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立場Pro
美國未來學家羅伊·阿瑪拉提過一個
著名的結論:人們往往高估技術的短期效益,卻低估其長期影響。
在商業世界里,這個定律顯得尤為殘酷——那些試圖兌現短期紅利的公司,大多沒能堅持到長期變革到來的那一天。
1月9日,Lovart的創始人陳冕坐在羅永浩的播客鏡頭前,談起過往幾年,語氣里有一種出乎意料的平淡。這位歷經了移動互聯網整個周期的老兵,彼時的處境遠非“平淡”二字可以概括:公司賬上曾只剩4000元現金,核心產品遭遇過無預警下架,在投資人門前吃閉門羹更是常態。
用羅永浩的話說,那時他“很狼狽”,如同站在一場慘烈補貼戰爭后的廢墟上,四下望去,還看不見隧道盡頭的光。
轉機發生在2025年5月,Lovart發布即迎來“大爆”,推特上出現近 5000 條討論帖,官方視頻播放量近百萬,甚至連馬斯克都點了贊。24小時內,waitlist 申請人數超過 2 萬。從谷底到峰巔,轉折快得像一部精心剪輯的創業電影。
但如果只把它看作一個絕地求生的幸存者故事,似乎又顯得過于簡單。2025年的生成式AI,卡在一個微妙的臨界點——從一個令人驚嘆的“昂貴玩具”,蛻變為真正可靠的生產力工具。Lovart的這次“意外”走紅,恰恰成了觀察這個轉折的最佳樣本。
Lovart 在海外的意外突圍,不僅關乎生存,更是在回應一個行業質疑——在模型巨頭的陰影下,應用層公司究竟只能做短期的流量生意,還是能長出獨立于模型之外的核心競爭力。
在Midjourney依然統治著“抽卡式”繪圖的當下,Lovart選擇了一條更重的路徑:它不再滿足于單點的“內容生成”,而是試圖接管復雜的“工作流(Workflow)”。這是所有AI應用想要落地的必經之路,但回顧互聯網歷史,那些優化工作流的工具,往往也是最先聽到倒計時鐘聲的。
陳冕將公司搬到了離AI震中最近的地方。在那里,他和他所代表的這批來自中國的應用層創業者,都面臨著同一個問題:他們所擅長的“極致工程化與產品化”能力,即被戲稱為“縫合”的智慧,究竟足以演化出一套獨立的“創意操作系統”,還是說,一切僅僅是在巨頭陰影徹底吞沒賽道之前,最后一段盡力的狂奔?
大廠思維遭遇AI“原生”問題
陳冕的履歷,是一份標準的中國移動互聯網“成功學”樣本。
從騰訊、百度、360、到滴滴、字節跳動,這份名單幾乎囊括了中國移動互聯網時代所有的巷戰與榮光。對他而言,那十年是一場漫長的“創業預備役”,也教會了他一套關于“認知領先”與“極致執行”的方法論。
然而有趣的是,這位深諳大廠規則的老兵,在AI時代卻發起了一場小小的“兵變”:在Lovart,他拿掉了產品經理(PM)的位置。
陳冕的邏輯自洽且激進。他認為在AI改寫生產力規則的當下,產品的壁壘正從“交互體驗”的細膩,轉向“垂直行業知識”的密度。因此,懂行業 Know-how 的專家,理應比管理需求的通才更有話語權。
這背后有著一層未曾言明的自信,或許源于他作為摩拜產品總監的過去——當創始人自己就是最頂尖的產品經理時,自然會覺得“需求翻譯”這個角色,有時略顯多余。
這就好比雷軍作為集技術、產品與營銷于一身的“超級節點”,也曾讓小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呈現出類似的特質:頂層意志能夠穿透組織直接定義產品時,依靠一個全知全能的大腦來壓縮決策鏈條,往往被視為效率的最優解,而那些負責按部就班的中間層,則容易被視為一種效率的磨損。
在陳冕的構想中,工具的智能化將終結“需求管理者”的使命,而將舞臺完全留給“需求定義者”。
正如今天的 Lovart 一樣,在極致的效率與大眾的易用性之間,留下了一道需要用戶自行跨越的鴻溝。它賭用戶愿意為了更深度的專業能力,去主動爬升學習的陡坡;也愿意押注“專家的密度”能夠壓過“人性的惰性”。表面上看,數據似乎為陳冕這套“專家邏輯”提供了階段性的佐證:Lovart的日活穩定在5–20萬區間,且保持增長;賽道同行 LiblibAI 的大額融資,也在印證專業級工具的市場熱度。
當然,硬幣的另一面被隱晦地折疊了。 設計師掌握的是“供給側的 Know-how”(如何畫好一張圖),而產品經理往往負責“需求側的 Know-how”(用戶愿意花幾秒鐘解決問題)。
在傳統互聯網產品中,正是 PM 站在“小白”的視角,將專家的能力降維翻譯成“一鍵操作”,從而完成了對用戶惰性的最大妥協。失去了這層過濾,Lovart 更像是設計師為自己定制的自動化工具,而非面向大眾的消費級產品。
這種供需視角的錯位,最終投射在了產品形態上。Lovart 呈現出一種極客式的精致——Web 端復雜的 Canvas 畫布,圖層、蒙版、Inpainting 等專業術語一應俱全。
坦白來講,這的確是一個完美的“桌面端工作站”,卻可能并非是“For Everyone”的最優解。對于那些真正的目標用戶:疲于奔命的電商店主、絞盡腦汁的市場專員,或是只想快速出圖的甲方。真實的高頻場景往往并不是配置雙屏顯示器的工作臺,相較于一套嚴絲合縫的“強大工作流”,他們更迫切需要的,其實是在碎片化的幾十秒內,獲得一個確定性結果的即時交付。
這像是一種典型的大廠后遺癥:善于建造精密、復雜的系統來解構世界,卻偶爾會忘記,“簡單”本身才是商業史上最強大的顛覆力。技術演進的方向,永遠是門檻的消融與直覺的勝利。Lovart果斷地消滅了PM,也順手拆掉了連接“專業深水區”與“大眾淺灘”的最后一座橋梁。
它在專業圈層贏得了尊重,卻也用這份“專業”,悄然為自己設置了增長的天花板。
在義烏,這種“錯位”被具象化,一位經營飾品的小商家向我們展示了她的困惑:面對 Lovart 復雜的“圖層混合模式”,她最終還是切回了美圖秀秀,“我只想改個背景色,為什么不能點一下就行?”
陳冕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試圖教育用戶像設計師一樣思考。這是一種令人敬佩的理想主義,但市場往往更偏愛那些順應人性的妥協者。
這或許解釋了Lovart當前微妙的處境:它成為了一個更好的工具,但尚未長成一個更大的產品。
Manus“出題”,Lovart“解題”
在談論Agent領域的先行者Manus時,陳冕的“感謝”流露出一種復雜的敬意。
在Manus以現象級產品點燃市場之前,關于AI Agent的頂層認知,在硅谷與中關村的咖啡廳里早已不是秘密。大家心照不宣,卻大多停留在精致的PPT與謹慎的觀望中。
本質上,是Manus充當了那個品嘗“第一只螃蟹”的勇者,用真金白銀和產品驗證了市場“毒性”與用戶熱情。它支付了最高的市場教育成本,才為后來者如Lovart掃清了認知上的迷霧,將一場冒險變成了有路可循的競賽。
科技創投圈從不缺聰明的頭腦,缺的是將共識押上牌桌的決絕。Lovart展現的速度——在風口被確認的瞬間便拋出成熟產品,無疑是另一種珍貴的才華,一種極致的執行力。
陳冕的坦誠在于,他并不諱言這份“激進”的底氣,部分正源于站在了Manus驗證過的安全區之后。創新的光譜里,有時“時機”比“發明”更關乎生存。當陳冕感慨“是時代在呼喚這個產品”時,他含蓄地略去了前提:是Manus率先扯開了時代的幕布,讓人們看見臺下早已坐滿了觀眾。Lovart是那個迅速登臺、并且表演精彩的演員。
Manus提供的,是一個讓所有應用層創業者心跳加速的劇本。即便被貼上“套殼”的標簽,只要能精準錨定需求,中間層不僅能生存,更能爆發式盈利,這也昭示著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在技術變革的早期,一個定位鋒利的好工具,往往比描繪宏大藍圖的底層基建,更快觸達真金白銀。
Lovart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個路標。專注海外市場的策略使Lovart在美國市場獲得了三分之一的用戶與收入,根據2025年10月的數據顯示,其DAU穩定在20萬級,預測ARR達到3000萬美元。
這種漂亮的財務模型,讓Lovart成了一級市場回暖潮中的“最大公約數”,這某種程度上是VC們的一種“被動選擇”。當底層模型的戰爭演變為千億美金入場券的巨頭游戲,紅杉與高瓴們已無法再投出一個OpenAI。于是,無處安放的熱錢只能向下溢出,涌向Lovart這樣具備現金流與數據的應用層。
但這與其說是VC們篤信應用層的光明未來,不如說是身處巨大泡沫之中,他們迫切需要一些能體現在報表上的ARR數字來安撫LP(有限合伙人)的焦慮。Lovart成為了這個時間窗口下的最佳標的——它的概念或許不夠感性,不夠具備顛覆性,但至少它足夠“像”一個賺錢的正經生意。
然而,這種建立在資本“避險情緒”與海外SaaS土壤之上的確定性,在跨越國界時遭遇了斷崖式的失效。
隨著國內AI創業團隊集體出海,Lovart也試圖進行一次逆向的“出口轉內銷”,推出了國內版“星流Agent”。但現實顯得頗為骨感,在缺乏引路人以及海外那種成熟路徑依賴的情況下,星流APP在APP store的排位并不理想。截至發稿,星流APP甚至在圖形與設計分類也僅排名45位。
![]()
所謂“水土不服”的背后是中美科技生態深層勢能差的直觀體現。海外市場,是付費習慣、開放生態與工具價值的復合體;而國內市場,則意味著慘烈的價格內卷、薄弱的付費意愿,以及巨頭用圍墻精心構筑的花園。
Lovart在海外習得的“精英工具”打法,在國內大眾市場的狂野平原上,多少顯得有些曲高和寡。
此種情形,令人不禁想起曾經的網景(Netscape)。它開創了瀏覽器的時代,完成了用戶啟蒙,但最終其核心功能被操作系統無縫吸納、內置。
歷史固然不會簡單重復,但邏輯卻時常押韻。當AI從生成炫酷圖片邁向接管企業核心工作流,數據主權、技術依賴與生態鎖定將成為更嚴肅的議題。
留給Lovart們的時間,既是資本的耐心,也是技術迭代的周期,更是巨頭從觀望到下場之間,那段微妙而珍貴的寂靜。在這段寂靜被打破之前,Lovart還需要完成一次關鍵的身份躍遷。
是工具,也是“編排者”的勝利
雖然外界常以“縫合”概括Lovart的形態,但在更嚴謹的技術語境下,這種能力被定義為“編排(Orchestration)”。
這不是說簡單地把GPT-4、Sora等巨頭的模型API串起來,而是構建了一套基于多模態思維鏈(MCoT)的“創意推理引擎”。它的任務是在毫秒之間,理解用戶模糊的意圖,拆解出所謂的“品牌調性”,然后像樂隊的指揮一樣,精準調度不同的模型聲部,合成最終的可見的“樂章”。
商業的本質,有時是相通的。滴滴不生產汽車,美團也不做飯菜,但它們通過算法掌握了調度權,從而握住了生態的閥門。Lovart的邏輯異曲同工,通過ChatCanvas實現的圖文分離與局部重繪(Inpainting),本質上是在解決生成式AI最大的痛點——不可控。它的野心,是把Midjourney那種充滿隨機驚喜的“黑盒抽卡”,馴化成一條穩定、可預期、可回溯的工業級SOP(標準作業程序)。
《新立場》一直的觀點都是,進入2026年,底層模型逐漸走向同質化,對工作流(Workflow)顆粒度的極致理解,成為了應用層真正的壁壘。Midjourney代表了上一階段的“生成范式”:結果驚艷但如同開盲盒,修改一個杯子的顏色往往意味著重繪整張圖片。而Lovart標志著產品邏輯從“單點工具”向“系統化SOP”的進化。
這種進化在ChatCanvas中得到了具象化體現:圖文分離、分層提取、實時協作。用戶不再是“生成后離場”,而是可以在平臺內完成多輪編輯與交付。這種將AI能力無縫嵌入SOP,讓隨機靈感變為確定性資產的能力,正是陳冕所強調的“AI Native”。
陳冕對此很清醒:“我知道和巨頭硬碰硬是什么下場。” 因此,Lovart的選擇是“向深處走”,去挖那些又臟又累的垂直溝壑。巨頭們喜歡一望無際的平原,喜歡用通才模型覆蓋最大公約數。而Lovart則蹲在那些需要手工介入、流程瑣碎、ROI算不過來的細分場景里,構筑自己的迷宮。在這里,通用大模型的“暴力美學”容易失效,而Lovart積攢的垂直Know-how,便成了唯一的通行證。
當然,作為建立在頂尖API之上的應用層,Lovart始終面臨著一種結構性的緊迫感。1月13日,Anthropic發布的Claude Cowork僅用一周半時間開發完成,展示了底層模型在通用場景下驚人的推理與規劃能力。
這無意間為不久前那場震動硅谷的并購案增添了幾分黑色幽默,Meta重金將Manus收入囊中,但Anthropic卻用不到兩周的開發周期證明了:應用層引以為傲的壁壘,在原生模型的進化速度面前,或許薄如蟬翼。如果僅僅停留在淺層的調用,中間層的“編排價值”極易被不斷進化的Foundation Model(基礎模型)稀釋。
盡管陳冕將愿景設立為“創意操作系統”,Lovart目前仍處于從“生成驅動”向“交付驅動”跨越的關鍵期。在格式兼容、團隊協作等交付閉環上,Lovart面臨的挑戰不言而喻,而這些正是Adobe等傳統軟件巨頭的腹地。
但商業的戲劇性也在于此,巨頭背負著歷史的包袱與生態的枷鎖,而Lovart們,則擁有輕裝上陣的速度和近乎魯莽的決絕。
陳冕與Lovart的故事,是中國AI時代應用層創業者的一份典型樣本。他們是移動互聯網大廠體系培養出的“優等生”,也繼承了上一代互聯網戰爭中磨練出的敏銳嗅覺、戰術素養,還有極致的動員能力:在風口確立的瞬間,迅速組織資源,以體驗優秀的產品承接溢出的流量,并高效地兌現商業回報;以及面對大公司收購邀約時堅定的決心。
依靠ChatCanvas帶來的體驗紅利,Lovart暫時在Adobe與Midjourney之間,擠占了一個微妙的生態位。
當然,獨立的代價也是昂貴的。為了避免被上游模型廠商“順手整合”的命運,《新立場》認為,Lovart的當務之急是向深處下潛——介入LoRA模型、渲染引擎以及私有化數據閉環的自研。即便在拼資源、拼算力、拼周期的陣地戰中,這是巨頭最擅長、而創業者最容易力竭的領域。
正如劉慈欣《山》里寫到,“山在那兒,總會有人去登的”,既然Manus能到達,為什么Lovart不能努力往那兒走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