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哥,你輕點!墻都快讓你砸塌了!”
“閉嘴!讓你扶著點你就扶著!”
“哐”的一聲巨響,老舊的磚墻被我一錘子砸開一個大洞。灰塵和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咳咳……哥,你看那是什么?”
我停下手中的大錘,湊過去。在墻體的空心夾層里,塞著一個用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盒子。
“什么玩意兒?誰砌墻還往里塞東西?”
我伸手把盒子掏出來,沉甸甸的。盒子已經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把小小的銅鎖。
“哥,這……這上面的鎖,好像是姐以前鎖日記本的那把。”
我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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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錢呢?這個月的五千塊,你姐又給你打過來了?”
媽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放到我面前,眼睛卻瞟向我放在桌上的手機。
我叫周強,今年四十一,一個標準的“老漂”。在省城濱江市的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每天跑在高速上,掙點辛苦錢。老婆在老家縣城帶孩子,我一個人在濱江租了個小單間,一個月回一次家。
“打了。”我從碗里抬起頭,含糊地應了一聲。
“打了就行。”媽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在我對面坐下,開始絮叨,“你奶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上個月光吃藥就花了兩千多。要不是你姐每月這五千塊錢撐著,這個家早就垮了。”
我沒說話,只是埋頭吃面。
我姐,周敏,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八年前,二十五歲的她,不顧全家反對,跟著一個叫高遠的男人,去了南方。走之前,她跟我媽大吵了一架。我媽罵她鬼迷心竅,不知廉恥,說她要是敢走,就當沒她這個女兒。
我姐紅著眼睛,一言不發,第二天就走了。
從那天起,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們報了警,警察查了,說她是成年人,自愿離家,他們也管不了。
就在我們全家都快絕望的時候,第二個月,我媽的銀行卡里,突然多出了五千塊錢。沒有附言,沒有來源,查了銀行,只知道是從一個南方的匿名賬戶匯過來的。
從那以后,每個月的十五號,這五千塊錢,都會雷打不動地到賬。
不多不少,整整八年。九十六個月。
所有人都默認,這是我姐打來的。她還活著,只是不想聯系我們。這五千塊,是她給家里的“贍養費”,也是她報的“平安信”。
“你姐也是個死心眼。”媽嘆了口氣,“這么多年了,有什么氣也該消了。你說她在外面,過得好不好?那個叫高遠的,對她怎么樣?”
“我怎么知道。”我悶聲說。
我恨我姐。
我恨她為了一個男人,拋下年邁的奶奶和我們這個家。我更恨她,用這種方式,吊著我們所有人的念想。她就像一個遙控器,每個月按一下,就能精準地操控我們全家的情緒。
“行了,快吃吧,吃完早點去奶奶那邊。”媽站起身,“老屋那個廚房,一下雨就漏。你這次回來,正好找人把它修修。錢就從你姐打的錢里出。”
又是“你姐的錢”。
這個家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離不開這筆“天降之財”。
02.
奶奶的老屋,在鎮子最南邊,是一座快有百年歷史的土坯房。
我姐從小就跟奶奶最親。她走之后,奶奶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前年得了中風,現在半身不遂,只能躺在床上。
我到的時候,我妹周慧正在給奶奶喂飯。
周慧比我小五歲,在鎮上的衛生院當護士。她沒考上大學,早早就嫁了人,丈夫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這些年,奶奶全靠她一個人在照顧。
“哥,你來了。”周慧看見我,眼睛一亮。
“嗯。”我把手里買的水果放下,走到床邊,“奶,我回來看你了。”
奶奶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她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我看見,她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照片。
那是我姐十八歲生日時,我們一家五口的合影。照片已經泛黃,邊角都磨卷了。
我心里一陣發酸。
“哥,媽跟你說了吧?廚房要修。”周慧把碗放下,擦了擦手,“我找了鎮上的王師傅,他說墻體都糟了,得把東邊那面墻砸了重砌。”
“行,你看著安排就行。”
“錢……”周慧有些猶豫地看著我。
“媽說了,用姐打的錢。”我淡淡地說。
周慧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妹是家里唯一一個,不相信這錢是我姐打來的人。她總說,我姐的性格,剛烈得很,她要是真狠心不認這個家了,就不會用這種方式藕斷絲連。她覺得,這筆錢的來路,有問題。
為此,她沒少跟我媽吵架。
“哥,你跟我出來一下。”周-慧把我拉到院子里。
“又怎么了?”
“你真就一點都不懷疑嗎?”周慧壓低聲音,神情激動,“八年了!整整八年!一個人,怎么可能做到每個月準時準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打五千塊錢?這不像是人干的事,這像是……像是銀行設置的定時轉賬!”
“那又怎么樣?”我有些不耐煩,“不是姐打的,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周慧急了,“我是說,姐可能……早就出事了!這筆錢,可能是別人以她的名義打過來的!比如……那個高遠!”
“高遠?”我冷笑一聲,“他圖什么?他害了我姐,還每個月給我們家打錢?他是活雷鋒嗎?”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周-慧的眼圈紅了,“哥,我們不能再這么自欺欺人了!我們得把事情搞清楚!姐到底是死是活,總得有個準信啊!”
“搞清楚?怎么搞清楚?”我被她吵得心煩意亂,“八年前警察都查不出來,現在你去哪查?周慧,你清醒一點!現在這個家全靠這筆錢撐著!要是這錢斷了,奶奶的醫藥費怎么辦?你我的日子都好過不了!”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周慧所有的激動。
她愣愣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失望。
“哥,”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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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王師傅就帶著兩個徒弟來了。
“小強啊,這墻可不行了。”王師傅叼著煙,用手一摳,墻上的泥土就簌簌地往下掉,“里面都讓雨水泡空了。得全砸了,重新打地基,砌磚墻。”
“行,王叔,你看著辦,保證結實就行。”
“放心。”
說干就干。王師傅掄起大錘,“哐”的一聲,砸在了老舊的廚房墻上。
我和周慧在旁邊幫忙,把砸下來的土塊和碎磚往外運。
這面墻,是奶奶在我小時候,親手帶著我爸砌的。那時候,我跟在后面玩泥巴,我姐就幫著遞磚頭。墻上,還留著我們小時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哐!哐!哐!”
大錘一次次落下,我的記憶也跟著一點點被砸碎。
我突然想起了我姐。
她從小就比我懂事,比我能干。讀書比我好,干活也比我利索。奶奶總說,我們家周敏,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可她的“大出息”,就是跟著一個男人,私奔了。
“哥,你看那是什么?”
就在我出神的時候,周慧的驚呼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墻體被砸開一個大洞,在空心的夾層里,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王師傅也停下了手中的錘子,好奇地湊了過來。
“什么玩意兒?誰砌墻還往里塞東西?”
我放下手里的撮箕,走過去,伸手把那個東西掏了出來。
是一個用好幾層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盒子。盒子不大,像個文具盒,但入手沉甸甸的。
盒子已經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把小小的、已經長滿了銅綠的銅鎖。
“哥,這……這上面的鎖,”周慧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好像是姐以前鎖日記本的那把。”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記得這把鎖。那是我姐過十五歲生日時,我用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給她買的生日禮物。她寶貝得不得了,一直用它來鎖自己的日記本。
她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只帶走了那個日記本。
可現在,這個盒子,怎么會出現在墻里?
“砸開!”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王師傅愣了一下,隨即從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榔頭和一把鑿子。對準鎖頭,“梆”的一聲,脆弱的銅鎖應聲而斷。
我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個鐵盒。
04.
盒子里,沒有我以為的日記本。
只有一疊用塑料袋密封好的信,和一個小小的、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布娃娃。
我認得那個布娃娃。那是我姐親手給我縫的。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她聽奶奶說,床頭掛個娃娃能擋災,就一針一線地給我縫了這個。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三個字:
“給家人”。
是姐姐的筆跡。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捏不住那封信。周慧在我旁邊,已經泣不成聲。
我深吸一口氣,拆開了信封。
信紙很薄,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爸,媽,奶奶,小強,小慧: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我知道,你們會恨我,會罵我。但請你們相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這個家。我只是……走投無路了。”
看到這里,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你們一定很好奇,我為什么會走。其實,不是為了高遠。或者說,不全是。
高遠是我在外面打工時認識的。他對我很好,他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唯一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我們本來打算,攢夠了錢,就回來開個小店,好好過日子。
可是,我生病了。”
“是白血病。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期了。醫生說,要治好,唯一的辦法就是做骨髓移植。費用,至少要五十萬。
五十萬。對我們這個家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我不敢告訴你們。我知道,如果你們知道了,你們會砸鍋賣鐵,會去借高利貸,會把你們所有的一切都給我。奶奶會把她的棺材本拿出來,爸媽會把養老的錢拿出來,小強會把他準備娶媳婦的錢拿出來。
我不能這么自私。
我不能為了我這個不確定的未來,毀掉你們所有人的生活。”
“高遠沒有放棄我。他把我們倆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只有不到五萬塊。他背著我,去工地上扛水泥,去碼頭上卸貨,沒日沒夜地干。可那點錢,對于高昂的治療費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他的身體,很快就垮了。
那天晚上,他握著我的手,哭得像個孩子。他說,他對不起我,他沒用。
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我知道,我不能再拖累他了,更不能再拖累這個家。
于是,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看到這里,已經泣不成成聲。周慧在我旁邊,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我顫抖著手,翻到了信的第二頁。
“我聯系上了一個國外的醫療中介。他們告訴我,有一個慈善項目,可以為我提供免費的治療。但條件是,我必須簽一份協議,放棄與國內所有親人的聯系。他們說,這是為了保證治療的‘純粹性’,避免因為家人的情緒波動影響治療效果。”
“我別無選擇。
我騙高遠,說我家里人同意我出國治病了。我騙爸媽,說我要跟高遠去南方闖蕩。我演了一場大戲,一場拋棄所有人的戲。
我知道你們會恨我。只有讓你們恨我,你們才不會因為我的‘失蹤’而痛苦,才不會瘋狂地找我。
我走了。臨走前,我把這個盒子,藏在了廚房的墻里。我跟王師傅說,這里面是我最珍貴的東西,請他砌墻的時候,幫我封進去。我想,總有一天,你們會發現它。到那時候,也許我已經好了,也許……
至于每個月那五千塊錢,那不是我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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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筆錢,是我跟那個醫療中介簽的另一份協議。我死后,他們會把我的遺體,用于醫學研究。作為回報,他們會成立一個信托基金,以我的名義,每個月給我的家人,打五千塊錢的生活費。直到基金里的錢,用完為止。”
“基金的總額,是四十八萬。正好是九十六個月,八年。”
“我算過了。八年后,小強應該已經成家立業,小慧的孩子也該上學了。奶奶……如果她還在,這筆錢,也能讓她安度晚年。這是我唯一能為這個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哥,我知道你恨我。你從小就覺得我比你強,什么都愛跟我爭。但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一直都為你驕傲。你要替我,照顧好爸媽,照顧好奶奶。”
“小慧,你最乖了。姐對不起你,沒能看著你出嫁。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爸,媽,請原諒女兒的不孝。下輩子,我還做你們的女兒,一個健健康康的女兒。”
“奶奶,敏敏想你了。”
信的最后,是一行被淚水浸染、已經模糊不清的字:
“高遠,對不起。如果有來生,換我來照顧你。”
信,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捏著那幾張薄薄的信紙,感覺有千斤重。我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我恨了八年的人,我罵了八年的“白眼狼”,竟然用這種方式,守護了這個家八年。
她用她的命,換來了奶奶的醫藥費,換來了我娶媳婦的彩禮,換來了這個家看似平靜的八年。
而我們,卻心安理得地花著她的“賣命錢”,還在背后不停地咒罵她,怨恨她。
周慧已經哭癱在地上。王師傅和他那兩個徒弟,站在一邊,眼圈通紅,默默地遞過來紙巾。
就在這時,我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這個月的十五號,又到了。
我顫抖著手,點開短信。屏幕上,卻沒有出現我熟悉的“入賬人民幣5000元”的字樣。
只有一行冰冷的提示:
“您尾號xxxx的銀行卡,今日無交易記錄。”
錢,停了。
八年,九十六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算得那么準。
06.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結束的。
我只記得,我把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了我媽聽。
我媽聽完,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石像。過了一會,她走進房間,拿出了一根嶄新的雞毛撣子。
那是她以前專門用來揍我和我姐的。
她走到院子里,對著那棵老槐樹,一下一下地抽打著。一邊打,一邊罵:
“你這個死丫頭!你這個傻丫頭!誰讓你這么做的!誰讓你這么自作主張的!你給我回來!你給我回來啊!”
她打著打著,就癱倒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奶奶也知道了。周慧哭著把信的內容,講給了她聽。奶奶聽完,一直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角不停地流淚。
三天后,奶奶走了。
走的時候,很安詳。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張全家福。
處理完奶奶的后事,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一趟南方。
我不知道那個叫高遠的男人在哪,我也不知道那個所謂的“醫療中介”是真是假。
但我必須去。
我要去找到高遠,告訴他真相。我要去找到那個中介,問問他們,我姐最后的日子,是怎么過的。我甚至想去看看,她的“遺體”,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我更重要的,是想去她待過的城市,走一走她走過的路,呼吸一下她呼吸過的空氣。
我想離她近一點。
我跟公司請了長假,拿著我所有的積蓄,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我沒有任何線索,只有一個名字:高遠。
我知道,這可能比大海撈針還要難。
我在我姐當年打工的那個城市,待了整整一個月。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走遍了那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我去了所有叫“高遠”的人的公司,找遍了所有可能有他信息的政府部門。
一無所獲。
就在我快要絕望,準備放棄的時候,我在一家即將倒閉的舊書店里,偶然發現了一張舊的員工登記表。
在登記表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周敏。
而在她的“緊急聯系人”那一欄,赫然寫著:
高遠。以及一串手機號碼。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顫抖著手,按下了那個已經過去了八年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沒人會接的時候,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睡意的男聲,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喂?誰啊?”
“你……你好,”我的聲音都在發抖,“請問,你是高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我是。你哪位?”
“我……我是周敏的弟弟,周強。”
電話那頭,瞬間死一般地寂靜。我甚至能聽到他因為震驚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問道:
“你說……你是誰?”
“我是周敏的弟弟,周強。”我又重復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生怕他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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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我能清晰地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像一臺破舊的風箱,在絕望地拉扯著。然后,我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嗚咽。
“她……她在哪?”高遠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和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夢境的希冀,“她……她回來了嗎?”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我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質問他,想從他這里找到那個“醫療中介”的線索。但在此刻,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現在在哪?”沒等我回答,他急切地追問道,“你告訴我地址,我馬上過來!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