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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輕人報復性擠爆3.5分餐廳”“ AI 續寫爽文月入十萬”等話題接連刷屏,這是當代人對標準化評價體系的反叛與對新出路的焦灼追尋。當“內卷”與“算法”成為日常,我們是否已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活成了一串可被優化、亦可能被替代的數據?
當“內卷”從學術概念演變為普遍生存體驗
近年來,一系列關于外賣員在交通高峰期為趕超系統限時而闖紅燈、甚至引發事故的新聞報道,持續刺激著公眾的神經,也將“困在系統里的騎手”這一意象深深烙入社會集體認知之中。這些事件尖銳地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在高度數字化的時代,算法不再僅僅是冰冷的程序代碼,而是演變為一種塑造、規訓乃至支配人類行為的新型權力架構。
然而,倘若我們深入審視便會發現,這種被無形系統“鎖定”的狀態遠非外賣員群體所獨有,它實際上已成為現代人一種彌漫性的生存境況。職場人士被關鍵績效指標所驅策,在無盡的加班中競逐著有限的晉升通道;青少年被嵌入以分數為核心的教育競賽機器,從小學便開始為十幾年后的高考積蓄籌碼;即便是看似自由的創作者,也難以逃脫流量算法的支配,在迎合平臺喜好與保持自我表達之間艱難平衡。我們仿佛都置身于一個龐大而隱形的“全景監獄”之中,雖看不見監視者的目光,卻自覺依照某種預期的規范調整自身行為,這種普遍存在的被動處境正是“內卷”現象得以滋生的深層土壤。
“內卷”這一概念在中國學術界的登場,可追溯至歷史社會學家黃宗智教授在其經典著作《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中對“involution”一詞的引入與創造性詮釋。這一概念的學術淵源則更早,根植于蘇聯經濟學家恰亞諾夫在《農民經濟組織》中提出的“自我剝削”理論。
恰亞諾夫通過細致觀察俄國鄉村經濟發現,在缺乏外部就業選擇與市場出路的情況下,小農家庭并不會如經典理論所預測的那樣在邊際收益低于生存成本時停止勞動投入,反而會持續追加勞動力直至邊際產出逼近于零,這種為維系基本生存而被迫向內擠壓、榨取自身極限的勞動模式,被他精準地定義為“自我剝削”。黃宗智將這一分析框架應用于華北農村研究,揭示了相似邏輯下的人口過密化與農業內卷化增長。
令人深思的是,一個世紀前發生在俄國與華北鄉村的經濟邏輯,如今卻在高度現代化的中國社會中找到了驚人的回響。當前教育領域的高考競爭便是最典型的例證:各省份頂尖高校的錄取名額近乎恒定,構成一個剛性約束。然而,當部分學生選擇以“刷題”和延長學習時間作為競爭策略時,便立刻引發了廣泛的連鎖反應,迫使其余參與者不得不加入這場軍備競賽,最終導致錄取分數線逐年攀升,而個體付出的巨額努力卻在群體層面相互抵消,未能產生任何額外的社會價值。
這種每個人都理性地選擇了對自己最“優”的策略,卻共同走向了整體更“劣”結果的困境,正是“內卷”作為一場“囚徒困境”式集體非理性的生動體現,也迫使我們不得不追問:當社會的上升通道日益狹窄且同質化,個體是否除了參與這場無休止的、指向自身的剝削競賽之外,別無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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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傭關系新解構:從“命令服從”到“平臺依附”
2024年初,美團外賣騎手數量突破700萬的新聞再度引發社會廣泛討論,這龐大數字的背后,是中國靈活就業人員總量已超過兩億這一深刻的結構性變遷。新冠疫情如同一劑催化劑,極大地加速了勞動力從傳統雇傭制向平臺化、零工化模式的流轉,“靈活就業”已從邊緣的、補充性的就業形態,演進為勞動力市場中不可忽視的主流板塊之一,這迫使我們必須重新審視“工作”與“雇傭”的經典定義。
傳統的雇傭關系,其核心特征在于它是一種內含權力不對等的命令體系與剩余價值索取權的結合。雇主憑借生產資料所有權,不僅有權支配勞動過程、制定生產規則,更享有在支付所有生產要素報酬及成本后,對最終利潤的獨占性索取權,同時也承擔著經營虧損的最終風險。這種關系將勞動者整合進一個層級化的組織之中,其勞動自主性受到合約與管理的雙重約束。
然而,數字平臺經濟的興起正在模糊乃至重構這一經典圖景。以網約車司機與外賣騎手這兩個頗具代表性的平臺勞動者群體為例,盡管表面相似,但其勞動過程中的自主性程度卻存在本質差異。網約車司機通常享有相對寬松的時間自主權,他們可以依據個人需求或市場狀況,靈活決定出車時長與接單策略,其收入與個人選擇密切相關;相比之下,外賣騎手則深陷于一套由算法精密編織的控制網絡之中,從訂單派送、路線規劃到送達時限,乃至事后由顧客評價構成的信用體系,無不構成嚴密的行為規制,一次超時或幾個差評便可能觸發系統的懲罰機制,甚至導致工作機會的喪失。這種控制不再是傳統意義上面對面的監督管理,而是通過數據與算法實現的全流程、自動化、非人格化支配,標志著一種新型“數字泰勒主義”的誕生。
但時代正在發生變化,尤其是在以創新為核心驅動力的高科技領域,傳統的雇傭邏輯正在被顛覆。以埃隆·馬斯克為代表的創業者,其最大價值并非來自其擁有的巨額資本,而是凝結于其個人身上的超凡愿景、跨界整合能力與技術創新魄力。在這些領域,最關鍵的生產要素是高度專業化、稀缺且難以被資本直接替代的人力資本。因此,我們看到了一種“勞動雇傭資本”的新范式:頂尖的科學家、工程師或創意人才憑借其不可替代的“知本”,能夠吸引風險資本追逐,并在企業中占據主導地位,分享甚至控制剩余索取權。
更廣義地看,數字化基礎設施的普及,如云計算平臺、開源軟件、社交媒體和在線市場,為全球個體提供了近乎零邊際成本的“虛擬生產資料”。一個人憑借一臺電腦和網絡連接,便能調用堪比昔日大型企業的技術工具,從事設計、編程、寫作、咨詢或貿易。這極大地降低了對傳統資本和組織的依賴,為個體獨特性的彰顯與價值實現開辟了前所未有的空間。對當下的年輕人而言,重要的或許不再僅僅是尋求一份穩定的雇傭職位,而是如何在同質化競爭愈演愈烈的環境中,敏銳地識別并持續培育那份真正屬于自己的、難以被算法和他人復制的獨特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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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碎片化的角色扮演中對抗“異化”
2023年,一則“北京名校碩士辭去光鮮工作,返鄉經營生態農業年收入超百萬”的報道在網絡上廣泛傳播,激起了無數都市職場人的共鳴與遐想。這一現象并非孤例,它折射出日益強烈的社會情緒:對高度異化、內卷化職場生活的倦怠,以及對重掌生活自主權、恢復勞動與生活直接聯系的深切渴望。這種“逆向流動”的選擇,可被視為個體對現代性困境的一種主動回應與實踐性突圍。
要理解這種集體性的焦慮與出走沖動,卡爾·馬克思在一個多世紀前提出的“異化”理論依然閃爍著穿透時代的光芒。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深刻剖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勞動者的生存狀態。在前現代的生產關系中,一個手工業者或自耕農相對完整地掌控著勞動過程:他決定工作的節奏、采用的方法,并直接占有最終的勞動產品,勞動與人的本質力量展現存在著直接的統一性。
然而,在現代化的雇傭勞動制度下,勞動者被剝離為純粹的生產要素,其勞動過程從屬于資本意志,勞動產品作為異己的力量與勞動者對立,勞動本身也從目的降格為謀生的手段,這便是馬克思所揭示的勞動的四種異化形態:勞動者與勞動產品相異化、與勞動過程相異化、與人的類本質相異化,以及最終導致的人與人關系的異化。
具體而言,現代社會的異化主要表現為兩種相互關聯的維度。其一是勞動者相對于其勞動產品的異化,即工人不再擁有或支配自己創造的產品,其價值實現完全依賴于市場的交換與資本的認可。其二是更深層的勞動者與自身勞動活動及類本質的異化,勞動不再是自由自覺的創造性活動,不再是人的第一需要,而淪為維持肉體生存的被迫性苦役。
卓別林在電影《摩登時代》中扮演的那個被流水線節奏逼至瘋狂的工人,正是工業時代異化勞動的經典寫照;而今天,許多寫字樓里的“知識工人”雖不從事體力勞作,卻同樣感到自己如同龐大系統里的一顆螺絲釘,從事著片段化、去技能化的工作,難以從工作中獲得完整的意義感與成就感。
面對產品異化的問題,市場經濟體系在實踐中演化出若干旨在重新建立勞動與回報關聯的機制。對于生產流程標準化、產出易于計量的崗位,計件工資制允許勞動者通過調節自身努力程度來直接影響收入,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其對產出的控制感。對于產出難以直接量化但對組織績效至關重要的角色,如高級管理者、核心技術研發人員,股權、期權等長期激勵工具被廣泛采用,旨在讓這些關鍵人力資本的所有者能夠分享企業成長的剩余價值,從而將其個人利益與組織長遠發展深度綁定。
此外,構建獎勵正向行為的制度文化也至關重要,即通過清晰的規則設計,使對社會或組織有利的行為能夠獲得相匹配的回報。中國男子足球職業化改革多年卻成效不彰,其深層癥結之一便在于激勵結構的扭曲:當俱樂部所有者發現通過操縱比賽(賭球)所能獲得的短期收益,遠高于苦心經營俱樂部所帶來的長期資產增值時,他們自然缺乏建設健康足球產業的真正動力。
相較之下,應對“自我異化”則是一項更為復雜和內在的工程。現代性的一個核心特征是社會角色的高度分化與場景化切換。同一個人,在家庭中是承擔責任的父母或子女,在職場上是執行指令的下屬或發布指令的上司,在社交網絡中是精心經營形象的表演者。我們不斷地在不同角色模板中穿梭,適應著迥異的行為規范與期待。這種角色分化本身是社會復雜化的必然產物,并非必然導致異化;真正的危機在于,個體在這些碎片化的角色扮演中,可能逐漸丟失了那個內在統一、自我掌控的“核心自我”,感到自己像一個被外界劇本驅動的演員,而非自己人生的編劇與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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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與人類宿命:當工作不再是生存必需品,我們何以自處?
202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罕見地授予了在人工智能基礎理論領域做出開創性貢獻的兩位學者,這一標志性事件被廣泛解讀為科學共同體對AI技術革命性意義的至高認可。隨著ChatGPT、Sora等生成式人工智能以驚人的速度迭代進化,其展現出的內容創作、邏輯推理乃至初步的理解能力,使得“機器替代人類工作”這一長期議題從未來學討論急速逼近為眼前的現實挑戰,迫使全社會必須嚴肅思考一個看似遙遠卻迫在眉睫的問題:如果大部分傳統工作終將被AI勝任,人類的價值與意義將安放于何處?
回溯人類文明演進的長河,其主線之一便是不斷發明并利用工具來替代和增強自身的體力與腦力。從舊石器時代的打制石器到農業時代的畜力與犁具,從工業革命的蒸汽機、電動機到信息時代的計算機與互聯網,每一次重大技術飛躍都在重塑勞動形態、解放人類部分機能。然而,以深度學習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的顛覆性在于,它首次在諸多領域展現出大規模替代人類復雜認知工作的潛力,包括但不限于文本處理、數據分析、藝術創作、代碼編寫乃至部分診斷與決策。這觸及了人類長期以來引以為傲的智慧高地,從而引發了更深層次的生存性焦慮。
這種對技術替代的憂懼并非新鮮事物。十九世紀下半葉的中國洋務運動時期,清朝首任駐英副使劉錫鴻在考察英國后,雖對火車、電報、印刷機等新技術成果贊嘆不已,卻在奏折中堅決反對將其引入中國,其核心理由便是憂慮這些高效機器會“奪小民生計”,造成大量挑夫、驛卒、抄寫員失業。這種基于社會穩定的保守考量,與今天許多人反對人工智能的底層邏輯驚人地相似。然而,歷史反復證明,技術的洪流不會因部分人的擔憂而轉向,文明進步的齒輪總是朝著提升整體生產效率與可能性的方向轉動。
從更宏大的宇宙觀視角審視,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宇宙作為一個孤立系統,其熵(即無序度)總是在增加,最終將走向熱寂。而人類文明,作為一個局部的、暫時的系統,卻在進行著艱難的“熵減”努力——我們通過科技與組織,將分散的能量與物質轉化為有序的結構、產品與知識,創造出一個個局部有序的“綠洲”。人工智能,或許是人類在這場對抗宇宙熵增的永恒戰役中,迄今為止所獲得的最強大的工具之一。它的意義不僅在于解決當下的生產效率問題,更關乎人類長遠的生存與發展,例如應對氣候變化、探索宇宙深空、破解疾病密碼等宏大挑戰。
當AI承擔了社會中大部分程式化、重復性的生產與服務職能后,一個“后工作社會”的圖景或許將逐漸浮現。屆時,社會將面臨兩大根本性轉向。其一,勞動的性質可能從“生存必需”轉向“意義實現”。人們可能更多地為了興趣、創造、社交或自我完善而從事活動。然而,心理學研究提示我們,純粹依賴內在動機的活動,若完全缺乏外部認可與社會性反饋,其持久性往往面臨挑戰。其二,社會可能需要重新定義“分配”與“保障”機制。近年來,一些思想家與經濟學者提出的“全民基本收入”構想日益受到關注,即通過對人工智能、自動化技術所帶來的超額利潤征稅,為社會每一位成員提供一份無需條件的基本收入,確保其物質生存底線。在此基礎上,個體得以從生存壓力中解放出來,自由探索教育、藝術、社區服務、科學研究等多樣化領域,尋找自身熱情所在,發展獨特潛能,從而在一個物質豐裕的時代,重建勞動與人生意義之間的有機聯系。
面對算法無所不在的精密計算、社會競爭不斷內卷化的巨大壓力,以及人工智能帶來的未來不確定性,當代人普遍體驗著一種深刻的迷茫與焦慮:在外部規則日益復雜且強力的時代,個體如何才能保持清醒的頭腦與主動的姿態,真正“活明白”?外部的系統與算法或許強大,但我們內心解讀世界、回應挑戰的“算法”卻始終保有可編程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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