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波的晉察冀邊區之行

文/王鐵柱

周立波（1908-1979），湖南益陽人，中國現代作家、編譯家，1934年10月加入“左聯”，1935年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37年底到1938年初周立波作為隨行翻譯和記者，陪同時任上海美國總領事館海軍武官和美軍軍事觀察員的埃文斯·卡爾遜取道晉東──晉察冀──晉西北進行考察，1938年2月19日返回山西洪洞，在邊區的52天中，走了2500里，周立波采訪了邊區的領導人、軍隊和普通民眾。1938年3月到武漢后，周立波將52天的采訪筆記和見聞整理成《晉察冀邊區印象記》一書，是關于晉察冀邊區最早的一次新聞和歷史書寫，也是第一部全景式記錄晉察冀邊區的報告文學。

◆《晉察冀邊區印象記》

“熱烈廣闊的群眾運動”：邊區的武裝抗日斗爭

武裝抗日斗爭是晉察冀邊區的重要內容，周立波細心地看到在晉察冀邊區，武裝抗日斗爭不僅是軍隊的事情，而且已成為邊區民眾自發的群眾運動，因而他深有感觸地說：“華北的抗日運動，已經不是單純的軍隊武裝的抵抗，而是一種熱烈廣闊的群眾運動了。”周立波同時看到，晉察冀邊區武裝抗日斗爭由于得到了廣大民眾的支持，故而在情報方面做得很好，“能得到廣大群眾的擁護和掩蔽，可以迅速的獲得敵人行動的情報，又可以機密的封鎖自己的軍情。”邊區民眾積極參加游擊隊，有小到16歲的小游擊隊員，也有70多歲的老游擊隊員。游擊隊員是不脫離生產的，他們打完仗趕回家，趕著牛和騾子下地干活。

七七事變后，日寇為了迅速侵占華北地區而不斷增兵，華北許多中心城市和幾條鐵路線相繼淪陷，然而晉察冀邊區卻以昂揚的斗爭精神和緊張有序的地面景觀給予了周立波以極大振奮，他看到“我們的攻擊精神很旺盛，善于白刃戰。我們的步兵在山路上移動得很迅速，慣于奇襲、突襲、夜戰和埋伏。”正是晉察冀邊區軍民的這種英勇斗志，使得邊區“用少數的兵力和劣等兵器打退了敵人幾十度的進攻，消耗了他們無量的人力和財力。”

◆周立波

然而周立波也看到了日寇在軍事上的一些優勢，一是武器裝備，二是間諜工作，三是軍事參謀制定的精密的戰略計劃且日軍能頑強一致地予以執行，四是學習精神，學習我們的游擊戰術。但是周立波強調，日寇雖然機械學習了邊區子弟兵的游擊戰爭，但他們不知道“游擊戰爭，是一種武裝的群眾運動，是只有得到廣大群眾的擁護，為自衛為正義而戰的部隊才能運用的。”周立波同時記錄了日寇軍隊的缺點：攻擊精神差、移動不靈活、不慣白刃戰、不愛夜戰、不善山地戰、給養繁重、指揮呆板。（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2-13頁）

“令人可喜的諧和的程度”：晉察冀邊區的統一戰線

中國共產黨在邊區實行了很好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各黨各派的合作，達到了令人可喜的諧和的程度。”周立波看到，邊區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做得很好，最典型的就是邊區佛教、喇嘛教和回教徒的代表參加1938年1月召開的邊區軍政民代表大會，五臺山的蒙藏同鄉會和青黃兩廟還為大會發了賀電。（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30頁）由于推行了民主政治和民族統一戰線，因而在晉察冀邊區還出現了回教徒游擊隊和和尚自衛隊。

◆五臺山寺廟的喇嘛，主動組織起來，在八路軍指導下進行軍事訓練。

在這次大會上，時任蒙藏同鄉會和喇嘛代表的劉三陽發了言，他認為許多和尚喇嘛也都來參加抗日，也組織僧人動員會、自衛隊拿槍去殺日本鬼子。（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32頁）鄧拓對邊區宗教人士的抗日表達了充分肯定，認為“他們雖然出了家，但并沒有出國，照樣可以打日本。”聶榮臻也強調“在這全民抗戰的時候，在這民族革命統一戰線上，我們應該和各民族緊緊的攜手，不分彼此，共同抗日！”（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33頁）定縣全體回民代表劉心義，回民游擊隊代表馬逢遴、王正聲參加了邊區的代表大會，走入會場時，全體代表給予熱烈的鼓掌。晉察冀邊區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已擴大到漢蒙回藏四族。（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34-135頁）

“嚴肅、真摯和緊張”：晉察冀邊區的抗戰動員宣傳

張貼公告是對民眾進行宣傳動員的直接載體，周立波選錄了晉察冀邊區八路軍張貼的不同種類的宣傳材料，一是針對東北淪陷區的抗戰公告。這類公告采用民謠的方式張貼的“告親愛的東北同胞”的公告，通過民謠這種通俗易懂、傳唱簡單的方式，可以很好地擴大這種抗戰號召在東北同胞中的宣傳，起到教育動員作用。二是針對敵占區民眾的抗戰公告“告被日寇占區域同胞書”，這一類宣傳材料號召敵占區民眾拒做漢奸、增強信心、團結起來共同抗日。三是“告戰地同胞書”，號召戰地民眾積極行動起來組織自衛隊、游擊隊，組織運輸隊、擔架隊、偵探隊，做好鋤奸、襲擾、堅壁清野、后勤保障等一系列抗戰工作。四是用蒙古文撰寫的“第八路軍的蒙古文傳單”。五是用日文撰寫的“致日本士兵”“第八路軍總司令部優待俘虜命令”“第八路軍給敵軍的通行證”。（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89-196頁）邊區八路軍優待俘虜，本來邊區是可以隨時釋放俘虜的，但由于日軍會殺死釋放回去的俘虜，因而邊區會將俘虜留一段時間。

◆邊區的兩種報紙：《抗敵報》與《戰友》。

發行報刊是對民眾進行宣傳動員的重要媒介，周立波出于文學家和新聞記者的敏銳感捕捉到邊區報刊的突出特征。周立波主要介紹了《抗敵報》和徐海東旅政治部編輯的《戰友》。（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37頁）（徐海東時任八路軍115師344旅旅長）周立波選錄了這兩份報紙上的一些通訊報道，其中選錄了《抗敵報》上關于戰斗的4篇通訊報道，《戰友》上關于戰斗的1篇通訊報道；選錄了《抗敵報》上關于民運的4篇新聞通訊，選錄了《抗敵報》上關于日寇暴行的3篇新聞通訊。周立波看到，邊區《抗敵報》和《戰友》除了有新聞通訊外，還常刊載一些優秀的論文。如《抗敵報》發表了《南京失守與我們抗戰前途》的論文，《戰友》發表了關于統一戰線和保持革命傳統主題的論文。（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138-148頁）周立波認為，“邊區的報紙給我的總的印象是嚴肅、真摯和緊張，充滿了戰斗的。他們沒有廣告，沒有無聊，沒有空談，只有事實和工作的忠實的記錄和戰斗的計劃。”周立波看了有人帶回的北平的《華北日報》和天津的《庸報》這兩份華北地區的漢奸報紙后，發現報紙上新聞全是日本軍部偽造的報道，而報紙最出色的卻是色情廣告和萎靡副刊，周立波還選取了這兩份報紙上的一些廣告、插畫和副刊進行佐證。也正是在與這兩份漢奸報紙的對比中，周立波更感受到邊區報紙所帶來的那種抗戰力量。

“辛苦的奔波”：從雞毛信到郵政

信息的快速傳遞是邊區抗戰的重要保證，周立波專門記錄了晉察冀邊區初創時的郵政情況，它主要從雞毛信這樣一個邊區的特色信件來看邊區郵政如何運作。他看到還在前線打仗時，雖然信只是從一個村公所到另一個村公所，且內容不是很緊急重要的，但由于信件上插著兩根雞毛，因而送信人還是冒著生命危險去送。周立波看到，邊區文件或信件只要插著雞毛就代表非常緊急，因而需要很快地送達，因此送信人會不分晝夜、不顧危險地去傳送，即使遇到了強敵也會把信件銷毀。周立波看到，敵寇雖然在邊區戰場上擁有先進的通訊器材設備和精密的通訊網，但仍無法很好獲得邊區情報。但邊區由于雞毛信的存在，使我們很快能得到情報。

隨著邊區日益鞏固和擴大，雞毛信已不再適應邊區抗戰事業發展，因而邊區政府重新建立了郵政系統，專門的郵差也代替了送雞毛信的農民自衛隊員。周立波細心地觀察到，邊區政府在關乎大計方面的事情會向中央請示報告，而與國家行政關系較小且直接關乎民眾幸福生活的一些事項，邊區政府一般就會著手實施，例如為了方便邊區區域間聯系，邊區政府設立了郵政機構。周立波說，當你在邊區看到穿綠衣的人，那就是邊區郵差。政府將舊郵政人員召集，印發了五分和一分兩種郵票，通行于邊區43個縣。“你常常可以碰到穿綠衣的郵差，在辛苦的奔波。他們的薪金很微小，但他們是一樣的把寄信人的消息和憂喜，穩當的，便利的帶給收信人。”周立波看到，雖然政府給郵政人員的待遇不低，但上至郵政局長下到普通職工，都自愿拿很少的薪資滿足生活需要即可，只因為他們感受到邊區的危機和困難，他們將節省的薪資支持邊區財政建設。

“都是那么匆忙”：晉察冀邊區的工農商業

農業是根據地的重要生活物資來源和戰時物資依托，因而邊區政府很重視農業生產。周立波看到，邊區政府在鼓勵農民擴大與改進農業生產方面主要推行了這樣舉措：1.鼓勵邊區農民通過個體或集體方式開墾荒地。邊區政府一方面鼓勵個體農民或農戶搶荒種地，不論官荒還是私荒，只要經地方政府核定過的，都準許農民自由開墾，并且地主不得要求收回或禁止，重要的是，墾荒農民在抗戰期間不納地租。另一方面鼓勵集體墾荒，由邊區各地農會及各群眾團體組織農民及難民失業者，成立墾荒團這種集體組織，認領荒地，采用突擊方式集體耕墾荒地。2.戰時為了防止出現新荒，邊區政府也采取了一些積極措施。（1）如果是經炮火破壞造成農家耕畜、農具、種子散失的話，邊區政府無代價分給各種必要的生產物資以恢復其生產。（2）若是因農民參加抗戰而脫離了生產，或因農民參戰而傷亡者，其田地由農會組織其他農民及農婦代耕，或由無地或少地及難民失業者幫助耕種。（3）在可能條件下，實行軍屯政策。（4）邊區逃跑地主的土地，由邊區政府核準后，分給無地及少地的貧民耕作且不納地租，但土地仍屬原地主所有。（立波：《晉察冀邊區印象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62-63頁）

◆開荒種糧。

此外，邊區政府還決議了取消苛捐雜稅，改良農業技術，辦理水利工程，建立農業金融機關和農民倉庫。他們的計劃很綿密，同時他們在用巨大的精力實施這計劃。通過這些，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在日寇圍攻蠶食下，邊區農業也很快恢復了生產。

工業是抗戰的重要保障，尤其是兵工廠是抗戰武器裝備的重要來源。周立波通過觀察發現，由于戰亂，原在天津、太原工作的泥水匠，都失業集中在五臺，此外太原兵工廠的許多失業工人也都聚落于此。大同、陽泉、井陘也有很多煤礦失業工人。晉察冀邊區為了安置失業工人，同時為了建立國防工業，大力發展手工業，獎勵舊的家庭工業。邊區政府的這些措施有效地為抗戰發揮了重要作用。

◆繁榮邊區經濟，發展農村集市貿易。

周立波看到，中國共產黨在邊區實行貿易自由的商業政策，邊區商人甚至可以直接到敵占區做買賣。為了解決糧食問題，邊區把一些棉花用地改種谷物。邊區設立了貿易局，民眾把河北的棉花運輸到山西賣，把山西的糧食買回到河北。

由此周立波感慨，晉察冀邊區各行各業、各年齡段的人們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業，“從小孩子一直到老人家，從小腳的農婦一直到樸素的大學生，從農民工人一直到兵士，都是那么匆忙”，他們都在忙碌，共同一個目的就是打倒日本。

“不再是命運的奴隸，而是一切的主人”：晉察冀邊區的民眾

周立波看到晉察冀邊區民眾在“動委會”的宣傳動員下會很負責任地參與到邊區抗戰斗爭中。“他們不再是命運的奴隸，而是一切的主人。”他看到邊區民眾不再是消極地應答我能做什么，而是積極投入到邊區放哨和鋤奸運動中。他們沒有像樣的正規武器，只是有長矛、大刀，但是他們也會用摸哨的方法奪取敵偽的武器，這也造成很多據點的日偽軍每到下午四點就收哨，到了夜晚更是不敢出大站的營門。民眾自衛軍的主要任務不是作戰而是擔負放哨、運輸、送信、抬傷兵等活動。周立波看到，邊區部隊在每次戰斗后的勝利品，在戰斗的當時就能很快被民眾自衛隊轉移到后方。在鄉間走路時周立波還會經常碰到一個或兩個手里緊握著插著兩根雞毛的信，小跑著趕路去送信。

◆兒童團站崗查路條。

邊區兒童是周立波在晉察冀邊區記錄較多的一個群體。他看到，邊區兒童擔負著路口查路條的任務，他們在沒有行人時也會有孩子般的嬉戲娛樂，但有行人要過路口時會很嚴肅地查驗路條，路條不對時這些兒童會把路人帶到自衛隊。路條對了就放行，爾后兒童們會唱起抗日歌曲“同胞們，向前走，別退后，生死已到最后關頭，拿起我刀槍，舉起我鋤頭，我們再也不能等候……”邊區的兒童組織主要有兒童團、歌詠隊、兒童劇團等。兒童團是一個做事團體也是一個教育機關，兒童在這里可以讀書、識字、游戲、開會。歌詠隊主要是教兒童們唱革命救亡歌曲。兒童團老師也會用演講的方式對兒童進行教育動員，周立波詳細記錄了兒童團教師的演講詞，教師會利用兒童們的身邊事來講以激起他們的抗戰意識。兒童團教師也會用歌曲作為教育動員兒童的重要工具，周立波也記錄了教師給兒童團教歌的情形，先是回顧上次學過的歌曲，再一句一句地學唱新歌。如果邊區兒童參加了歌詠隊或兒童劇團，不僅會學唱救亡歌曲而且還會學到舞蹈，甚至參加歌劇演出。邊區兒童還會到救亡室看圖畫書、看書報、下棋、打乒乓球、做游戲等，兒童們很多知識都從救亡室的壁畫、壁報中獲得。

“抗日高于一切”：晉察冀邊區的教育文化

“抗日高于一切”是周立波在晉察冀邊區強烈感受到的一個口號，邊區的教育文化也緊緊圍繞這一口號來開展。周立波看到邊區政府一般實行實踐教育，主要教青年和兒童在實踐斗爭中學習，兒童團和歌詠隊成為兒童教育的主要形式，邊區兒童能唱多首救亡歌曲宣傳抗日。他們還擔負著村口放哨的任務，小小年紀就擔起了抗日救國的大任。周立波看到，邊區雖然物質貧乏，但文化生活豐富，各縣各鎮都有壁報。

◆1942年，周立波在給魯藝學員講授世界名著選讀課。

周立波參觀了邊區的軍校，這所軍校設在一所喇嘛廟內，共有五百名學生。這些學生文化基礎比較好，大部分是山西河北的中學生，也有幾十個平津地區的大學生，其余還有青年工農和舊游擊隊干部。軍校統一供給食宿，吃小米，穿的是山西河北軍隊撤退時扔掉的衣物。軍校宿舍內陳設簡單卻整潔，課程表也貼在宿舍墻壁上。爬山是軍校非常重要的一門課程，每天都要進行，因為學制只有3個月，因而不得不加緊訓練爬山這門技能課程。課余外，學生們會合唱救亡歌曲，除此之外他們也會在軍校救亡室里休息和娛樂。救亡室里有臺球和其他簡單的娛樂品。周立波看到，學生們在救亡室娛樂和休息時也不會忘記學習，救亡室里的圖表、圖畫、標語、照片、畫像、壁報、卡通等都會成為學生政治和軍事學習的重要資源。軍校里最讓周立波驚訝的是各式的軍事和政治沙盤，這些沙盤一般在救亡室、辦公室的門外兩邊以及學生宿舍外。這些沙盤是學生們用磚和石頭砌成小框子，里面平鋪上黃沙，再用黑色或其他顏色的碎石磚擺成軍事地圖，顯示當前軍事、政治形勢以及游擊戰術圖解。令周立波印象深刻的是一個栩栩如生的游擊隊破襲鐵路的戰術沙盤，在他看來這些軍事和政治沙盤不僅教會了學生們軍事戰略戰術而且也很好地對他們進行了政治宣傳教育。軍校操場里有練習翻越障礙的高墻，有練習走險路的獨木橋，為了鍛煉學生們的軍事戰術，他們每周有幾個鐘點到操場構筑戰壕。軍事教員大都是富有戰斗經驗的軍隊老干部，政治教員有的是軍隊高級干部、有的是平津高校的教師。軍校師生們在課余還會幫助周圍的老百姓干活，周立波參觀軍校時正趕上舊歷新年，附近老鄉們為師生們送來了豬、雞和雞蛋，軍民朝夕相處感情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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