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不是“何不食肉糜”？

hi，我是胖胖。

往年到這個時候，胖胖常常會寫一些和環衛工人有關的話題，多半繞不開工資發放這些老問題。

今年倒是有點反常，這類新聞胖胖暫時沒怎么刷到——當然，也可能是看見了，卻基于各種原因沒有出現。

這些年，其實從不少新聞我們可以看出端倪，很多城市的環衛工作早已外包給第三方公司，環衛工人工資多少，有沒有固定休息日，有沒有福利和補貼，其實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網上隨手一查，大概就能摸清輪廓。

只是這些現實，很少真正進入公共討論。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篇題目才會寫下這句質疑——這是不是何不食肉糜？

胖胖無意去給誰定性善惡，只是基于我對這個行業非常有限、甚至可以說相當淺薄的認知，產生了一種不適感。

我之前引用過莫言的一句話：

“語言文字確實是有階級性的，不僅僅是些抽象的符號。”

這句話放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其實都不過時。

很多爭議，并不只出在事情本身，而是出在于說話的人，站在什么位置，又替誰想象了一種生活。

這是1月15日的一則報道。

1月14日，一家披薩自助連鎖發布推文，宣傳將在1月26日這一天，為環衛工人提供49.99元吃自助的福利。

規則寫得很清楚，環衛工人需要持本人工作證，或穿著工作服到店，核驗身份后，才能享受全國統一特惠價49.99元/位。

網友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記者還撥打了總部和門店電話，工作人員表示已記錄意見會反饋，不同門店的態度也不完全一致，有的認為沒問題，這是品牌長期做的“指定人群優惠日”，也有門店直言，這個價位對環衛工人來說偏高。

報道同時提到，這種49.99元給特定職業群體吃自助的活動并不是第一次出現：

2025年他們為殘障朋友、記者、律師、廚師、騎手、教師、畢業生、醫護、航天工作者等群體做過類似活動。

2024年甚至還出現過39.99元的檔位。

門市標價為79.99元/位，而記者搜索多地門店人均消費，大多在65到75元之間。

就事論事來說，這件事我們其實很難去揣測營銷方的主觀動機。

從結果上看，也很難說這是惡意操作，更談不上羞辱。

49.99元這個價格，客觀上確實低于門店日常人均六十五到七十五元，也低于標稱的七十九元門市價。

從企業的經營視角出發，這已經是一個讓利。

既不至于傷到商家原本的成本結構，又能保持全國統一，執行起來也方便，還具備足夠清晰的傳播效果。

說得直白一點，這是一個非常標準、成熟、算得過賬的營銷。

問題恰恰不在有沒有讓利，而在于這個讓利是站在誰的生活邏輯里算出來的。

這種定價背后，其實默認了一種消費視角：五十塊錢，已經很便宜了。已經低于日常消費了。已經是福利了。

但是，這對嗎？

我想，對不少環衛工人來說，起決定作用的，從來不是能不能消費，而是愿不愿意消費吧？

更準確地說，是價值排序問題。

這筆錢在他們的生活里，排在什么位置。

你讓一個高收入的白領少喝兩杯咖啡、少點一次外賣，他可能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但你讓一個環衛工人少買一袋米、少添一罐油、少給家里留一點余地，他往往會本能地停下來想一想。

不是他們不懂享受，也不是吃不起，而是不舍得。

這種不舍得，是來自長期被訓練出來的生活本能。

當一個人長期處在緊繃的生存狀態里，錢就不再只是錢，而是一種安全感的邊界。

它會讓人對一切非必需品的支出保持警惕，甚至產生羞怯。

貧窮最殘酷的地方，從來不只是數字上的少，而是它也會慢慢塑造一個人的消費心理。

先假設他們的動機是善意的。

那么，他們大抵是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算的是一筆商業賬，而對方過的卻是一種生存賬。

兩套考量邏輯，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不在同一個維度里。

再談談商家門檻：

你得帶證件，或者穿工作服，得驗明正身。

這一步在規則上是合理的，畢竟要防冒領、要防鉆空子，但在體驗上，被核驗的就不是你今天想吃什么，而是你是什么人。

你不是以食客身份入座，你是以某個標簽入座。

對某些群體來說，這樣的流程本身會不會看成是一種提醒：

你來這里，不是因為你想吃，而是因為你被定義成需要被照顧的人。

這也是為什么同樣是49.99元，放在上述記者、律師、醫護、老師等等上面，可能大家只覺得是噱頭，但一旦放到環衛工日上，味道、性質就變了。

社會位置不同，折扣在敘事里的含義完全不同。

對前者來說，折扣是一種附帶條件；

對后者而言，折扣卻可能是一種被點名的存在方式，這更像是一種階級投射！

可能大家不理解胖胖所說的，我想表達的意思是：

對某些職業而言，折扣只是你屬于這一類人，所以有這個價格，但對某些人群來說，折扣卻意味著你可能被看作需要被照顧的對象。

很多活動之所以被大家認為是“作秀”，正是因為發起者只考慮了我怎么做可以贏得體面，沒有設身處地地考慮對方怎么參與才不尷尬。

當然，胖胖也得承認，你讓它長期做更低價，它也要考慮公平性、可持續性、門店執行壓力、羊毛黨風險。

甚至從另一個角度說，善意并不應該因為不完美就被全盤否定。

動機不清楚，確實不該把一切都往陰謀論里推！

但，既然是把營銷變成公共敘事，那么一旦你把它寫出來、發出來、推廣出來，你就在參與塑造社會對某個群體的想象。

很多網友在網上爭論，其實吵的不是折扣，而是視角。

站在一部分消費者視角，有人覺得這已經很便宜。有人站在生活視角，會認為不懂他們為什么不舍得。

有人站在道德視角，說能做就不錯。

有人站在尊嚴視角，提到說做了也別讓人難堪。

位置不同，視角不同。

這些視角彼此沖撞，于是就有了爭議。

但是，胖胖還是要掏心掏肺的說一句：

你習慣用值不值衡量，你就很難理解別人用敢不敢花衡量。

你習慣用性價比衡量，你就很難理解別人用自身安全感衡量。

一個人如果從來沒在月底數著零錢過日子，他當然會真誠地覺得50塊錢吃自助挺劃算，可一個人如果一輩子都在精打細算地把生活往前推，他也會同樣真誠地覺得這錢花得不踏實。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可能不只是貧富差距那么簡單，還有就是對“日常”理解的差距。

別輕易用自己的尺度去替別人安排幸福，這并不合適。

善意如果缺少對不同群體現實的觸感，就容易變成一種輕飄飄的自我感動。

看起來很溫暖，但落到地上，可能會硌人。

更殘酷的還不是硌人，而是硌了人以后，你還要別人鼓掌，就像那些聲稱某職業可以看沿途風景的媒體一般！

這就過分了。

值得我們思考的，我想也許不是這頓自助到底該賣49.99還是39.99，而是我們為什么對某些勞動者的尊重，要以消費場景來體現？為什么他們辛苦工作一年，得到的關懷是一張需要驗明身份才能使用的折扣券，而不是更穩定的工資、更清晰的休息、更可預期的福利？

當一個群體的體面需要靠別人偶爾施舍來點亮，那體面本身就太脆弱了。

所以話說到這里，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有些關懷，是動動嘴皮子就能完成的。

為你好，要表現在結果上，只有兩種成立方式：

要么，直接把錢給到你手里。要么，實實在在地解決你的具體困難。

比如，工資能不能更穩定一點？休息日能不能更明確一點？福利和補貼能不能更可預期一點？

除此之外的那些包裝、敘事，說得再好聽，本質上都只是繞路。

它們或許能安撫施予者的心，卻未必真正改善接受者的生活。

對勞動者最基本的尊重，不該體現在你今天能不能便宜吃一頓飯，而應該體現在你每一次能不能在日常生活里少一點猶豫、多一點底氣。

如果一個人辛苦工作一年，得到的關懷只是一張需要驗明身份才能使用的折扣券，而不是更穩定的收入、更清晰的休息、更可持續的保障，那這份關懷，說到底，只是情緒安慰，不是結構性的改善。

后者，需要被放結構里解決，并不是商家的問題！

當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長期缺位，任何試圖用消費優惠來填補尊嚴缺口的做法，最終都會顯得力不從心，甚至有些失真。