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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83年考上南開大學歷史系碩士研究生,師從著名史學家、著名清史專家馮爾康先生研究學習清史。馮先生是一位純粹的史學家、大學者,他治史專精于清史、社會史、宗族史和史料學等領域,學術著作約六十部,包括《雍正傳》《曹雪芹和紅樓夢》《清史史料學》等,《馮爾康文集》10卷精裝本于2019年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我認為當教授不易,當學者更難,當學者而至于純粹,更是難上加難。先生一生勤勉,著作等身,海內外知名;教書育人,弟子遍布海內外,惠及學林;促進中外文化交流,傳播中華文明于世界,其功甚大。
馮先生治史,志在求真、求新。他說:“我研治歷史,最主要的追求有兩個:一是求新,新的研究方向,新觀點,新材料。另一個是求真,獨立思考,追求對歷史真相的認知。”
史學的生命在求真,馮先生治史六七十年始終踐行之。馮先生說:“我篤信史學的生命在于說真話,揭示歷史真相,溫故而知新,知人論世,給讀者以智慧的啟迪,為社會服務。有為的史學家需要鼓起勇氣,敢于說真話,也才能敢于理直氣壯從事史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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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先生的書齋名“顧真齋”,他說:“顧真”體現了我治史的“求真”的態度,于史料中覓求歷史的真相,這是我以“顧真”名齋的一個原因,以此自勵。
求新亦史學之生命力。馮先生的清史研究、社會史研究、中國宗族通史和中國古代社會結構史研究以及史料學研究,等等,對于開辟新的研究方向,提出新觀點,發現新材料,都有開創之功,都有原創性價值。先生還是中國社會史學會創會會長,這對于開創中國社會史研究,其開拓之功甚偉。
先生今年91歲高齡,仍往來于國內與澳洲、美洲之間,筆耕不輟,時有新論問世。且關注在信息化時代來臨之際,史學應如何應對。他說:“觀念來源的多元化,需要不斷地吸收新元素。在信息時代,我就思考并寫出《信息時代史學研究法淺談》(2017年)。2019年4月20日發表《當代社會史研究與你我》的演講,提出問題:‘智能化將給人類帶來什么? 是禍是福與如何避禍就福?’我希望這不是杞人憂天的問題。”
要問先生治史何以能達到如此成就,如何能達到求真、求新之境界? 我認為主要有幾點:第一,秉承南開之精神。南開史學,以史學大師鄭天挺先生為首的史學名家,造就了南開成為大師云集的史學重鎮,馮先生浸染其中,深受其惠。馮先生秉承了南開“允公允能、日新月異”的校訓精神,并踐行南開史學“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的務實學風。馮先生既是南開精神、南開學風的踐行者,又是南開精神、南開學風的發揚者。第二,堅守純粹學者之精神。馮先生無論是進行學術研究、擔任學術職務,還是培養后學,均以純粹學者之風格、學者之精神一以貫之。何謂學者之風格、學者之精神?追求真理,追求真學問,堅守文化理想,堅守精神家園。第三,學無止境。馮先生說:“學無止境,是我治學的座右銘。”馮先生治史六七十年如一日,孜孜以求,砥節礪行,矢志不移。先生真是活到老,學到老,追求到老。第四,獨立思考。獨立思考是學者之重要品質,學人之重要精神。馮先生把獨立思考提到了很高的高度,他說:
“獨立思考,是人的本能和謀生之必須本領;獨立思考,是做任何學問的不易法則,唯有自身的思考,才可能有所發現,才可能提出新學說、新見解,才可能說實話,寫出真實的歷史;獨立思考,堅持論從史出的原則和學風,不能因求用而曲解歷史、片面解釋歷史;獨立思考,不以他人之論為準則,若以他人的思考代替自己的思考,至多是鸚鵡學舌,弄不好還是‘歪嘴和尚念經’,令人齒冷。”
馮先生作為著名史學家、大學者,其內在價值和內在底色乃是他的歷史觀及方法論。先生的史觀突出者有如下幾點:
第一,“漸進論”。馮先生的史觀是從強調革命、反對改良的激進論轉變為改良的漸進論的。他說:“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令我認識到人類的歷史并不只是階級斗爭史,改良對社會的破壞性遠遠小于暴力革命。”“漸進論”,這是一位史學家從幾千年的歷史中,經過長期獨立思索而形成的歷史觀。
第二,“合力論”。先生認為,推動歷史發展的動力應該是一種合力。相信“合力論”,從各個階級、各個階層和各個群體來研究歷史真相,先生從而取得了巨大的史學成就。
第三,“向下看”。馮先生主張研究要“向下看”,為研究、推動社會史學恢復和發展大聲疾呼。他說研討的主佃關系(地主與佃農)、宗族、婦女史,屬于社會史、社會經濟史的研究范疇,與西方史學界流行的年鑒學派倡導“向下看”的研究法相契合。其實,“向下看”是一種歷史觀。這種史觀,讓人看到了社會的不同群體的生存狀態和歷史作用,使先生在社會史研究方面,取得了非凡成就。
第四,通古今之變。馮先生的中國通史,主要表現在社會史通史方面,如有從古到今的家族演變史和譜牒學史,有通觀古代至近代的社會結構史等。
中國宗族通史是先生著力研討的領域,著有《中國古代的宗族與祠堂》《18世紀以來中國家族的現代轉向》《中國宗族制度與譜牒編纂》《中國宗族史》。這些著述,理清了中國宗族演變史的脈絡。社會結構史方面,著有《中國社會結構的演變》,敘述先秦至近代前期(1912年)的社會結構演變史,探討了社會結構內部的矛盾斗爭和社會變化的原因。
馮先生的治史方法論,也是很值得吾輩學習的。第一,論從史出。馮先生總結自己的治史經驗說:“用史料說話,成了我的座右銘。”當然,這史料,是指經過考證的第一手史料。故馮先生十分重視史料,且把史料上升到“史料學”的高度。先生共有三部史料學專著,即《清史史料學》《清代人物傳記史料學》和《史料學研究》。論從史出,是先生始終堅持的治史原則。
第二,以小見大。先生說:“我吸收了唯物史觀、年鑒學派和社會學理論,主導意識是實證史學和歷史唯物論。這表現在:從事歷史的微觀研治,但不忘宏觀的追求,也就是說在研討具體的歷史事象時,會兼顧它在整體史中的位置,即以細小題目的研究,說明大的歷史問題。”先生的大量著述,都充分地體現了這一點:看似歷史小題目,但仔細琢磨,其中卻反映了歷史大問題。有經驗的治史者都會有這種體會:史學研究大而化之者易,以小見大者難。
第三,寓論于史。先生不喜歡發高論和空論,先生的文章娓娓道來,材料充實,樸實無華。而先生的史識往往寓于大量史實的陳述之中,寓價值判斷于事實判斷之內,點到為止,言簡意賅。寫到這里,使我想起了唐代史學家劉知幾認為史家須兼“史才”“史學”“史識”三長,清代史學家章學誠認為史家還須具“史德”。四者具備,乃為良史。我想,馮先生繼承了中國史家的優良傳統,并發揚光大之。
(作者:張國驥)
來源:中華讀書報
編輯:郭梨鑫
審校:段晨萱 孔羨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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