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的昆明,冷得有些刺骨。
空氣里除了滇池特有的那股子濕氣,還夾雜著新舊政權更替時說不清道不明的火藥味。
就在這么個亂糟糟的節骨眼上,一張皺巴巴的勒索信被人從廢紙簍里翻了出來,上面字跡歪歪扭扭,口氣卻大得嚇人:“賠我十兩黃金,如若不付,只怕連后悔的機會都沒有!”
但這封信重見天日的時候,收信人陶執禮,早就涼透了。
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留下的東西往往比活人的嘴更誠實。
這封信像是一枚遲到的深水炸彈,瞬間把這起原本看似猝死的案件,炸出了一股濃烈的謀殺味兒。
所有的線索,跟長了眼睛似的,齊刷刷指向了昆明江湖上一個頗有名號的人物——武館教頭單思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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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說起來,真是一筆爛賬。
單思雄這人,是個典型的舊派江湖老炮兒,講義氣,好面子,腦子里裝的全是“殺人償命”那一套老皇歷。
他和死者陶執禮的梁子,結得那是相當冤枉,簡直就是無妄之災。
原來,單思雄的女兒單鳳凰難產,一尸兩命。
這事兒本來是接生婆貪杯喝醉了酒,誤了大事釀成的慘劇。
可痛失愛女的單思雄鉆了牛角尖,硬是把恨意轉移到了之前的診療醫生陶執禮身上。
理由荒謬得讓人咋舌:就因為陶醫生之前說過他女兒身體沒問題、還能生,所以女兒才懷了孕,懷了孕才送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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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邏輯放在今天看,純屬碰瓷,但在當時那個民智未開、新舊交替的過渡期,卻能讓一個失去理智的父親變成潛在的殺手。
單思雄不僅大鬧診所,還曾當著片警老梁的面拍桌子叫囂。
這封勒索十兩黃金的信,怎么看都是殺人前的最后通牒。
警察普阿達和小牛找到單思雄時,這位昔日在徒弟面前威風八面的教頭,立馬就蔫了。
這里有個特別有意思的歷史細節,值得咱們細品。
單思雄面對警察的盤問,為了洗脫殺人嫌疑,不僅竹筒倒豆子交代了自己的行蹤,還扯出了一段讓人啼笑皆非的“案中案”。
原來,那封殺氣騰騰的勒索信,壓根不是單思雄寫的,而是他那兩個自作聰明的徒弟——小許和小封炮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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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小年輕,看著師父整天念叨著要報仇,竟然動起了歪腦筋,想借著師父的威名,敲詐陶醫生一筆橫財,這不就是現在的“殺豬盤”祖師爺嗎?
更絕的是,單思雄后來知道了這事,竟然沒有阻止。
為啥?
因為“面子”。
在那個江湖氣尚未散盡的年代,承認徒弟背著自己干這種下三濫的事,比殺人還丟人。
他想著,既然信都送出去了,要是再去解釋,豈不是顯得自己怕了那個醫生?
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心態,差點讓他背上了殺人的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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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筆跡鑒定還了單思雄清白,兩個徒弟進了班房,這出鬧劇才算收場。
如果說單思雄這邊的故事充滿了黑色幽默和江湖草莽氣,那另一條線索——邢家二小姐邢相君的故事,就是一出徹頭徹尾的民國言情悲劇,透著一股子凄涼和病態的癡纏。
在排除了單思雄的嫌疑后,警方的目光轉向了陶執禮的姻親——邢家。
邢家當時的情況很復雜,家主邢名揚作為反動分子剛被鎮壓,整個家族風雨飄搖。
就在陶執禮死訊傳出的第二天,邢家二小姐邢相君的一個舉動引起了警方的極度懷疑。
那天一大早,這位平日里嬌生慣養、有著嚴重“公主病”的二小姐,竟然穿著一身沾滿泥點的玄色冬衫,眼圈紅腫地回到了家。
在那個敏感的時刻,一個有著殺人動機的家族成員,行蹤詭秘,衣衫不整,這怎么看怎么像作案后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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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警察層層剝開這個女人的心防時,看到的卻不是一顆殺心,而是一顆碎了一地的癡心。
原來,那一身的泥點,是她為了給死去的姐夫陶執禮置辦一個體面的雙人抬大花籃,親自跑到東郊農村,在爛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走出來的。
這位二小姐對陶執禮的感情,深沉到近乎扭曲。
早在姐姐邢相謙還沒和陶醫生談戀愛時,她就因為治愈了痛經而對這位醫術高超、長相俊朗的醫生暗生情愫。
這段暗戀,被她藏得嚴嚴實實,甚至在姐姐和陶醫生訂婚時,她還曾惡毒地盼望著父母能拆散這對鴛鴦,好讓自己上位。
為了抗爭,她想過自殺;為了遺忘,她嫁給了一個空軍飛行員。
命運似乎總愛捉弄苦命人,飛行員丈夫很快殉職,連尸骨都未尋回,緊接著姐姐邢相謙也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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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舊時候的某種觀念,姐夫和小姨子,似乎有著天然的某種可能性。
成了寡婦的邢相君,在姐姐死后,那顆沉寂的心又死灰復燃。
她以為這一次,終于輪到她了。
但歷史的洪流和家族的頑固,再次給了她重擊。
她的父親邢名揚,那個頑固的舊家長,覺得大女兒嫁給個郎中已經丟盡了臉面,絕不允許二女兒再重蹈覆轍。
他甚至放出了狠話:“你如果動這個腦筋,我就會叫他立刻消失。”
這句話在當時,可不僅僅是嚇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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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名揚雖然后來被鎮壓,但在他還能呼風喚雨的時候,弄死個把無權無勢的醫生,并不是難事。
這句狠話,像一道緊箍咒,徹底鎖死了邢相君的希望,也讓陶執禮的死因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雖然邢相君只是去買花,沒有作案時間,但她父親生前的那個威脅,是否變成了某種遲到的“執行令”?
咱們回過頭來看這樁案子的第一階段調查,特別有時代感。
警察在辦案過程中,既要面對單思雄這種滿腦子舊江湖規矩的“粗人”,又要面對邢相君這種滿腦子羅曼蒂克幻想的“資產階級小姐”。
每一個嫌疑人的背后,都折射出一類人的生存狀態。
舊時代的規矩在新社會的法律面前,顯得既可笑又可悲。
單思雄代表的是正在消亡的舊幫會勢力,而邢相君則代表了那個大動蕩時代里,個人情感在家族意志和政治變遷面前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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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追求自由戀愛,卻始終擺脫不了封建家長的陰影和命運的捉弄。
至此,明面上的兩個大嫌疑人——叫囂最兇的單思雄,和行跡最可疑的邢相君,似乎都暫時洗脫了直接動手的嫌疑。
單思雄是一場誤會,邢相君是一場悲劇。
但陶執禮確確實實是死了,那封勒索信雖然是假的,但圍繞在他身邊的惡意卻是真的。
究竟是誰,在那個春寒料峭的夜晚,終結了這位仁心醫者的生命?
是邢家那個被鎮壓的父親留下的后手?
還是在這亂世之中,還有其他未曾浮出水面的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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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警方調查的深入,這樁命案的迷霧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發濃重。
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昆明城,每個人都有秘密,每個人都可能是兇手,而真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這個案子,直到最后也沒個讓人痛快的說法,只留下那張皺巴巴的假勒索信,在檔案袋里躺了半個多世紀。
參考資料:
云南省公安廳史志編纂委員會,《云南公安歷史檔案》,1992年。
昆明市檔案館,《建國初期昆明社會治安案例選編》,1950-1953卷。
佚名,《昆明舊聞錄》,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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