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撫順戰犯管理所。
一個中年男人正笨拙地跟一雙襪子較勁,針歪歪扭扭地穿過布料,手指被扎了好幾下。
旁邊的人看不下去了,湊過來說:“我說,你這針線活兒,還不如個大姑娘。”
這男人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低聲嘟囔了一句:“以前,這些事都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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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叫愛新覺羅·溥儀。
就在幾年前,他還坐在長春“皇宮”的寶座上,別說縫襪子,就連穿衣服、系鞋帶這種小事,都有專人伺候。
他的世界里,人是分等級的,而他,是那個唯一的、永遠不需要動手的主人。
可現在,他手里的針線,和那件印著編號的囚衣,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那套規矩,不作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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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得從他還是個三歲孩子的時候說起。
1908年,醇親王府里哭聲震天,一個小孩被從他額娘的懷里硬生生抱走,塞進一頂黃色的轎子,抬進了那座四四方方的紫禁城。
他成了光緒皇帝的繼承人,成了宣統皇帝。
他還沒搞懂“額娘”和“皇帝”哪個詞更重要,就被按在了冰冷的龍椅上,底下跪著黑壓壓一片人,山呼“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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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哭聲,被淹沒在這巨大的聲浪里。
從那天起,“溥儀”這個名字被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皇上”這個符號。
紫禁城對他來說,不是家,是個巨大的、沒有邊界的游樂場,而里面的所有人,都是他的玩具。
他心情不好,可以把墨水潑在太監的臉上;他覺得好玩,可以偷偷往太監要吃的點心里摻鐵砂,然后躲在柱子后頭,看那人疼得滿地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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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攔著他,也沒人敢告訴他對錯,因為他是天子,他的意志就是天意。
唯一能讓他感覺到一點點“人味兒”的,是他的乳母王焦氏。
他九歲了還不斷奶,不是因為嘴饞,是因為他發現,只有在乳母面前,他才能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撒嬌、任性,而不是一個孤零零的“萬歲爺”。
他拼命想留住這種感覺,但這在規矩森嚴的皇宮里,本身就是一種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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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外面的人鬧革命,大清亡了。
六歲的溥儀簽了退位詔書,但他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張紙上寫了什么。
對他來說,生活沒太大變化,他依然住在紫禁城里,人們見了他還叫“皇上”,內務府照樣給他發工資。
他就像一個被告知“游戲結束”但還賴在游戲機前不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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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17年,那個留著辮子的大帥張勛帶著兵進了北京,跪在他面前,請他重新登基。
十二歲的溥儀又一次穿上了龍袍,坐在太和殿上。
他沒有一點不自在,反而很鎮定地問著外面的戰事,好像這過去幾年的“共和”才是一場荒唐的夢。
這場復辟鬧劇只持續了十二天,但它在溥儀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皇位是可以丟的,也是可以拿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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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馮玉祥的部隊來了,這次沒那么客氣,直接把他從紫禁城里趕了出來。
這下,游戲機被徹底拔了電源。
他帶著皇后婉容、淑妃文繡,還有一幫子遺老舊臣,跑到了天津的日租界。
按理說,這是寄人籬下,該夾著尾巴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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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溥儀不這么想。
他把從宮里帶出來的古董字畫賣了不少錢,在天津的張園、靜園里,硬是又給自己搭起了一個小朝廷。
他出門坐的是定制的別克轎車,車門上刻著“長春藤”的標志,意思是“大清長春”;吃飯要擺譜,得由太監喊一聲“傳膳”,然后一道道菜呈上來;清朝的遺老來看他,還得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他就像一個破產的富豪,哪怕住進了出租屋,也得穿著西裝喝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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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但他的心態很微妙。
他不是去當孫子求庇護的,他覺得這是“合縱連橫”。
他認為自己是君主,日本是另一個國家,大家是平等的盟友關系,互相利用,一起干掉共同的敵人——那個讓他丟了皇位的民國政府。
日本人請他題字,試探性地寫了“大日本帝國萬歲”,他看了一眼,把紙推了回去,提筆寫下“中華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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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骨子里,還是那個天朝上國的皇帝,哪怕國家已經沒了。
這種心態,讓他對身邊發生的一切都用“皇權”的尺子去量。
當他的妃子文繡要跟他鬧離婚,甚至告上了法庭,溥儀的第一反應不是夫妻感情破裂,而是“豈有此理!
一個妃子居然敢跟皇上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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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他的世界里,是顛覆綱常的奇恥大辱。
日本人看透了他心底里那點“復辟”的念想。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他們找到了溥儀,說愿意幫他在東北“恢復祖業”。
溥儀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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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終于等來了機會,可以東山再起。
他偷偷從天津溜走,跑到了東北。
結果到了長春他才發現,日本人給他準備的,不是大清的龍椅,而是一個叫“滿洲國”的新攤子,他也不是“大清皇帝”,而是“滿洲國執政”,后來才升級成“康德皇帝”。
這個皇帝,當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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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是日本人建的,官員是日本人派的,連他每天吃什么,見什么人,都得經過一個叫吉岡安直的日本“帝室御用掛”的同意。
吉岡安直名義上是他的顧問,實際上就是他的監工。
溥儀在這個金碧輝煌的籠子里,用盡一切辦法,想找回一點皇帝的尊嚴。
1935年,他訪問日本,日本天皇裕仁親自到車站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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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禮節,他應該快步上前跟天皇握手。
他偏不,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慢悠悠地摘下白手套,讓裕仁在風里多等了他一會兒。
合影的時候,他悄悄把腰桿挺得筆直,好讓自己看起來比裕仁高那么一點點。
在日本的神社,日方要求他行九十度鞠躬,他只稍微欠了欠身,事后跟身邊人說:“我是中國的皇帝,只拜自己的祖宗。”
這些小動作,是他無聲的抗議,是一個被奪走權力的主角,拼命想在舞臺上搶回一點戲份。
1945年,日本投降,他的“康德皇帝”也當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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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逃亡的飛機上被蘇聯紅軍截住,先是被帶到蘇聯,好吃好喝關了五年,后來被移交回國,送進了撫順戰犯管理所。
在這里,他不再是“皇上”,也不是“陛下”,他只是一個編號981的戰犯。
他幾十年來建立的那個世界,在這里被砸得粉碎。
他不會自己穿衣服,因為從小到大都是太監伺候;他不會洗臉,把水弄得到處都是;他甚至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碗,因為他從來沒跟別人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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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所組織看電影《白毛女》,看到喜兒被黃世仁欺負,周圍的犯人都氣得掉眼淚,他卻在一旁小聲嘀咕:“這地主收租子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欠債還錢,有什么好哭的?”
他的腦子里,還裝著那套君君臣臣、尊卑有別的舊賬本。
直到有一天,他的親弟弟溥杰,因為一點小事跟他吵了起來,指著鼻子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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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儀當時就愣住了,在他的記憶里,弟弟見他從來都是要下跪的。
還有一次,他的姐夫,也就是婉容的哥哥郭布羅·潤麒,在勞動時看他磨洋工,當著所有人的面訓斥他。
這些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像一把把錘子,一點點敲碎了他心里那座名為“皇權”的神壇。
他慢慢明白,他不是天生的神,只是一個被推上神壇的普通人。
現在,戲演完了,他也該走下來了。
他開始學著自己動手,學著跟人平等相處,學著做一個“人”。
1959年,他拿到了特赦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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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走出撫順戰犯管理所的大門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北京的戶籍管理處,給自己上了一個戶口。
戶口本上,民族:滿;職業:無。
他后來在北京植物園找了份工作,負責給花草澆水。
再后來,被調到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當專員,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寫自己的前半生。
1962年,溥儀與一位名叫李淑賢的護士結婚,組建了一個真正的家庭。
他終于過上了夢寐以求的普通人的生活,一個丈夫,一個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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