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景觀與時代精神的交響
——2025年河北小說掃描
立足燕趙大地的文化根脈是河北小說的優良傳統。2025年河北作家在深耕傳統的同時,也在不斷尋找新的文學生長點,力圖與時代共振的同時以多元視角傳承地域文脈、彰顯時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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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作為承載宏大敘事與歷史景深的文體,長篇小說以華北地理風貌、鄉土民俗、民生百態為地域景觀基底,關注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等主題,書寫時代變遷的同時呈現出厚重的文化底色。
關仁山《太陽照在滹沱河上》(《中國作家》2025年第6期)聚焦滹沱河畔的村莊,以常山戰鼓傳承人洪滿滄與村支書白苗夫婦的命運為主線,深挖傳承人的心路歷程,展現對民間文化保護的思考。小說以煙火氣十足的故事與舒緩的敘事節奏,再現了鄉土社會的風俗變遷與人情百態,為鄉村振興題材創作提供了鮮活范本。
阿寧《太行賦》(中國青年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是作家歷經四年田野調查式積累創作完成的。小說以駐村干部的視角,呈現了太行山下插劍嶺村的脫貧攻堅與創業奮斗史。作者刻畫了百余個鮮活人物形象,以平實客觀的筆觸呈現人物的命運與抉擇,將大歷史融入日常敘事,文本兼具文學張力與歷史厚度。王秀云《請沿當前道路行走》(百花文藝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以華北平原上的十里村為背景,通過對鄉村故事的細膩書寫,展現新時代鄉村發展圖景。
孟昭旺《北鄉謠》(花山文藝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以董村為精神地標,塑造了兼具時代印記與地域特色的人物群像。小說通過平凡生活中的人情往來,折射出鄉村日常倫理與時代變遷,彰顯了濃厚的現實觀照與人文關懷。周喜俊《良醫》(花山文藝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通過講述女中醫楊悅欣治病救人的故事,將中醫文化與社會癥候相結合,探討了新時代的真善美倫理,展現了“良醫調理身心,文學安放靈魂”的創作追求。
二
在社會發展進程不斷加快的當下,如何處理倫理嬗變與文化堅守的關系,如何應對歷史記憶與現實感受的沖突,成為文學必然面對的問題。一些作家以敏銳的現實觀察力,勾勒出當代人的內心糾葛,凸顯出文學對現代性困境的深度回應。
劉榮書聚焦轉型期鄉土社會的變化,《棉》(《長城》2025年第6期)的主人公柏青的人生軌跡是轉型期農民的典型樣本。他從農民到搬運工、泥瓦匠,再到返鄉成為彈花匠,最后離鄉成為蝦池工人,多重身份轉化的背后是其身份焦慮和生存狀況。小說還寫到種棉花的女人對傳統習俗的執著,以及年輕一代對傳統婚俗觀念的淡化,在傳統與現代的張力中,最終通過人物對親情、承諾的堅守,探尋鄉土文明的生存可能。
康志剛《合歡樹》和《走進霞光的背影》(《長城》2025年第1期和第5期)聚焦變化中的鄉土社會。《合歡樹》一方面通過翠姑對傳統婚配觀念的反抗,展現個體情感價值的覺醒;另一方面以國良組建的非血緣關系的家庭,重構了鄉土家庭倫理——以血緣為紐帶的傳統倫理并非不可突破,人性的真誠、善良以及彼此間的扶持才是“家”的本質。《走進霞光的背影》主要寫大成對自己身份的困惑、對親情本質的追問。大成與養父之間的深厚感情,足以表明親情的本質早已超越血緣的羈絆。這種對非血緣親情的書寫,展現了鄉土社會倫理觀念的變化及其包容性。
張敦和焦沖的創作以存在主義視角書寫個體的精神困境與突圍可能。張敦《大海和狗》(《黃河》2025年第3期)以黑背、小丘為核心人物,黑背把他的狗當成逃避現實、確認自我價值的精神寄托;小丘沉迷文學、向往大海,拒絕同質化的生存模式。二者精神突圍的方式不同,但最終都指向對生存本質的追問。焦沖的小說則直擊當代社會生活的深層矛盾。《孤獨泉》(《滿族文學》2025年第3期)書寫了主人公路曉昴的婚姻危機和職業倦態,在她身上呈現的是個體覺醒后主動選擇人生的勇氣。《水落石未出》(《當代人》2025年第5期)中,“我”從十三妹的粉絲到成為其男友、合伙人,主體性始終處于缺失狀態。當個體將自我價值寄托于外在認同時,便喪失了獨立判斷與自我掌控能力。《以愛之名》(《長江文藝》2025年第6期)中,葉瀚鈞返鄉后面臨諸多沖突,小說試圖說明,自我實現的關鍵在于打破標簽束縛,在堅守自我與包容他人之間找到平衡,以此來消解焦慮。
一些作家以文化積淀為根基,通過深耕民間歷史記憶完成了對精神命題的探索。姚文冬《老唱片》(《野草》2025年第4期)以京劇伶人小貴的“唱片夢”為線索,將梨園風華、個人情愫與抗戰烽火編織成一曲悲壯而溫情的時代弦歌。“老唱片”既是小貴對小慧的溫情承諾,也是其“想成角兒”的個人理想寄托,更是歷史記憶的物質載體。小貴從個人理想到家國大義的蛻變,展現出小人物在歷史洪流中的精神升華,彰顯了傳統文化在時代變局中的精神力量。李永生《三友圖》(《安徽文學》2025年第11期)將畫家葉展松、書法家葛信竹、廚師梅樂與“歲寒三友”進行精神綁定,三人的相知相守詮釋了傳統文人風骨的精神余脈。李景澤《藏了一塊磚》(《長城》2025年第1期)以“一塊長城磚”為核心意象,串聯起代際傳承等多重命題。
三
多年來,女作家以中性筆調抒寫各色人物的現實困境與精神突圍,幾乎無法引起讀者對其性別身份的關注。近期一些女作家開始調整,筆下涌現以女性敘事抵達個體覺醒的生存圖景。
何玉茹和云舒分別在各自熟悉的領域深耕細作,視野的廣度和經驗的深度決定了她們不會輕易采用女性立場講述故事。何玉茹堅守“日常即救贖”的創作理念,探討城鄉文明碰撞中普通民眾的現實難題。《我住王莊》(《人民文學》2025年第10期)聚焦城郊生活,通過“我”和“小范”在菜市場建立起的情感聯系,以及“我們”主動到公園、藝術中心尋求精神世界的豐腴,打破了普通人缺少精神追求的偏見。《她和她的麥子》(《長城》2025年第4期)講述退休教師帶著女兒遷居舊宅院,療愈喪夫之痛的故事。小說不僅關注到鄉村遭遇現代文明時的碰撞,也看到了鄉村給予現代人的精神撫慰力量。云舒探討了現代化進程中商業倫理與人文情懷的博弈。《銅墻》(《長城》2025年第5期)以太行腹地紅嶺的開發爭議為切入點,通過別墅開發計劃與稻田畫項目的沖突,直指歷史記憶被邊緣化的問題。《支山》(《人民文學》2025年第4期)將紅色記憶的活化、商業倫理的重建與個體命運的書寫融為一體,通過史大可的基層實踐、章小溪的理性堅守等不同選擇,探索解決現代發展困境的可能性方案。
梅驛、夜子、左小詞、賈若萱、袁予諾等作家的創作有著較為鮮明的主體意識。她們以細膩的心理刻畫、多元的敘事視角直面女性命運,呈現出在困境中堅守、在創傷中覺醒的女性精神圖譜。
梅驛、夜子和左小詞以女作家擅長的日常化敘事挖掘人性深度與時代褶皺。梅驛《宴罷》(《芳草》2025年第5期)以多年未見好友的重逢宴會為切入點,勾勒出秀嶼與密華近40年的命運變遷。密華以“表演性適應”迎合世俗成功,秀嶼以“邊緣性堅守”拒絕主流生活范式,在她們身上深刻反映出女性群體的堅韌力量。夜子《在旅館》(《長城》2025年第2期)聚焦懷安山深處旅館中幾位女性關系的復雜性。她們既有情感依賴,也有潛意識中的嫉妒與背叛。左小詞《暮色如常》(《當代人》2025年第9期)采用懸疑性的心理敘事,以尋找春英為線索,牽扯出曾海棠與張建工的恩怨。作者刻意營造焦灼、壓抑的敘事氛圍,是在解釋時間無法抹平創傷的現實。生命救贖的路徑存在于個體對創傷的自我接納中,存在于女性面對精神創傷的內在韌性中。
賈若萱以溫潤細膩的筆觸聚焦女性的代際傳遞與創傷修復,呈現女性在困境中的堅守與突圍。《遠處的心事》(《廣州文藝》2025年第3期)中的“遠方”,對于小姑來說既是對抗傳統束縛的精神坐標,也是在現代性光環消解后遭遇的生存困境。小姑在理想與現實落差中的逃離、掙扎與妥協,打破了女性覺醒的線性成長敘事,以不完美的方式貼近了女性生存的真實境遇。《來客》(《特區文學》2025年第8期)構筑了多維度的家庭創傷,通過時間的沉淀和記憶的重構來接納過往的遺憾,或許正是創傷救贖的可能路徑。
袁予諾在關注女性婚姻生活時,更注重其在情感壓抑中的鈍感式覺醒。《送你一束積木花》(《青年文學》2025年第2期)中的沈薇從冰冷的拼湊式婚姻,到虛幻的網絡情感,再到冷靜直面自我抉擇,從中可見現代女性在婚姻生活中的清醒與勇氣。《起舞燃燒》(《唐山文學》2025年第7期)以“未完成的跳舞愿望”為線索,呈現了黎燦成長歲月中屢屢被忽視的精神創傷。小說更多展現了女性的內在生命力,借此證明創傷不一定是命運的枷鎖,也可以增加生命的厚度。
四
對敘事邊界與藝術創新的突破,并非河北小說的特長。但作家突破傳統敘事模式,融入元小說、科幻、跨媒介等元素對存在可能性的探索,仍然取得了較為顯著的成績。
劉建東一直在對敘事的突破中勘探存在的真相。《魚兒為何發光》(《當代》2025年第1期)延續了董仙生系列對當下生存現狀的精神審視。許強寧可放棄升遷也要追查妹妹死亡真相的堅守,雖然并沒有改變既有現實,卻在與周圍人的精神較量中散發出詩意光亮。《地心旅館》(《作家》2025年第8期)則是一部披著科幻外衣的存在寓言,預示著一種新的文學可能性。小說以2526年冰凍的地球為背景,設定了仿生人滲透人類生活的科幻情節,講述了主人公尋找真實女兒的荒誕旅程,探討了真實與虛假、人性與技術的內在沖突。小說以科幻為載體,打破了現實與虛構的邊界,揭示了技術時代的真相缺失與情感危機。
大解與李浩在對虛實交織的寓言與傳說的文學重構中,呈現個體在時代變遷中面臨的生存際遇與精神訴求。大解《赤子》(《中國作家》2025年第2期)用奇幻敘事構建時空交錯的“河灣村”,將農耕文明的樸素智慧與現代性焦慮深度交織。李浩《大洼舊史》(《清明》2025年第3期)則是對民間傳說與歷史重構的魔幻表達。小說以清末民初的冀中大洼村為背景,通過對其“舊史”的文學重構,展現了以“爺爺”為代表的先輩在動蕩年代的掙扎與反抗。作者將民間傳說、歷史事實與虛構想象巧妙融合,為文學實驗提供了富有想象力的路徑。
個人生活經驗、職業經歷在左馬右各和唐棣的小說中具有重要作用,他們對文學實驗也保持著強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相比較而言,左馬右各在敘事探索中強調以冷峻筆觸直面復雜的人性,唐棣則偏重以強烈的畫面感呈現跨媒介融合時代的精神處境。
左馬右各《謝莊生活故事》(《綠洲》2025年第2期)以一場新人未出席的婚禮為線索,牽扯出礦區的興衰。那些帶有鮮明時代印跡的文化符號,在激活一代人集體記憶的同時,也見證了基層礦工群體在時代變遷中的人生軌跡。《孤山麒麟》(《當代人》2025年第6期)采用“親歷者講述”與“創作者改寫”的雙重文本,讓徐文松的真實講述與網絡作家的商業改寫形成對照,由此展開對“敘事權力”的元小說式反思。唐棣《雙河流蕩》(《滇池》2025年第3期)以碎片化敘事結構探討現代人對抗孤獨的方式。小說用寒冷的場景、孤獨的人物、斷裂的敘事還原現代人生存的懸浮感,讀來別有情致。(李建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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