進而催生語言的新意。

流派競秀：地域文脈滋養版畫沃土盛葳（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研究員、《美術》雜志社副主編）

新中國成立以來，全國各地興起了地方版畫經濟，黑龍江北大荒版畫群體、四川版畫群體和江蘇木刻版畫群體成為中國版畫三大主流派，為美術整體的發展奠定了基礎。隨后，中國版畫緊跟時代腳步，同時也發揮著藝術家個體的聰明才智，開拓了一代又一代的發展路徑，創造了生生不息的成就。

20世紀90年代以后，版畫發展也面臨著很多問題，但包括北大荒版畫在內的許多版畫創作還是從多個入口切入，把發展之路越走越寬。黑龍江省美術館、黑龍江省國際版畫博物館都有許多館藏，其中甚至包括法國盧浮宮的版畫，這種藝術行為具有非常重要的歷史意義和美學價值，也構成了黑龍江版畫集創作、展覽和收藏于一身的特點，促使黑龍江版畫一步一步從北大荒出發，走向全世界。

呼喚多元：一場展覽開啟版畫新境戴政生（西南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鐫刻時代——首屆當代版畫雙年展”旗幟鮮明地提出了“地區版畫多元化”“推動現代多元化版畫發展”“為全國版畫家搭建高水平開放交流平臺”等愿景，這是很有遠見的學術觀點。

現在的眾多展覽活動中，原創作品在減少。相互粘連、相互模仿，圖片化、同質化、概念化、模式化的傾向成為一種常態。而在黑龍江舉辦的這場“當代版畫雙年展”,開啟了多元文化發展的全新篇章。

不同年齡、不同知識結構、不同地域、不同觀念、不同主題、不同技術、不同表達方式的版畫家，可以在這里找到發揮創造力的平臺，進而形成多樣化、多元化的藝術表達，這是時代的呼應，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精神文明建設的需要，更是我們辦展的長遠目標和根本目標。

史海溯源：版畫精神的傳承與躍升王超（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副秘書長、中國美術學院繪畫藝術學院副院長兼黨委副書記）

北大荒版畫從創立到壯大，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成為中國美術史上的一部史詩。今天我們試圖從其藝術基因與歷史源流入手，追溯版畫的發展脈絡與未來的走向，這不僅是對一門藝術形式的回望，更是對中國文化創造力的解讀，是中國版畫從記憶到精神的躍升。

中國版畫的千年演進，實為一場從技術復制邁向藝術創造的精神覺醒。魯迅倡導的新興木刻運動為中國美術推開了一扇窗，版畫由此成為傳遞時代關懷的一種獨立藝術語言。延安時期的木刻創作進一步鑄就了中國版畫的精神底色，奠定了版畫與時代同行與人民共振的創作傳統。新中國成立后，版畫沿著現實主義的道路持續拓展，工業題材和地域流派競相開放。

處于現代語境交融、全球數字文明交織的今天，中國版畫迎來了新機，也面臨著挑戰。唯有與時代共進，在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中不斷拓寬邊界，中國版畫方能在新時代綻放出不滅的藝術之光。

守正創新：傳統基因的當代激活之道沙永匯（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副秘書長、中國國家畫院版畫所所長）

“從大地中生長出來的”北大荒版畫為中國版畫注入了集體主義精神的美學典范，它展現的不僅是一個人的力量，更是那個時代、那個群體的精神共鳴。但現在我們不得不反思，傳統的優秀文化基因如何在當下視覺中被激活？

后印刷時代，數碼制作、激光雕刻、復制媒體等技術手段極大拓展了版畫邊界的同時，也模糊了版畫的邊界。北大荒版畫之所以動人，在于其刀痕、肌理、套色中蘊含的情感重量與生命意志——那是一種通過“物理阻力”實現的“精神刻錄”。因此，我們的路徑應當清晰：在堅守并深入研究傳統形式與語言內核的基礎上，推動創作內容與表達方式的時代性更新。我們需思考：如何將數字技術有機轉化為新的藝術語言？如何在虛擬化浪潮中，強化版畫作為實體藝術的觸感美學與印痕深度？

地域尋根：重塑版畫的文化靈魂與個性賀昆（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委員）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各地版畫都有鮮明的群體意識和地域性格，內容含有故事敘事和地域風情，形成一種人與土地相融的“靈魂”。中國版畫版種的發展和學院教育都取得了輝煌的成果。伴隨新技術而產生的各種新版本紛紛涌入展覽，甚至成為近年各種展覽的一個特點。

在這樣的背景下，版畫創作隊伍基本來自學院的教育體系，創作思維多源于教室、畫室的技術訓練。作品風格往往以技術再現事物，很難再看到呈現地域性格和具有文化與靈魂的作品，取而代之的是精如照片、趨于匠畫的普遍面貌。

創作是藝術家對事物的認識與理解，通過個性化的表現方式塑造出獨具面貌的形象，畫由心生。提出重塑地域性格形象，就是要在當代文化土壤中尋找個性表現的風格，呈現文化的多樣性。

技道合一：觀念與技術的雙向奔赴譚浩楠（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委員、河北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

當代版畫關鍵技術的發展，主要呈現三大趨勢，第一是技術作為觀念的延伸；第二是觀念對技術的反向定義，也可說是跨界融合與媒介的解放；第三是互動生成技術，激活新的藝術關系。技術催生了新的創作與參與模式，從而孕育了全新的藝術觀念。基于這三個趨勢，我們未來的方向是觀念與技術的深度融合。

當代木刻版畫的未來絕非單純技術的競賽，其核心動力正是創作觀念與創作技術之間持續不斷的對話和相互塑造。未來的版畫家更像是觀念的工程師或技術的科學家。我們的任務正是在觀念與技術之間架設橋梁，讓思想的深度借由技術的銳度得以顯現，讓技術的可能性因觀念的重量而獲得意義。

時代擔當：版畫發展的核心命題與使命劉福（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委員、東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副院長）

黑龍江版畫最輝煌的篇章與核心的精神根脈是北大荒版畫，它不僅是黑龍江的文化名片，更是新中國美術史上，一個將地域經驗升華為時代精神的典范。

而中國當代版畫在持續探索藝術本體的同時，也肩負著更為明確的文化使命，其發展面臨幾個核心的命題。第一，如何實現主流價值觀的深度藝術化表達？第二，如何錘煉反映時代本質的版畫語言？我認為時代性并非指題材上的簡單對應，而是指作品的文化內涵、情感結構、美學氣質是否與這個高速發展復雜多元的時代同頻共振。第三，如何構建適配當代發展的版畫創作生態？實現專業創作與大眾審美、傳承與創新的和諧共生。

數智賦能：后印刷時代的版畫重塑與解放羅中偉（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委員、內蒙古通遼市美術家協會主席）

后印刷時代的數字成像、網絡傳播等技術，對版畫藝術的“間接性”“復數性”“印痕美”等核心價值提出了根本性質詢。然而，挑戰與機遇并存。數字技術極大擴展了創作可能——3D打印實現復雜三維制“版”；媒介跨界融合攝影、聲音、編程等藝術，對“印”的理解也從紙張油墨延伸至光影、數據等。

面對變革，我們需要在傳統與科技間尋求平衡，堅守核心體驗。手工質感、制版痕跡、從版到印的轉化瞬間……這些身體性、物質性體驗，是數字無法替代的。后印刷時代的技術革命，不是版畫的終結，而是深刻的解放與重塑。它促使我們回歸本質：為何而“刻”？為誰而“印”？透過“印痕”傳遞什么？

結語：以痕為證，鐫刻時代新光

研討會雖已落幕，思考仍在延展。技術流變不息，媒介更迭不休，但版畫藝術最本真的力量，始終源于那份通過“刻”的堅韌實現“印”的傳達的執著，源于對土地的深情與對時代的諦聽。版畫的未來，在于能否將時代最深刻的情感與最銳利的思索，轉化為可觸、可感、可流傳的視覺印記。

當數字洪流席卷一切，那親手刻下的痕跡，那油墨滲透纖維的肌理，或許正是我們保存生命溫度、抵御精神同質的一種倔強姿態。版畫，這門古老而年輕的藝術，必將在持續的探索中，鐫刻出屬于時代的、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